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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回话 天亮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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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院里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壳。
晚晚拿铁锹把雪往墙根堆。壳一破,底下是软的,锹刃下去没有声。她堆了三堆,堆到墙根,水就从底下往外走,走到门槛那边停住,积成一条细的亮线,风一过,亮线上起了几道褶。
赵明在灶间喝了碗热水,捏着半个窝头。他吃得急,腮帮子鼓着,咽下去才说话。
"这种话得白天问。"他说,"晚上谁家都关门,敲不开。"
"你去哪儿问。"
"茶摊,烟摊,剃头棚。"赵明说,"哪儿人多,我就在哪儿坐着。坐半天,听一句。"
晚晚送他到院门口。风从巷子那头过来,卷着地上的雪末子。她伸手替他把领口掖了掖。他站着没动,让她掖完,才说了一声"行了"。
赵明跨出门槛,往巷口去。脚踩在化过的雪水里,两步就湿了鞋底。
晚晚把院门掩上,插了闩。
白天的院子空。她先掸柜台。抹布从抽屉边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往里头看。印泥盒搁在左边,铜印底面朝上,两个字笔画细,她认不全;铅笔压着毛边纸,笔芯磨成的扁口朝外。三本账叠着,两半张票并在一处,最底下是那两张熟宣。东西都在原处,没人动过。
她把抽屉推回去,没锁。锁鼻上那圈亮铜还在,边上起的绿,比昨天深了一点。
她抽出最上头那本账,翻了两页。一页一页看过去,页上的名字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数目后头跟着一个字:收,付,销,待。她数了一遍,把账合上。这些名字她认得,笔画是郑伯的手。可她在心里把名字念了两遍,也想不起这几个名字长的是什么模样。
她回屋,把枕下那张纸抽出来,摊在膝上看了一遍。两个字,是她自己写的。看完,她折了三折,塞进里兜,收得比昨天紧。
晌午,她给赵明补袖口。线穿了三回才穿进针眼。她坐在炕沿上,一针一针走,走完一排,翻过来看,针脚歪着。她没拆。
她把灶上那口锅添满水。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汽,过一会儿散了,锅底又顶上来一层。她坐在灶门前的小凳上,拿火钩拨灶膛。炭底下压的一层灰拨开,红的露出来,一跳一跳,照着她的手指头。她拨了两回,把火钩挂回墙上。屋里静,只有水在锅里走动,响得很细。
午后街上过了一个卖烤白薯的。吆喝声从巷口进来,绕了一圈,又出去。晚晚隔着院墙听,听见那声音在巷口停了停,像是有人买了。她没出去。
日头斜下去的时候,她走到巷口。那截矮墙在墙根底下,上头压着雪。她蹲下去,看墙根那条砖缝。缝里空着,一根线也没有。她又看了檐下那口水缸的盖板,棱上干净,没有新压过的痕。
线断了。
郑伯说过,白线是旧接头的记号。如今白的没了,蓝的也没添。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看门楣。门楣上四个钉眼,空着,里头的木楔早掉干了。她拿指头一个一个摸过去。四个眼,一样大小,一样深浅,摸着都凉。
摸完,她把手缩回来,在门框上蹭了蹭。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响了。这回是敲的,三下,轻重一样。
晚晚去开门。赵明站在外头,帽檐压着,鼻尖冻红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赵明说。他进门先把脚在门槛上跺了跺,跺下来的雪末子从鞋帮上落下去。
晚晚去灶间把酒壶端出来。壶里昨儿就搁了姜,温了一晌,酒面上浮着一层白气。她倒了两碗,一碗搁在案上,一碗捧在手里。
赵明把外头那件脱下来,搭在凳背上。他坐下,先端碗喝了一口。姜辣从舌根起,一路烧下去。他半天没缓过来,端着碗的手,碗沿在牙上磕了一下。
"先说城门。"他说,"那道口子我又蹲了个后晌。西边还是没车进来,也没见人。"
"铺子呢。"
"板还上了三道横。板底下扫得干净,扫帚印子是新的。"
"铜箍那个呢。"
"后晌又在斜对过站了一回。"赵明说,"袖着手,右手一直没伸出来。这回他没往西走,往南去了。"
晚晚把碗搁在案上,两只手扣着碗壁暖手。
"还打听着一件事。"赵明说。
"你说。"
赵明把碗放下,坐直了些。
"我从茶摊起。"他说,"头一个说法,这城里抱养的不少,过继的也不少,谁家都能说出两三户。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事,本家认,邻里也知道,孩子姓谁家的姓,写的就是谁家的。"
"明面上的。"
"我要问的是暗底下的。"赵明说,"茶摊上常年坐着一个老头。我给他递了一袋烟,他跟我说了半截话。"
"哪半截。"
"他说,早年城里有中人。"赵明说,"不称姓,人都叫她抱娃的。一辆驴车,车辕上挂一盏灯,纸罩的,走的是后半夜。谁家要办这一手,就找她。她办完就走,过些日子换一处住,街面上谁也说不清她住哪条巷。"
晚晚捧着碗的手停住了。
"纸罩的灯。"
"纸罩的。"赵明说,"那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说天冷的时候灯罩上结霜,老远看着像晕开一团。"
"他还说别的。"
"他说那抱娃的早年往西门外落过脚。后来就不见了。"
晚晚没接话。碗里的酒,热气往上走,散在灯底下。
"我又在井台边上站了一阵。"赵明说,"几个婆子在浆洗衣裳,手不停,嘴也不停。她们说的杂:有说谁家女娃送人的,有说谁家抱养外甥的,也有说谁家孩子没过住,隔年又抱了一个。我蹲在井台边涮手,听了小半个时辰。"
