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弃女》茜墨

3、主桌 手术那天，

　　手术那天，晚晚请了一整天假。

　　早上七点到协和，张秀兰的床已经空了，人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说昨晚十点后就不让进食进水，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来的——术前谈话是谁签的字？她抬头问护士，护士说家属提前签过了，是昨天她来探视的时候顺手签的。

　　晚晚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下来。

　　走廊里手机不能开声音，她关了静音，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的钟。八点半，九点，十点。手术室的门开过两次，推出来的是别人的床，她都下意识站起来，又坐回去。

　　十二点半，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胃大部切除，切得挺干净的。淋巴结肉眼没见转移，具体等病理。"

　　"谢谢您。"

　　"家属在外面等着吧，一会儿送病房。"

　　张秀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麻药的劲儿还没全过，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又看看晚晚，嘴巴动了动，声音含糊："……出……来了？"

　　"出来了。"晚晚说，"手术做完了，挺好的。"

　　"哦。"张秀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像是确认什么，"疼。"

　　"疼是正常的，麻药过了都疼。医生说了，恢复得好看，十来天能出院。"

　　张秀兰没再说话，手在被子里动了动，晚晚摸过去，握住。她睡着了。

　　晚上七点，晚晚出了医院。护士站的小护士叫住她："家属，您母亲晚上要是疼得厉害就叫我们，明早八点前别给她吃东西。"

　　"好。"

　　晚晚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明天要上班，婚礼还有一周——11月18日，下周三，嘉华酒店，主桌两个"待定"的名字，她昨晚在名单上几乎能写出那两个字了。她没急着回庄园，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抽完这根，她打车回庄园，进偏楼的时候，主楼客厅的灯还亮着，传出说话声，是雨柔的声音，在讲婚礼的事。

　　晚晚没停步，上楼，开门，关门。

　　——

　　11月18日，周三。

　　嘉华酒店门口竖着两排花篮，红毯从台阶上一直铺到停车场。陆家的婚礼，排场摆得足：四十八桌添到六十，临到日子又添了八桌，凑了个六十八。

　　晚晚今天穿的是行政部的工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起来，胸前别着工作牌。行政部的活儿她分到的还是签到台——登记来宾、引座、收红包、归档。

　　早上八点半，她到的时候，签到台已经摆好了。喜糖、签字笔、签到簿、红包箱，一样一样码整齐。旁边是婚庆公司的督导，捧着对讲机来回跑，看见她，只说了句"签到台就你一个人吧？辛苦了"，就走了。

　　九点，来宾陆续到了。

　　先是陆家的生意伙伴，一拨一拨，递过红包，在签到簿上落笔。晚晚低头登记，姓名、单位、随礼金额，写得快，也记得住。陆老爷特意叮嘱过：来宾的姓名单位务必登记清楚，回头回礼要用。

　　中间来了两个陆家旁支的太太，一个四十来岁，一个满头卷发，挽着手进来，签了字，抬头看见晚晚，愣了一愣："你是……陆家的那个？"

　　"苏晚晚。"她报了名字。

　　"哦，"那位太太点着头想了半天，到底没想起来她是谁家的，干笑一声，"忙着呢，忙着呢啊。"

　　人进去了，旁边婚庆的督导探头看了一眼签到簿，嘀咕了一句"陆家亲戚真多，认都认不过来"。晚晚没接话，把笔放回笔筒。

　　十点刚过，签到台前来了个中年女人，宝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挽着个手提包，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

　　"周夫人，周公子。"晚晚抬头，叫出名字，"里面请，男方嘉宾区在左，女方在右，主桌在左首第一排。"

　　李秀芬笑了笑："辛苦你了。"转头跟周雨城说了句什么，周雨城点点头，先进去了。

　　晚晚在签到簿上落笔：李秀芬，周雨城。

　　笔尖顿了一下。

　　今早的名单她看过了：陆老爷、陆夫人、陆子轩、周雨柔——新人两边父母——周国强、李秀芬——陆老夫人——还有两个名字，赵兰，赵明。

　　她昨晚在名单上猜到的那两个字，今早看，填上了。

　　"苏小姐。"签到台前又站了个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晚抬头。

　　是个男人，白衬衫，黑西装，没打领带，袖扣换成了普通的金属扣，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信封。五官干净，站得笔直，整个人看不出什么排场，但是签到台前的人堆里扫一眼，一眼就能看见他。

　　"赵明，明源资本。"他把那个薄薄的信封放在台上，"红包。礼金回头你们登记。"

　　"赵先生，"晚晚看了一眼签到簿上的名字，抬手示意，"主桌，我让人带您进去。"

　　"好。"

　　他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签到台，忽然说了一句："你是陆家那边的？"

　　"行政部的。"晚晚说，"苏晚晚。"

　　"苏晚晚。"赵明念了一遍，像是把名字记下了，点点头，进去了。

　　十点四十，婚礼开始。

　　音乐响起来，六十八桌的宾客齐齐落座，灯光暗下来。晚晚站在宴会厅最后面，靠着墙，看着红毯尽头的门打开，雨柔挽着陆子轩的胳膊走出来。

　　雨柔今天确实好看。婚纱是意大利定制的，蕾丝领口，裙摆拖出去两米，化妆师跟了全程。她笑得甜，手搭在陆子轩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护着腰腹的位置，路过主桌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步，向李秀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手势很小，只有站在侧面的晚晚看得到。

