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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色 工体西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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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体西路这家酒吧叫"夜色",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个"夜"字,亮着的只剩半个。老板懒得修,客人也习惯了。
苏晚晚坐在吧台最右边的角落,背后是墙,左手边是冰柜,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这个位子没人抢,因为靠墙太偏,灯光也暗。但她喜欢。
老位置。
她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外面搭着军绿bomber jacket,脚上是细高跟长筒皮靴。耳朵上三个银色耳钉,从耳垂排到耳廓。妆化得浓,眼线上挑,嘴唇正红。在酒吧的暗光里,这身打扮不算出格——今夜工体西路上有十个女孩跟她穿得差不多。
差别在动作。
她喝了半杯,从兜里摸出烟盒——万宝路,还剩几根。弹出一根叼上,点火,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她肩膀松下来一点。酒吧里不禁烟,没人管她,邻座的人也只是瞟了一眼。
她喝酒的姿势很省。第三杯Old Fashioned,杯壁上的冰化了一角,她拿起来,喝一口,放下,用食指把杯沿的糖渍抹掉。没有下一步。不搭讪,不看手机,也不看舞池,就那么坐着,像这些酒是上班的一部分。偶尔掸一下烟灰,烟在她指间烧了半截,她才又吸一口。
吧台里的小周擦着杯子,跟她说:"姐,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要不要给你换一杯别的?"
"不用。"
小周不再问了。他认识她两年,知道这位姐每次来就点Old Fashioned,坐同一个位置,喝三到五杯,然后结账走人。她话少,给的现金,从不用手机扫码。
唯一一次例外是半年前,她喝到第五杯,手机响了三次,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没接。
小周不知道那天谁打的电话。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这位姐的第五杯会换成水。
——
她今晚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个河北的号码。她接起来:"妈。"
"晚晚,你在忙吗?"张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听着不太对劲。
"不忙。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医生说要做个检查,我明天去县医院住两天。"
"什么检查?查什么?"
"就是……胃不舒服,老疼,医生让做个胃镜。"
晚晚皱眉。张秀兰这人有个毛病——特别怕给她添麻烦。上次感冒拖成肺炎才打电话,被她训了一顿。这回说"胃不舒服老疼",说明疼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妈,你别去县医院了。我帮你约北京这边的,后天我带你去。"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妈。"晚晚的语气很平,但很硬,"后天早上我来接你。你把之前做的检查单都带着。"
张秀兰沉默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晚晚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五十二岁,怕花钱,怕给人添麻烦。让她去北京看病,她只会说"太花钱""太麻烦"——但这事没有商量余地。
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子压在杯底。小周喊了一声"姐,找你的零钱",她没回头,推开酒吧的门,走进秋天夜里。
风灌进来,她骂了一声,在路边拦车。
——
张秀兰到底没等她来。
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去了县医院。胃镜,抽血,拍片,检查单攒了一沓。县医院的大夫看了胃镜片子,说胃里长了个东西,不像好东西,取了一点组织送去做活检,让她住院等结果。
说好的"后天",到底没能成行——活检要等,人接回来也没用。晚晚只能等着。
第三天下午,她给张秀兰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是护士站□□号的广播。
"妈,你在哪?"
"我在……县医院住两天,检查完就回去。"
"不是说好了等我接你的吗?"
"你这孩子,"张秀兰的声音带着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这点事还麻烦你跑一趟?医院里啥都能查,查完了没事儿,我就回去。"
晚晚握着电话,没说话。她太了解她妈了。张秀兰是怕万一查出什么,再让她跟着提心吊胆。先去查,查出来没事,就当没这回事;查出来有事,再想辙。
她没拆穿。
"行,那你住着。明天我过去。"
"哎,你别来——"
"我看看你。你住院我不看一眼,不放心。"
张秀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最后还是应了:"那……你来吧。"
挂了电话,晚晚靠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
第三天的夜里,快十一点,她的手机响了。
县医院的王主任,张秀兰留的紧急联系人是她。"苏晚晚?你母亲的结果出来了。你方便的话,明早来医院一趟,我当面跟你说。要是转院,材料我这边一并给你准备好。"
"好。"晚晚没多问,"我明早到。"
挂了电话,她没急着走。她先把东西收拾了:张秀兰的身份证、医保卡,县医院的全部病历和检查单,塞进一个黑色旅行袋;又拿了一沓现金放夹层——她习惯带现金,总有卡刷不到的地方。想了想,又把保温杯灌满热水。
凌晨四点五十的闹钟。她五点到楼下,车是辆白色沃尔沃,开了两年,停在陆家偏楼的楼根底下,没人注意。
她把旅行袋扔进副驾,坐进去,先点了一根烟。车里有种旧皮革的味道,跟夜色酒吧吧台角落的味道像。导航设好——京港澳高速,河北方向。
手机导航播完第一句"前方三百米右转",她掐了烟,踩油门。
路上她心里过了一遍流程:到县医院,先见王主任拿结果,办转院,接人,回北京,去协和。哪一步出了岔子,现场再想办法。她习惯提前把流程想清楚,就像算一笔账,先把数字摆出来。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那个她长大的县城。
县医院还是老样子。白漆剥落的外墙,门口停着电动车和农用三轮车,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食堂油条的味道。
——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门上钉着块塑料牌,写着"王建国副主任医师"。头发花白,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先给她倒了杯水。
"你母亲的活检结果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的单子,"不太好。胃腺癌。但还算早期。"
晚晚端着纸杯,没喝,也没说话。
"肿瘤局限在黏膜层,没侵犯肌层,淋巴结也没见肿大。"王主任把片子转过来给她看,指着一处阴影,"T1期。早发现早处理,是最好的结果。"
"能手术吗?"
