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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关 何主任的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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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主任的特需门诊在上午十点。
晚晚请了半天假,陪张秀兰去的。何主任看了县医院的片子,又开了一轮新的检查,最后把笔搁下,说了句"早期,可以手术"。
"手术排期,住院部会打电话通知。"何主任说,"术前要空腹八小时,护士会提前交代。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养。"
张秀兰坐在诊室里,把手里的塑料袋子攥得紧紧的,半天才问:"大夫……这手术,大不大?"
"腹腔镜,微创。"何主任说,"切掉病变的部分,剩下的还能好好用。做完这手术,你还能活很多年。"
张秀兰"哦"了一声,眼圈有点红,又忍住,冲晚晚笑了一下:"你看,我说没事儿吧。"
晚晚没拆穿她刚才攥塑料袋的手一直在抖。
出了医院,张秀兰忽然说:"晚晚,你回吧。我在这儿住着,你天天往这儿跑,耽误上班。"
"我下午去。"
"那你现在去。"张秀兰挥挥手,"我认得路,自己回去就行。你忙你的,妈不用你管。"
晚晚站在医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说:"那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哎,好。你忙你的吧。"
晚晚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不是公司,是陆家庄园。
——
车到庄园门口,警卫认得她,敬了个礼,放行。
园子里正热闹。主楼前停着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三个八,是赵兰的车,昨天傍晚就停在公司楼下。今天又停在庄园里。晚晚多看了一眼,没停步,沿着主路旁的石子小径往偏楼走。
偏楼在庄园东侧,三层,白墙红瓦,比主楼矮了一半。陆家真正的下人房都在后面那排平房里,偏楼算是"客居",晚晚住了十四年,占着三层尽头一间十五平的房间。
她上楼时,楼下客厅里传来笑声,是雨柔的声音。
"阿姨,您看我挑的这纱,配主厅那个水晶灯正好——"
"是好看。"陆夫人的声音温温的,"你眼光好。"
晚晚脚步没停,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屏幕暗着。窗帘拉着,下午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床脚。
她坐下,打开笔记本,连上热点,屏幕亮起来——瑞星新材料的分时图。
绿油油的一片,早盘冲高回落后横盘,分时均线压在头上,委卖挂着三个大单。盘口里那种"有人压着不让涨"的痕迹很明显。
晚晚看了五分钟,把椅子往后靠,盯着屏幕没动。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页面——她的账户。
一亿五。
这个数字她每天都要看一遍。看习惯,也看踏实。账户里的钱滚钱,比上班的日子好过——上班是给人看的,账户才是自己的。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楼下还在笑。雨柔和陆夫人聊得热络,隔着天花板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宾主尽欢。晚晚站在窗边,窗帘撩起一角,看见陆夫人亲自送到门口——这种待遇,她在陆家住了十四年,一次都没有过。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烟盒。
凉的,方方正正的,在兜里硌着手指。
她摸了一下,没抽出来,又松开手。
这是她的开关:在陆家的正式场合,烟收起来;回到自己的地方,才掏出来点上。这个习惯练了很多年,改不了,也不想改。
——
晚饭前,陆夫人打发人叫她下楼。
是陆夫人亲自打的电话,声音还是那样周到,周到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晚晚,下来吃饭。子轩和雨柔都在。"
"好。"
晚晚换了件衣服——藏青色的针织开衫,白衬衫领子,头发随手绑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素得像块没上色的布。下楼的时候,主厅里已经坐齐了。
陆老爷在主位,陆夫人挨着他,雨柔坐在陆子轩旁边,手搭在肚子上——三个月的身孕,还没显怀,但她已经习惯用手护着,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陆子轩坐在雨柔旁边,低头看手机,看见晚晚进来,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
"晚晚来了。"雨柔先开口,声音甜甜的,"快坐,正好开饭。"
位置是安排好的。晚晚坐最末,离主位最远,正好挨着佣人上菜的位置。她坐下,没说话,端起碗吃饭。
饭桌上陆老爷和陆子轩聊婚礼的事。
"酒店定了嘉华,"陆子轩说,"婚庆那边方案出了三版,雨柔挑了一版。"
"酒席多少桌?"
"四十八桌。"
"四十八桌有点少。"陆老爷说,"再添十二桌,凑六十。陆家的面子,不能丢。"
"爸,六十桌有点多了吧——"
"多什么多。你结婚,你爷爷在的时候定的规矩,婚宴最少六十桌。当年我娶你妈的时候,八十八桌。"
雨柔在旁边笑着接话:"叔叔,我跟子轩商量了,主桌坐十个人,两边长辈加上您跟阿姨——"她顿了一下,看了晚晚一眼,"晚晚姐要是赏脸,愿意坐主桌,那我们再加个位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夫人没接话,低头夹菜。陆老爷像是没听见,转头跟陆子轩说:"主桌就坐长辈,年轻人另排。"
晚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咬。
"不用。"她说,"我坐哪儿都行。"
雨柔笑了笑,也没再提,转头去跟陆子轩说话,手还搭在肚子上。陆夫人给晚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动作很轻。
晚晚吃完饭,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先上去了。"
没人拦她。
——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
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庄园草坪被浇过水的味道。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这才是她。
在陆家的餐桌上,她是陆家的干女儿,是那个"坐哪儿都行"的外人。烟收在兜里,话压在心里,笑不达眼底。出了那桌饭,回到自己的屋子,烟才点上,她才回到自己——苏晚晚,账户里躺着一亿五的女人,北京城里最没名字的那批有钱人之一。
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林远。
"周雨柔的底细,我查了一下。"消息下面跟着一段文字,"她爸周国强,外贸公司,表面规模不大,流水挺深。她妈李秀芬,XX银行滨海支行信贷部经理,管着分行不少中小企业授信。她哥周雨城,早年在机关,后来下海做商贸,人脉在开发区那块。"
晚晚看着屏幕,烟夹在指间,没动。
"雨柔婚前就在摸陆家的底。"林远又发来一条,"她让婚庆公司报价的时候,单独要了财产公证服务的宣传册。我看到的。"
过了两秒,又一条:"老板,需要我跟进吗?"
