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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跟车 车声在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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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声在巷口拐了弯,往南去了。轱辘压在化开的雪水里,一下一下,拖得长,隔一会儿远一点,隔一会儿又近一点。
晚晚还站在门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门缝里透进来的是雪光,白的,凉的。
赵明把褡裢从墙上摘下来,往肩上一搭。他没说话,先看了晚晚一眼。
"跟上去。"晚晚说,"看它停哪儿,别露面。"
"它要是一直走呢。"
"走到哪儿算哪儿。天亮前回来。"
赵明应了一声。他回灶间,把裹着布的那只小酒壶摸出来,塞进褡裢。临出门,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捏在指头里,没点,也塞进去了。
他把门闩拔开,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挤进来,案上的灯焰矮下去一截。他侧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晚晚跟到门口,从里头把闩插好。插完,她把手按在门板上,隔着木头听。车声还在,慢,匀,没有停。
她提了灯,到院里走了一圈。院里的雪面上只有一串脚印,是赵明刚踩的,从门口出去,一直到院门。墙头上有一道猫踩过的印,细,断了。别处没有动过。
她回来把院门推了推,推不动,闩是插实的。
她回到灶间,把灶门开了一道缝,拿火钩拨里头压着的炭。压住的地方红出来,照着灶台上那口锅。锅里添了水,她切了几片姜丢进去,又倒了一小盅酒。水响起来,屋里有了姜和酒的气味。
她把小凳挪到灶门前坐下。灶火一跳一跳。她抽出那截蓝线,在指头上绕三圈,松开,再绕。线是新的,绕完指头上不沾颜色。
案上那些东西她归拢过一遍:那片纸罩,那截烧过的线头,那截蓝线,还有枕下那七根。她一样一样看过,又拿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想了想,她又把纸罩取出来,对着自家的灯举了举。光透过去,纸发了黄,纸心上有一道细折痕,折痕边上泛白。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放下,折好,重新收进手帕。自家的灯罩是玻璃的,透亮,上头不会有这样的纸。
巷子里过了一回人,脚步急,往北去了。隔一阵又过一回,慢,拖着一双鞋,在巷口停住,站了一会儿,走了。晚晚没开门。
锅里的姜酒滚过一回,凉了,她添炭又温过一回。她自己没喝。给赵明的那只碗搁在灶台上,碗口朝下扣着,省得落灰。
后半夜,风紧起来。屋顶上有雪末子往下落,落在窗纸上,沙沙的,一阵一阵。晚晚把灯芯剪短,屋里的光收小,压在案上。她坐着,两手搁在膝上,听巷子里的动静。巷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贴着墙走。
门板上响了三下,轻,一下一下,隔得匀。
晚晚过去开门。赵明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霜,眉毛上也有。他先把褡裢搁在柜台上,走到灶门前伸手烤。
晚晚跟过去,绕到他背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霜化成水点,落在砖地上。他偏过头来看她,她的手还在他肩上搭着。停了一息,她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在他胳膊肘上带了一下。
"先喝着。"晚晚把姜酒舀进碗里递过去。
赵明接碗,喝了大半碗,喉咙里响了一声,才开口。
"车出了巷口,往南。"他说,"走得不快,走一段歇一会儿。"
"人呢。"
"坐车辕上,戴帽子,帽子压得低。"赵明说,"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肩膀窄。"
"灯。"
"挂着,没点。"赵明说,"我挨近看过一眼,灯罩是纸的,外头又套了一层纸套子,纸套子也是破的。"