　　改口环节，周国强和李秀芬坐在椅子上，陆子轩和雨柔跪下去，端茶，喊了一声"爸，妈"。李秀芬接茶杯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从手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塞进雨柔手里。

　　"好好的。"李秀芬说。

　　在座的宾客鼓着掌，没人注意到李秀芬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拇指在雨柔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也没人注意到雨柔接红包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排练过——红包的厚度，普通宾客看不出什么，但晚晚在签到台见过陆家的礼金单，那一沓，起码是二十万。

　　敬酒的时候，晚晚端着托盘，跟在婚庆的人后面，给主桌的来宾续酒。

　　轮到赵明，她刚端起酒壶，赵明先把自己面前的杯子拿走了："我不喝酒。"

　　"那给您换茶？"

　　"不用，水就行。"

　　旁边陆老爷听见，皱了皱眉："大好的日子，不喝一杯？"

　　赵明笑了一下："叔叔，我开车来的。"

　　陆老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摆摆手："行，替你挡了。"

　　晚晚给赵明倒了杯温水，放回他面前。赵明说："谢谢。"

　　她端着托盘退开，余光里看到主桌的另一头，赵兰正跟陆夫人说话，说的是生意场上哪家的礼数，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接得恰到好处。李秀芬隔着两个位子，跟赵兰碰了一下杯，两个人说了几句"久仰""客气"，就这么搭上了线。

　　敬酒刚过一轮，李秀芬端着杯子没急着落座，穿过半场，停在一桌银行口音的宾客跟前，弯下腰跟一个人碰了碰杯："王行长，您怎么坐这桌了，刚才还说改天去给您拜年——今天可巧了。"那人笑着站起来，两个人说了两句听不太清的话。另一头，周雨城站在偏厅门口，跟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递着名片，侧身说话的时候，晚晚听见半句"……新城那边，回头细聊"。

　　晚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停留，退回后面。

　　下午两点，婚宴散了。

　　宾客陆陆续续出来，签到台前一刻也没停过。晚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开始清点：红包、礼金单、签到簿，一样一样对账。

　　"苏小姐。"

　　她抬头。赵明站在签到台前，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今天辛苦了。"他说，"你那个位置，站了一天吧。"

　　"还好。"

　　"你这工作，比新娘还累。"赵明说，语气很平常，"陆家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从头忙到尾。"

　　晚晚没接话，低头继续对账。

　　赵明站着，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答，顿了顿才说："那我先走了。改天，你要是得空——"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说了句"知道了"，挂了，朝晚晚点了点头，"走了。"

　　"慢走。"

　　赵明转身往门口走，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敬酒时陆老爷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比今天看陆子轩的任何一眼，都多停了半秒。

　　她收回目光，低头，把赵明的红包单独挑出来，登记进礼金单：

　　赵明，礼金。

　　数字她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那个数，比这一整本签到簿上任何一位来宾的随礼都厚。她没多看，落笔登记，合上单子，装进档案袋。

　　——

　　晚上，晚晚把签到簿和礼金单送到陆夫人的书房，出来的时候，主楼的灯已经灭了。她往偏楼走，路过回廊，听到花丛后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电话：

　　"……对，就新城那块地，标底的事我再问……不，不是我要的，雨城那边有个朋友……行，您帮我盯着，回头见面说。"

　　晚晚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

　　偏楼的楼梯上，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今天这一天，她在签到台听了一整天：来宾的单位、姓名、随礼的厚薄，谁跟谁是朋友，谁跟谁隔着桌子递眼神。陆老爷的婚礼，六十八桌——一半是陆家的生意，另一半，是周家的。

　　雨柔的娘家，从签到台开始，就把人脉铺进了宴会厅。

　　她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楼梯扶手上的旧铁盒里——那是她自己的，偏楼没人管得着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远："老板，周雨城查到了。商贸公司法人是他表姐，注册在金海开发区，去年跟新城那边签过两笔分包。还有——赵兰今天让人把她那边明源的股权结构理了一遍，像是要给赵明挪位置。"

　　"另外，您让我留意的那条短信，号码实名是一个叫马志强的，个体户，上个月才过户。我查了他通联，最近一个月，跟一个赵氏集团的行政秘书，有过三次通话。"

　　晚晚看着屏幕，烟夹在指间，没动。

　　马志强。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认识赵氏集团。今天婚礼上，赵兰的秘书就站在她旁边登记过礼金。

　　她把烟抽完，掐灭，扔进旧铁盒，回了一个字：

　　"跟。"

　　然后她合上手机，上楼，开门。房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

　　明天还要上班。周末她还要去一趟医院——张秀兰的病理结果，该出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站了两秒，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站在签到台前，念她名字的样子。

　　"苏晚晚。"

　　念了一遍，像是记下了。

　　她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这一晚，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抽了今晚的第三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