晚晚看了半晌,回了一个字:"跟。"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烟灰弹进空了的茶叶罐里。
——周雨柔进陆家,冲着分家产来的。
她抽完第二根,把烟头按灭。
——
第二天,陆氏集团,行政部。
晚晚到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换了位置——从原来的靠窗一排,挪到了角落,挨着储物柜和打印机,头顶一盏灯还坏了半边,没修。
工位牌上的编号也换了,从B-12换成了C-31。行政部按区域分座位,A区是经理,B区是老员工,C区靠墙靠门,通常是实习生和外包工坐的地方。
"苏姐,"行政部的小姑娘探过头来,声音有点虚,"经理说工位重新排了,您的位置调一下。东西我帮您搬的。"
"嗯。"
晚晚坐下来,把文件放下,打开电脑。
新工位视野不好——一个死角,整排工位里最偏的那个。但她挺好,安静,没人打扰,还能看得见整个部门的进出。
她坐着,等电脑开机的时候,看见打印机旁边贴着一张A4纸,是婚礼请柬的排期表:
陆子轩先生、周雨柔小姐婚礼,11月18日,嘉华酒店。
"苏姐,"小姑娘又探过头来,"中午一起吃饭吗?我们订了火锅——"
"不了。"晚晚说,"我带了饭。"
"哦……那好吧。"
小姑娘缩回去,跟旁边同事咬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开着窗户,风往这边灌,字字都送过来:
"……她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要出去住吗?"
"搬出去住?她住陆家不是白吃白住吗,搬出去谁养她?"
"也是哦,一个月八千,在城里连个地下室都租不起……"
"嘘,小声点,她听得见。"
晚晚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瑞星材料的分时图——今天高开,她把昨晚挂的一百手买单撤了,改成挂单在下方承接。
打印机"嗡嗡"地吐着纸,日光灯坏掉的那半边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神色如常。
手机里躺着那条短信——"苏小姐,您母亲昨天在我们这儿有个检查项目,结果出了。方便的话请您本人来取。"她上午回拨过一次,通了,没人接,响到忙音才断。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但号段陌生。
她没再打第二次,把短信留在那儿,没删,也没回。
下午下班,晚晚出了陆氏大楼,没走正门,从侧门拐出去,在便利店里买了包万宝路,撕开,站在路边点了一根。
她抽烟的样子很省,一口,一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写字楼亮起灯。
手机又震了。
林远:"周雨柔昨天下午去了XX银行滨海支行,待了四十分钟。她妈李秀芬的办公室在信贷部三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车流的热气。
晚晚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过了几天,住院部的电话来了。张秀兰的手术定在这周三,前一天入院准备。
手术前一天晚上,晚晚下了班,去了协和。
——
协和的住院部十一楼,走廊里白炽灯亮着,护士站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来,笑了一下:"来看阿姨?"
"嗯。"
晚晚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进去。
张秀兰还没睡,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看一本杂志——是护士站借的,封面卷了边。看见晚晚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哎"了一声:"你怎么来了?明天就手术了,你不好好歇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张秀兰把杂志放下,"我今天下午还跟隔壁床的大姐唠嗑来着,她说这手术北京做得好,做完休养俩月就跟好人一样。你听见没——俩月,我就好了。"
"嗯,听见了。"
晚晚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明早手术,不能喝水。等过了中午,我给你买粥。"
"你别折腾了,护士说了,医院食堂有。"
"食堂的粥不好喝。"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晚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骗人。"张秀兰说,"我看你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
晚晚抬头看她:"妈,我挺好的。"
"你别骗我。"张秀兰看着她的眼睛,"你在那家,住了十几年了。阿姨叔叔待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要是过得不好,就——就搬出来,妈另一边说什么也养得起你。"
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好好做手术。别□□的心。"
张秀兰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只叹了口气:"那你明天……来吗?"
"来。"
"手术要六个小时呢。"
"我在外面等。"
张秀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半天才说:"那你回去吧。早点睡。明天来了,好好地站那儿,让我睁眼能看见你就行。"
晚晚站起来:"妈,晚安。"
"晚安。"
——
晚晚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
她没急着走,站在窗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红光在白色的走廊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明天张秀兰手术。
手术排期定下来之后,晚晚把手里的事都提前排开了——行政部婚礼接待名单的活儿,她昨晚就做完了。名单上,陆氏集团高管的家属,一长串。主桌上,写着陆老爷、陆夫人、陆子轩、周雨柔,还有两个名字是空白的,写着"待定"。
她的手在名单上停过一下。
那两个空白的名字,她大概知道要填谁。
赵兰。
还有赵兰的儿子,赵明。
晚晚掐了烟,把手机收回兜里,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庄园门口看到的那辆车——赵兰的车,尾号三个八。
昨天傍晚在陆氏楼下,今天在庄园。
赵兰最近,来得太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