"都是闲话。"晚晚说。
"是闲话。"赵明说,"可里头有一句,不像闲话。"
"哪一句。"
"一个婆子说完别家的事,把手上的水一甩,说了一句,这种事得问接生的。"赵明说,"她说完就不说了,低头去搓那件衣裳。"
晚晚把两只手扣在碗上,扣得很紧。
"剃头棚那个说得细些。"赵明说,"他给我刮脸,刮到一半,话从镜子里过来。他说十几年前,庙前街西头有一户人家,门口六级台阶。那家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报了个没了。可过了些日子,那家的奶妈抱着个娃出门,抱得严实。街坊议论过一阵,说那娃来得不明白。后来那家搬了,搬得急,灶上的锅都没带走。"
"搬哪儿去了。"
"没人说得清。"赵明说,"剃头的说,买房那天来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不抬头。"
晚晚把碗搁回去,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
"他说的这些,"晚晚说,"能落几句。"
赵明想了想。
"真话他说得慢,听来的他说得快。"他说,"抱娃的那一段,他说得慢。"
"车辙呢。"晚晚说,"路上雪化了大半,还有没有车辙。"
"糊了。"赵明说,"城门外那一段,车辙一层压一层,分不出新旧。"
晚晚没再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辣从舌根起,又一路烧下去。
"还有。"赵明说,"我又去了老陈杂货铺门口。"
"你去那儿做什么。"
"铺子里什么人都过。"赵明说,"我买了一匣洋火,站在柜台前头问了一句。我问,早年这城里,有没有哪家换过孩子。"
"柜台后头那人怎么说。"
"他把洋火往我手里一推,没要钱。"赵明说,"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替谁问。我说替人打听旧账。他说,旧账上没孩子。说完就低头去写他的纸,不搭话了。"
"那人是谁。"
"新来的伙计。"赵明说,"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痕,像是叫纸边割的。"
晚晚把手指头收拢,扣在碗沿上。
"嗯。"她说。她没往下说。
"最要紧的一件,在后头。"赵明说,"剃头棚的老头给我刮完脸,在围裙上擦手,擦了半天。他说,前几天也有人来问过这一句。"
晚晚抬起头。
"什么人。"
"戴毡帽的。"赵明说,"右手上套一个铜箍,颜色发暗。他问得比我还细。他问,早年城里哪一家换过娃;还问,那一家如今住哪条街。"
屋里静下来。灶膛里那点火,暗一阵,亮一下。
"他问的是哪一家。"晚晚说,"不是哪几家。"
"他问的是哪一家。"赵明说。
晚晚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她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点灯,借着院里那点光,走到柜台前,把抽屉拉开。
印泥盒搁在左边。铜印底面朝上,两个字,笔画细。她没拿起来,就那么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抽屉推上,回灶间去。
她把两碗酒又温了一回,给赵明那碗添满。赵明端起来喝了,把碗搁下,从凳背上把那件褂子拿起来,抖了抖,往肩上搭。
"你的手。"晚晚说。
赵明把右手摊开搁在案上。虎口那道口子结了痂,痂边上裂着,围着的那圈布条松了,两头垂下来,脏得看不出颜色。
晚晚去里屋拿了布条。她回来,把赵明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赵明没躲,手指头动了一下,就搭在那儿不动了。
她先把旧布条解下来。布条底下,痂旁边捂出一圈白。她拿热水泡过的布擦了擦,把新布条展平,先绕虎口,绕了两圈,再往手腕上去。
"绕紧一点。"赵明说。
"紧了血走得慢。"晚晚说。
赵明笑了一声,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绕完,打了个结,把结压在里头,指头在结上按了按。按完了,手没收回来,还搁在他手背上。赵明的手凉,指节硬。
隔了一会儿,她把手轻轻推回案上。
赵明把手收回去,攥了攥,又张开。他从灶膛边的钉子上取下自己那个瘪烟盒,磕出一支,叼上,划火柴。火苗在风里缩了一缩,又立起来,照见他半边脸,照见颧骨上薄薄一层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去。烟头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了一截,挂在烟头上,他没弹。
"西门外那条道,"晚晚忽然说,"官道之外,还有别的路没有。"
赵明把烟从嘴边拿开。
"有。"他说,"官道出去三里,两边是坟地,当中立着一块界石。半里外岔出一条道,往南拐的,草长到膝盖,常年不走车。"
"你走过。"
"走过。"赵明说,"去年跟着人收账,走过一回。"
晚晚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接。
"你要找的那个中人,"赵明说,"还找不找。"
晚晚没答。她把枕下那张纸摸出来,摊在案上。两个字,黑的,她自己写的。她又从里兜把那七根线掏出来,一根一根摆在纸旁边。四根白的,一根蓝的,两截短的,线头都烧过,排成一列。
赵明看着那一列线。烟夹在他指头上,一动没动。
"明天,"晚晚说,"你带我一趟。"
"去哪儿。"
晚晚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塞回里兜。她拿起那根蓝的,在指头上缠了一圈,又解开。
"西门外。"她说。
门外的风把院门吹得一响。灯焰斜过去,照了一下她的脸,又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