"能。建议尽快手术,做胃部分切除。术后再根据病理决定要不要化疗。"王主任顿了一下,"早期发现,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这是你们现在最大的底气。"
"如果手术,最好的医院在哪?"
王主任顿了一下。"北京的肿瘤医院,或者协和。但这种手术我们县医院也能做——就是设备有限,如果经济条件允许,去北京更稳妥。"
"那就去北京。"晚晚放下纸杯,"协和。"她顿了顿,"王主任,转院单麻烦您开一下,病理切片和片子都带上。我今天带她走。"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他当了大半辈子大夫,见过太多家属,女儿这个年纪、这个做派的,见得不多——不哭,不慌,不商量,开口就是做决定。
"行。"他说,"我开。你路上开车小心。"
"谢谢。"
晚晚出了办公室,顺着走廊走到底,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她靠在墙上,摸出烟,点了一根。
第一口烟吸进去,她才觉得刚才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胃腺癌。T1期。骨子里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但她没在办公室漏出一丝一毫。情绪是给别人看的,医生不需要看。她需要的是结果,是方案,是今天能把人顺利带走。
第二根烟。
她想起张秀兰说过的话。她妈这辈子没出过河北省。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石家庄,那还是二十多年前,她爹活着的时候,带她去赶了一回庙会,回来跟邻居念叨了一个月。她妈怕花钱,怕麻烦别人,最怕的是给她添负担。要是让她选,她一定说"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
所以晚晚不打算让她选。
她掐灭第二根烟,掏出手机,翻到她记了两年、从没备注过的那个号码,发出去一条消息:"林远,帮我约协和消化内科的专家号,越快越好。我妈。"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先把手机装回兜里,又站了一分钟,等烟味散一散,才推门出去。
她找到护士站。"302床张秀兰的家属。"她报上名字,"今天办转院去北京协和,病历资料和出院手续麻烦现在准备。"
小护士愣了一下:"今天就转?这么急?"
"结果出来了,胃腺癌。"晚晚说,"麻烦快一点。有什么手续要办的,你跟我说。"
"好、好,我马上办。"小护士低头去翻病历,又问,"要不要通知张秀兰本人?"
"不用。我来跟她说。"
——
302病房。
张秀兰已经换好了衣服——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衬衫,灰色确良裤子,黑布鞋,坐在床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她瘦了,才几天功夫,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嘴唇干裂。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
只有眼睛是亮的。看见晚晚进来,那双眼睛先是一亮,然后飞快暗下去——她看见女儿手里的旅行袋了。
"来了?"张秀兰站起来,"路上堵没?"
