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进眼底》趋势为王

4、第三排靠窗 周三早上，

　　周三早上，温阮比平时早到十分钟。校门口的银杏还没黄，风从林荫道那头穿过来，带着点凉。

　　进校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走廊的尽头。天亮了，那盏声控灯灭着。整条走廊的灯都灭着，天台楼梯口那一小块地方和别处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昨晚她在路灯下回头看见的那盏灯，白天证明不了任何事。

　　她收回视线，上楼。

　　高二(3)班教室只到了五六个人。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从抽屉里抽出错题本，翻到昨天那一页——电磁感应压轴题，最后一行停在“差零点五”。她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四舍五入没错，条件也没抄漏。

　　错在哪，她还是没找出来。

　　苏念放书包进来，水杯往桌上一搁，先叹了口气：“周四体检要抽血，我最怕这个。”

　　“抽一下就好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苏念瞟她一眼，“你昨晚又熬到几点？眼底都青了。”

　　“没熬。”温阮把错题本合上，压在数学书下面，“就是题有点烦。”

　　她没提天台，没提饮水机，也没提那盏灯。

　　前桌陈屿回过头：“尺子借一下。”

　　温阮从笔袋里抽尺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肘一撞，笔袋被带翻，内层拉链本来就没拉严，整个滑开，那团纸滚出来一角。

　　温阮手比脑子快，一把捞起来塞回去，拉链拉上。

　　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秒。

　　陈屿嘟囔：“那么急干嘛。”

　　“没什么。”

　　他拿着尺子转回去了。早读铃响，温阮翻开语文书，眼睛落在字上，脑子里还是昨晚四楼走廊尽头那块亮着的地方——站在那儿，能把整条走廊一直看到饮水机前。她端着水往回走的时候，他有没有回头，她不知道。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轮到(3)班去图书馆。

　　温阮抱着一摞卷子上二楼，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靠窗第三排空着，桌面擦得干净，午后的光斜着落在椅背那条横杠上。

　　她往那边迈了半步。

　　视线往深处一扫，第四排最里侧已经有人。陆时衍低着头写题，蓝色笔帽搁在纸边，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没抬头，笔尖没停。

　　温阮在门口站了整整两秒。

　　然后她改道，走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他。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加一条过道——比走廊擦肩近，比坐同桌远。

　　放卷子的时候她把椅脚抬起来挪，怕拖出声。书包拉链早上被陈屿撞过，卡住半截，她没敢硬拉，就让那半截开着。

　　郑老师从书架后探头，用指节敲了敲她的桌角，指了指椅子底下。温阮点头，把书包挪到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郑老师推着车回书架那边去了。

　　温阮把昨天那道题从卷子里抽出来，压在桌面最上面。笔尖悬在纸上两秒，才落下第一笔。

　　做到第三道选择题，她连错两道。

　　她停下笔，把昨天那道电磁感应题重抄了一遍。抄到一半发现条件抄错了——题干写的是线圈匝数五十，她写成五百。她根本没在看题。

　　她把那行划掉，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安静下来之后，身后的声音就开始往耳朵里钻。

　　陆时衍翻页的节奏不均匀。某一页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合上书了，忽然连着翻三四页。她猜那是在做大题，停顿的地方在算，连翻是过了思路。

　　中间有一次，翻页声近了一点。她脊背绷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三秒，才继续往下写。

　　同班的何蔓从过道弯腰凑过来，用气声问她借涂改带。

　　温阮从笔袋里摸出来递过去。递的时候她嗓子发紧——只要顺着这个劲直一下腰，往后看一眼，就知道第四排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把背又压回椅背，手收回来。

　　何蔓小声说了句谢谢，走了。

　　郑老师推着还书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响了一下，车厢晃了晃。温阮借着这点动静换了个坐姿，从头到尾没回头。

　　她想起昨晚那盏声控灯。有人走过去，灯就亮；人一停，灯就灭。她不知道当时站在那儿的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端着水经过的时候，那个位置能不能看清她的脸。

　　她把注意力硬拽回题上，划掉昨天那条画得最丑的辅助线，重新画了第三条。

　　下课铃前五分钟，图书馆里开始有人收书包、合笔盒。

　　温阮把卷子往起收，手肘往桌角一压，感觉底下有东西。

　　她挪开手肘。一张对折的草稿纸，被桌沿压着，边角没起毛，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对齐过。

　　她展开。

　　字迹干净，没有名字，没有页码。开头一行是小字号的“由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下面就是她卡了两天的那道压轴题。

　　解法和她昨天画的三条辅助线不一样，只有两条。其中一条从左下角斜着切进去，她之前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步骤行距均匀，一处涂改都没有，最后一步的四舍五入直接写进了过程里。

　　她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第四排。

　　座位空着。椅背上那件外套不见了，桌面上只剩一支笔帽立在原处。

　　温阮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麻。

　　她想折起来塞进卷子里带走，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她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正正压回桌角，还特意把边角和桌沿对齐。

　　剩下的五分钟她一道题也没做，只在心里把步骤默背了三遍。

　　背到第三遍，那个差零点五的地方忽然通了——不是四舍五入。她少算了一步。

　　她抱着卷子走出图书馆。

　　下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靠窗那一侧。玻璃反着天光，什么也看不清，第四排那边糊成一片。

　　苏念在连廊上等她，手里拎着两瓶水。“自习课去哪儿了？”

　　“图书馆。”

　　“我以为你在教室。”苏念递给她一瓶，“走吧，晚自习还有英语小测。”

　　温阮没说第四排，也没说第三排。

　　往教室走的路上，她右手在袖子里默写那两行步骤。写到第三步，她停住了。

　　这一步的写法不是她的习惯。参考答案上用的也是另一种变形，第三行就分岔了。

　　这个写法她见过。周一数学课上，周老师让陆时衍上讲台写压轴题的第二种解法，他写完第一行，笔往下压了一下，再斜着拉出去——就是这样。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攥了一下。

　　回到座位，她翻开错题本，翻到那道电磁感应题。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只写了两行步骤，没有写别的。

　　合上本子的时候，晚风把窗帘吹起一角。晚自习的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