"你抽烟了没有。"
"没有。"赵明说,"捏在手里,没敢点。"
晚晚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喝了一口。
"我出巷口的时候,车已经走出十来步。"赵明说,"我跟在后头,隔着半条街,贴着墙走。过了斜巷,我蹲在一家石阶后头。"
"看见什么。"
"车停住了,没进巷。"赵明说,"墙里头伸出一只手,递出来一个布卷,车上的接了,搁在车板上。车上的人说了句话,隔得远,只听见尾巴上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听着像明儿。"赵明说,"递完,墙里那人缩回去,门关严,缝里没亮光。"
"后来。"
"车调头,往城根走。"赵明说,"城根底下那家门开得大,门里透着光。接东西的是两个人,一个高的站在门边,一个矮的弯腰接,矮的没抬头。东西是长条的,拿麻布裹着,两头扎着绳。"
"卸完呢。"
"卸完,门关了,车板空了,辙印浅下去一截。"赵明说,"车拐头往东,进了一家车店。"
"店。"
"南头那条街,门脸不宽,两扇板门敞着。"赵明说,"门口一溜拴驴的桩,墙上挂着三盏灯,一盏也没点。我离着半条街,没敢近前。"
"看见卸驴了。"
"看见了。"赵明说,"场里有个值夜的老头,提灯出来给牲口添料。车赶进去,卸了驴,赶车的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搁,人就进了屋。"
"灯一路都没点。"
"没点。"赵明说,"从出巷口到进车店,一次也没亮。"
晚晚没往下接。夜里走车不点灯,是不想让人看见。
"明天去看。"
赵明把手伸到灶门跟前,翻着烤。虎口那块旧伤结了痂,边上翘起一点。
"手。"晚晚说。
赵明把手摊开。她凑到灯下,拿指头把那点翘起的痂皮按了按,又松开。
"别抠。"她说。
"没抠。"赵明说。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他抽出那支没点的烟,就着灶火点上,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烟灰积了一截,挂着,他没弹。
屋里静下来。窗纸上的雪末子还落着。
天亮得晚。晚晚起来,先去看门板。三道划痕还在,木茬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没添新的。门槛那道缝里,也没有再见别的线。
她开了院门,往巷子里看。巷里的地让雪水泡过,又冻了一层薄壳。壳上一道车辙,从巷口进来,六七步就停住了。辙沟里两个蹄印叠在一处,其中一个印子的边上缺着一角。前头一小堆驴粪,冻硬了,上头结着霜。辙没往里头再走,掉头退了出去。车辕蹭过墙的地方,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的土还是湿的。
赵明跟出来,蹲在辙边上看了看。
"昨夜的。"他说,"进来没多深,站了一会儿,又退了。"
"没到门口。"
"没有。"赵明说,"差着几步。"
晚晚顺着辙往巷口走。巷口早市已经支起来了,一个摊位架在墙根,炉子上坐着平底锅,一个女人在锅上烙饼。她翻饼的时候抬了下头。
"这位大姐,"赵明说,"昨夜听见车声没有。"
女人拿铲子把饼翻过来,想了想。
"听见了。"她说,"半夜里,走得慢,轱辘压水的声音。我当是哪家送炭的。"
"往哪边去的。"
"没看清。"女人说,"我从被窝里坐起来的时候,车已经过巷口了。"
两个人谢过她,往回走。晚晚低头看那串车辙,走到巷口,辙挨着墙根拐出去,拐出去的地方,新压的泥纹朝着南。
两个人回屋,热了点干粮吃。出门的时候,晚晚又把那张纸从手帕里取出来,看了看破的那一边,才收好。
没走巷口的大道,从东边绕,走的是小胡同。赵明在前头,隔几步回头看一眼。
城南的街面比城东挤。卖炭的、挑水的、赶早市卖菜的,挤在一处。有个卖糖堆的举着草把子,草把子上插满红果子,一路走一路喊。晚晚低着头,跟在赵明后头。
车店在街的南头,门脸不宽,两扇板门敞着,里头是一片空场。场里停着三辆车,两辆是拉货的大车,一辆是驴车。
那辆驴车靠墙停着,车辕朝里。车辕头上挂着一盏灯,灯上蒙着纸套子,纸套子破了一面,破口的纸边翘着,风一过,翻一下。
晚晚站在门口,朝那辆车看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场里的泥让车轮碾得发亮。她绕过大车,走到驴车跟前。那两辆大车的车板上都盖着席,席角用绳子拴着。驴车很旧,车板上有几道压出来的深印,车辕上挂绳的地方磨出一圈亮。车板上还压着一道新的印,长条的,像昨夜里卸下去的那件东西。
