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发卷的那一秒 周一早上七 ...
-
周一早上七点刚过,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来了不到十个人。
电扇在头顶慢悠悠转,扇叶切着空气,发出一点钝响。窗户开着半扇,蝉声从楼下的梧桐里传上来,比上周虚了些,叫一阵停一阵。粉笔灰在窗边那道斜光里浮着,飘上去又落回讲台。
温阮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先把桌肚里的东西理了一遍——上周的练习册、语文课本、一叠草稿纸。然后她把书包夹层那本错题本摸出来。
本子边角已经磨毛了。她没有翻开,只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封皮,就把它塞进抽屉最里层,上面压了一本语文书。书压上去,她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很平。她想压住的除了这本子,还有昨晚在巷口冒出来的那个念头——下次,站得近一点。
昨天晚上她又把月考那道解析几何看了两遍。题干背下来了,图形也画得出来,可写到第二问的那个卡口,笔还是停在那儿。她没有写解法,只在旁边标了个很小的问号。
桌子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苏念啃着包子进来,一只手拎着豆浆,胳膊上挂着书包带,把包子往温阮桌上一放,先抱怨:“这天到底什么时候凉啊,早上七点就一身汗。”
她说着顺手把窗户又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温阮摊在桌上的月考卷吹起一角。温阮伸手按住,指腹正压在那道红叉上。
“早读还有五分钟。”苏念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公交到得早。”温阮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课本里。
早读铃响。值日生上去擦黑板,粉笔灰落了一讲台,前排有人咳了两声。
陈苒抱着一摞卷子从办公室回来,进门先把卷子往讲台边上一放,拍了拍手,扬着声音喊:“月考数学卷,第二节数学课发——”
温阮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住。她低头假装在书包里找书,手指摸到笔帽,拧了一下,又拧回来。
第二节是数学。周老师夹着教案进来,先让大家把卷子传下去。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阳光斜进来,落在第三组过道上。黑板左上角还留着上节课的英语单词,没擦干净。教室闷,后墙的电扇转得比早上快,还是压不住底下翻卷子的窸窣声。
陈苒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卷子一张张递过去,边角相碰,发出很轻的响。温阮接住自己那张,先看分数:118。
压轴题第二问旁边一个红叉,扣了八分。其余大题步骤分都拿到了,丢的那些散在选择填空里,两分三分地往外漏。
她盯着那个红叉看了两秒,把卷子翻到背面,摊开草稿纸,拿起铅笔,照着原图重画辅助线。
周老师在讲台上讲这道压轴题。讲到一半,他停下来,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陆时衍,你来说说。”
斜前方椅子腿蹭地的声音传过来。
温阮没有抬头。她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离纸面大概半厘米。
“设直线方程为——”
他的声音不算高,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下走,中间会停一下,像留出让人跟上的空。她听着,眼睛还钉在自己画的图上,笔尖跟着那句话往下挪,挪到第三步的时候,落到纸上。
然后停了一秒。
一秒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已经动过了。全班很安静,只有粉笔敲黑板的声音,还有窗外那阵断断续续的蝉。
她重新起笔,把那条线画完。
画完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他说的那条辅助线。不是她原先准备画的那条。
“听懂了吗?”周老师问。
前排有人应了一声。她没有应,也没有抬头,只把草稿纸往卷子底下塞,塞进去一半又停了手,最后整张垫在下面。
陆时衍坐下。椅子腿又蹭了一声。
她这才敢让眼睛从卷面上移开半寸。看见的是自己握笔的手,指节压得有点白。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
陈苒在门口喊:“数学作业交我这儿,下午第一节课前收齐——”
温阮想起周老师昨天说过,让她把这周的订正本直接交到办公室,不用等课代表转。她把本子理齐,抱起来往门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她从人群边上贴着墙走,绕过两个追着打闹的男生,本子在怀里硌着胳膊,边角顶着肋骨。
拐角转身的那一瞬,对面正好走来一个人。
她下意识往墙边让了半步。
是陆时衍。手上夹着几张卷子和一本蓝皮的册子,走得跟平时一样,不快。
擦肩只有一瞬。
他的卷子硬边角从她校服袖口上划过去,很轻,像风掀起一张纸。她闻到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两个人都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三步,才敢回头。
走廊里全是人。他的背影已经混进去了,只看得见一点校服的白,越走越远。
她抱着本子的手收紧。手心有点潮。
到了办公室门口,周老师正跟隔壁班的老师说话,朝桌角一指。她走过去,把本子放在那儿,站了十几秒,才开口:“周老师,订正本放这儿了。”
周老师点了下头。她退出来。
回教室的路上,她把左边袖口拉平,抻了两下。刚才那一下划痕早就没了,布料上那道白印子,走几步也看不见了。
中午,教室里人不多,一半去了食堂,一半趴在桌上睡。电扇转着,窗外蝉声一阵一阵。
温阮回到座位,先把饭卡摸出来,手指碰到书包夹层里那本草稿纸。
上午翻开的那页还在。
她本来想撕下来重写。手停在纸角上。
在那道压轴题的辅助线旁边,有一道竖线。
从线的端点直直往下,划了大概三厘米,笔迹很轻,是她自己的笔。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画的。
可能是他讲到第三步的时候。也可能是他站起来的那一秒。两件事挨得很近,中间隔着那句“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
苏念端着水杯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凑过来:“你数学多少?”
“118。”
“我108。”苏念把脸埋进胳膊,“别说了。”
她趴下去,很快就没了声音。
温阮趁着这点安静,把那页草稿纸沿着折痕折起来,没有撕。她把它夹回错题本里,压在扉页那个箭头记号下面。
合上本子的时候她顿了顿,又把本子换了个方向,让折角朝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暮色提早爬进教室。走廊广播在播通知,念的是下周的体检安排。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椅子拖地的响一声接一声。
温阮拉书包拉链的时候,苏念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上午数学课,陆时衍讲题的时候,好像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坐你旁边,我都怀疑我看错了。”
温阮把手里的拉链头按了一下。
“嗯。”她说,“他大概在看黑板。”
苏念想了想,点头:“也是。”
她背上书包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混进别的脚步里。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温阮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脑子里过的不是那句话,是上午那声椅子腿蹭地的响,短促的一下,从斜前方传过来。
她把错题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书包最外层。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又拉回去,重新拉好。
走出教学楼,晚风从林荫道那头过来,比前几天凉。她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前面有人三三两两走着。她没有往前面看。
脚步却比平常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