"没堵。五点出的门。"晚晚走过去,"妈,办出院,去北京。"
"我不去。"张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我检查完了,没事儿,大夫也说了——"
"妈。"晚晚把旅行袋放在床边,蹲下来,平视她,"结果我看了。是早期。去北京做个手术,切掉就好了。协和的专家我都约好了。"
"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
"晚晚,妈跟你说,"张秀兰急得眼眶都红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县医院能做的检查都做了——"
"县医院做不了手术。"晚晚打断她,语气没松,"妈,这个东西长在你胃里,切掉才踏实。北京有全国最好的医生。你信我。"
"……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张秀兰低下头,声音抖,"我怕给你丢人,怕给你添麻烦,怕到头来花了钱……人还是没治好,拖累你。"
晚晚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攥住。张秀兰的手很粗,很糙,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泥色——种了一辈子地,省了一辈子,把女儿送出去念书、送到人家家里去当干女儿,自己什么也没落下。
"妈,"她说,"你是我妈。不是麻烦。"
张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抹掉。"行了行了,"她站起来,声音还抖着,"那……那我去拿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人造革旅行包,鼓鼓囊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毛巾。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双棉拖鞋。
"你带梳子干嘛?"晚晚伸手去拎塑料袋,"医院有。"
"那不是医院嘛,我用不惯那儿的梳子。"张秀兰把塑料袋抢回去,护在怀里,"我自己拿。你拿那个大的。"
晚晚没再抢,拎起旅行包掂了掂——不重,轻得让人心里发酸。她妈的一辈子,就装在这一个包、一个塑料袋里。
办完转院手续,晚晚在前,张秀兰在后,走出医院大门。门外的晨光照过来,张秀兰眯了眯眼,忽然叫住她:
"晚晚。"
"嗯?"
"今天去北京,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妈,你别管钱的事。"晚晚头也没回。
张秀兰低下头,指节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发白。
——
车子上了京港澳高速,往北京开。
张秀兰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她系着安全带,两手抓在带子上,身体僵直,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路咋这么快。"
"高速。三个半小时到。"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晚晚,你找的那个专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协和消化内科的主任,何主任。全国做胃手术排得上号的那种。"
"顶尖的——那得多少钱?"
"妈,我说了,钱的事你别管。"
"我管不了也得问。"张秀兰的声音有点急了,"你一个月挣多少?我知道你在陆家不算什么,你自己也不容易——"
"妈。"晚晚打断她,"钱的事我安排好了。你别操心。"
张秀兰不说话了。但她坐在副驾上,一直在搓手指——那个动作意味着她在算账。她这辈子都在算账,一包盐多少钱、一斤排骨多少钱、女儿的学费还差多少。
晚晚知道,跟张秀兰说"别管钱"没用。这个女人的安全感就建立在"知道每分钱花在哪了"上面。
"妈,那个专家是我的朋友帮忙约的,不花什么钱。医院的费用走医保,报销完自费的部分不多。你放心。"
"什么朋友?"
晚晚犹豫了一秒。"一个——做投资的。认识不久。"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不是审视,是母亲的直觉。她在判断这个"朋友"是什么性质。
"男的女的?"
"男的。"
张秀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反对,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妈,别想多。就是朋友。帮了个忙而已。"
张秀兰没再说话。但她的手不再搓了,放在膝盖上,安静了很多。
晚晚继续开车。过了保定服务区,她停了一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个茶叶蛋。她晕不晕车无所谓,张秀兰从上车就没喝过水。
回到车上,她把矿泉水递给张秀兰。"喝点水。"
张秀兰接过水,喝了一小口。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晚晚心里一紧的话——
"晚晚,你对我好,妈都知道。但有些事——你别因为我耽误了。"
"什么事?"
"你的事。"张秀兰看着前面的公路,声音很轻,"你二十四了。该找个人了。别像我一样——你爸走了之后,什么都是我一个人扛。"
晚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妈,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张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从小就没个安稳的家。在张家的时候我们条件不好,到了陆家又——"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反正你不容易。你要是遇到个对你好的——"
"妈。"晚晚打断她,"你今天别操这些心。先把手术做好。"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你长得好看。比你爸比你妈都好看。肯定有人对你好。"
晚晚的喉咙堵了一下。
"妈,您别光说我。您也吃。"她把茶叶蛋剥好,递给张秀兰,"吃点东西。到了北京还要等一会儿。"
张秀兰接过茶叶蛋,小口小口地吃。她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放下了。但她说"好吃",又说"你小时候也爱吃茶叶蛋,五毛钱一个,你爹舍不得买,你馋得直哭"。
晚晚没接话,把剩下那半个蛋吃了。蛋已经凉了。
——
协和医院,门诊大楼。
办手续的窗口排着队。晚晚让张秀兰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去排队交材料——转院单、活检报告、身份证、医保卡,一沓纸递进去。窗口里的护士来回翻了翻,抬头多看了她一眼:"协和消化内科……林先生那边打过招呼了。床位安排得快的话,今天就能住上。"
"能安排今天吗?"