车板的缝里卡着一点东西。她拿指甲抠出来,是一小撮棉线,白的,细,匀,揪一下不断。
拴驴的桩上系着一头灰驴。她绕到车后,看那头驴。驴背上一片掉毛,正低头吃槽里的料。她蹲下去看蹄,左后蹄的蹄铁缺着一角。
她把手帕打开,取出那张纸,托在掌心里,对着灯罩的破口比。
纸很薄,一碰就软,边上是破的,一面发黄,一面挂着一层油光。她把纸的一角往破口上凑,角的弧度搭上去,斜着的那条边也搭上去,破口上连着的一小条,正对着纸边上缺的一小条。
她把手拿开,又搭上去一回。
"看灯的。"柜台后头有人说话。
晚晚直起身。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柜台后出来,套着袖套,手里捏着个算盘。柜台上搁着一只茶壶,还有一本册子,册子合着,上头没落灰。
"这车,"晚晚说,"是谁家的。"
掌柜的把算盘往柜上一搁。
"寄在这儿的。"他说,"隔几天来一回,半夜来,天亮前走。"
"来的是什么人。"
"不问。"掌柜的说,"寄车的给现钱,别的不问。"
"册子上也不记一笔。"
"不记。"掌柜的说,"寄车的不让记。"
"给现钱的是谁。"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赵明。
"头一回来,是个上了年纪的,戴毡帽,帽檐压得低,话少。"他说,"后来取车,还是那个人,右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铜的,套在右手上。"掌柜的拿手比了比,"像个箍。"
晚晚没接话。她回头看那辆车。车辕上那盏灯,纸套的破口还在风里翻。
"师傅,"她说,"这车最早是哪天寄来的。"
掌柜的想了想。
"前天。"他说,"半夜递门,敲了三下。"
晚晚把那张纸折好,连同那一小撮棉线,一起塞进手帕,收进里兜。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出了车店。
出了车店,晚晚没往东走,先拐进对街一条窄巷。巷口有一间糊纸的小铺,门脸只一间,门口支着晾纸的竹架子,架上摊着几张黄纸,压着石子。
铺子里坐着个老头,正拿一把细刷子往纸骨上抹浆子。柜上摆着几只纸灯罩,圆的长的,都蒙着纸。
"师傅,"晚晚说,"这种罩子,是照样子糊的,还是您手里现成的。"
老头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没接。
"罩子是我的。"晚晚说,"破了一面,想补。"
老头把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这样的罩子,一年糊不出几个。"他说,"纸是我进的,骨子是别人送来的。糊好了,人来取,不留名。取的时候把钱压在茶碗底下,人就走了。"
"送骨子的是谁。"
"没见着脸。"老头说,"只认骨子,不认人。"
晚晚把那张纸收回去,谢了他,出门。
走到街上,她才开口。
"前天半夜,敲门敲了三下。"她说。
赵明没接话。
两个人从南头那条街往东走。街上人多,日头已经上到墙头,墙头的雪化了一条,顺着墙角往下淌。
回到院里,灶还是凉的。晚晚把门闩插上,走到案前,取出那张纸和那一小撮棉线,跟先前那三样摆在一处。
白的棉线细,匀,手一捻,捻得住。西门外那间屋里的地上,也压着一团这样的线,一样白,一样细。她拿指尖把线头理了理,没说这是什么线。
赵明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把鞭子在墙角挂好。他抽出那支点过的烟,凑到灯上续了火,站在灯底下吸。火苗让吸得一歪,又直起来。他那半张脸照着灯,另一半在暗里。烟头一明一灭,灰积了半寸,挂在烟上,他没弹。
"半夜递门,天亮前走,册子上不留字。"他说。
"头一回来的是个戴毡帽的。"晚晚说,"后来取车,还是那个人,右手上多了一只铜箍。"
赵明夹烟的手指换了一个。他虎口那块痂还没掉。
晚晚把案上的东西摆成一溜:纸罩、烧过的线头、蓝线、枕下那七根,还有今天这一小撮棉线。五样冲着灯摆着。
"前天半夜,敲了三下。"她说,"我门板上,也是三道。西门外那间屋的门上,麻绳勒过的印子,也是三道。"
赵明在灯底下抽着烟,没吭声。
车店的老头说,那车隔几天才来一回。离上回,才一天。
她抬手,在案面上敲了三下,一下,一下,隔得匀。屋里没人应。
过了半晌,巷子里有了轱辘声,从南头来。慢,匀。走到巷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