"我问问住院部。您稍等。"
押金单递过来的时候,她刷卡,没看金额。护士又看了她一眼——这个穿吊带裙的年轻女人,这个点才到,刷卡刷得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刷卡机出小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两下。
晚晚站在窗口前等着,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张秀兰坐在长椅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衬衫,怀里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旁边坐着一个挂吊瓶的老头,她小声跟人家搭话:"您也住这儿?这医院……人多不?"老头说多,她点点头,攥着塑料袋不说话。
晚晚收回目光。
床位下来,住院部在十一楼。张秀兰站在电梯里,盯着跳动的数字,手心全是汗。出电梯的时候她腿有点软,晚晚扶住她,她小声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没坐过这么高的楼。"
病房是双人间。张秀兰入住,下铺。晚晚帮她把枕头放好,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保温杯里的热水,从河北带过来的,还温着。
"你回去吧,都这么晚了。"张秀兰说,"你明天还……还要上班。"
"嗯。"
晚晚站在床边,没走。她拿过张秀兰手里攥着的化验单,一张一张看。县医院的单子她早就看过一遍,还是又看了一遍。她认得上面的指标——AFP,0.8,正常;CA19-9,37.2,比参考值高了一截。
她看了两遍,把单子还给她。
"妈,先住下。等何主任看了,定了手术,就踏实了。"
"……嗯。"
晚晚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
"嗯?"
"等手术做完,我带你逛逛北京。天安门,王府井,都去。"
张秀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土成这样了,去那干啥。"
"去看看。"晚晚说,"你说你一辈子没出过河北省。这回出来了,就好好转转。"
张秀兰没说话,眼睛有点红,偏过头去。
"你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净说这些话招我哭。"
晚晚关上病房的门。走廊里安静下来,她站了两秒,才迈步往电梯走。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市区的路灯亮起来,夜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晚晚没打车,沿着马路走了两百米,拐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烟盒空了,她买了一包万宝路、一个打火机,站在路灯下面把烟点上。
她抽烟的姿势跟喝酒一样省。吸一口,夹在指间,让它自己烧。烟灰积了一小截,她弹掉,再吸一口。
协和医院十一楼的灯还亮着。她隔着一条街站着,夹着烟看那栋楼——第三排灯,从左边数第七个窗户,是她妈住的那间。
CA19-9,37.2。
她记住了这个数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林远,两个字:"何主任后天上午十点的号,约好了。特需门诊,诊室里直接提我名字。"
她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了。费用我转你。"
林远回得很快:"不用。你先忙你妈的事。"
晚晚没再回复,把手机装回兜里,又抽了半根烟。
然后她被一个念头钉在原地——协和的何主任是全国的专家,号源紧张,普通病人排一个月都挂不上。她早上一句话发出去,晚上号就约好了,语气稀松平常,像在点一杯外卖咖啡。
她有多久没"普通"过了?
两年前她还是个刚入场的投资人,账户里躺着十八万,看多了亏多了,练出一双见钱就发亮的眼。后来钱越滚越多,从十八万滚到一千多万,再滚到现在账户里那个数——一亿五。
一亿五。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数字。她妈不知道,陆家不知道,同事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她是陆家的干女儿,月薪八千的行政助理,住偏楼十五平的房间,连婚礼彩排的座位都排不到主桌。
没人知道她账户里的钱,够把陆家那座偏楼买下来。
她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苏晚晚。"她对着路灯下的影子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影子没理她。
她又骂了一句,拦车,回陆家。
——
第二天一早,晚晚照常去陆氏集团上班。
八点半打卡,行政部,工位挨着打印机。她泡了杯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表格。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
"听说了吗,陆子轩总的女朋友怀孕了……"
"周家的姑娘?办婚礼是下个月吧?"
"赶着办呢,怕肚子大了不好看……"
晚晚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在屏幕上扫过一行数字。她记得那些数字——瑞星新材料今天涨了百分之四。
她什么都没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远:"何主任看了转过来的病历,说情况初期,不用太担心。明天上午十点,特需门诊,直接报他名字。住院那边小护士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家属谈话他亲自谈。"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做完那份表格,端起来,穿过走廊,往楼上送文件。经过落地窗的时候,她往楼下看了一眼——陆氏集团的停车场里,停着两辆加长的黑色轿车,车牌号她认识。
一辆是陆老爷的,一辆是赵氏集团赵兰的。
今天陆氏有客人。
晚晚收回目光,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苏小姐,您母亲昨天在我们这儿有个检查项目,结果出了。方便的话请您本人来取。"
晚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她没有备注这个号码。但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删。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走了出去。
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光里面飘着细小的灰尘。她穿过那道光,往会议室走,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一样一样地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