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进眼底》趋势为王

1、二十七个名字 八月底的下

　　八月底的下午，太阳把教学楼大厅的地砖晒出一层晃眼的白。年级排名榜前挤满了刚考完月考的人，汗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从人群里一阵阵散出来。

　　温阮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榜前已经围了两三圈。她个子不算高，在外围踮了两下脚，只看见红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前面有人看完退出来，她才侧着身子往前挤，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肘顶回去，继续往前。

　　离榜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她先看见了那三个字。

　　陆时衍。

　　第一行，最上面，红纸黑字，稳稳地停在那里。像早就刻好的，谁也动不了。

　　她盯着那行看了一秒，马上把视线往下移。从第一行开始数。手指在空气里虚点，嘴唇没有动，只在心里一个一个念过去。第九行不是，第十五行的名字她认识，是隔壁班的，第二十行、第二十三行……数到第二十八行，她停住了。

　　温阮。

　　她的名字在第二十八行。中间隔了二十七个名字。

　　她把那个数字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二十七。她没敢回头再看第一行。视线从自己名字那行落下来，落在地砖上，地砖被踩得发灰，缝隙里积着细小的尘。

　　“陆时衍又是第一吧？”

　　“第一，甩开第二名快三十分，数学又是满分。”

　　声音从她右边传过来，两个女生挤到榜前，胳膊肘差点碰到她的背。温阮侧身让开，没回头。那两句话像从她身边飘过去的，没停，也没砸下来，只是飘过去，留下一点很轻的痕迹。

　　她从人群里退出来，退到大厅靠柱子的地方。柱子凉，她背贴着站了一会儿，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有点紧。那个数字在胸口烫了一下，又慢慢凉下去，凉成一块不太舒服的东西，沉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子。数学，右上角红色的分数，不高不低，就那样。错的两道大题都是同一类——解析几何，第二问，都是算到一半卡住。她把卷子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里层。

　　从大厅到教学楼三楼，要穿过一段连廊。

　　夏末的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晒过的味道。前面几个女生走得慢，声音却一点没压低。陈嘉禾走在最中间，正跟旁边的人说这次数学压轴题有多难，说到一半又拐回陆时衍：“但陆时衍还是做出来了，听说他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两种解法，老师上课要拿去当范例。”

　　温阮放慢脚步，让她们的声音飘在前面。她不认识陈嘉禾，只知道是隔壁班的，名字是听别人喊过几次。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白线上。

　　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她没往里看。里面有人笑，声音很热闹。她听见有人喊了句什么，没听清。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班。

　　教室里风扇转得吃力，发出“咔、咔”的轻响。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手还按在书包上，像按着里面那个折好的数字。

　　下午自习课前，教室里三三两两说话的人不少。温阮从书包里抽出错题本，那本子封皮已经翻旧了，边角起了毛。她翻开扉页。

　　扉页上写着几行日期，都是她自己才懂的记号。最早那行是去年九月，后面隔一段一行，一共七八行。每行都是一个日子，有的日子旁边画了个小圈，有的画了个很小的叉。没人看得懂，也没人问过。

　　她拿起笔，在最新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八月二十八。

　　写完，她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不是二十七。是一个更隐蔽的记号，一个小小的、向右的箭头，箭头尾巴上带一点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墨迹，确认它干了。

　　“你写什么呢？”

　　周小满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橡皮，探头往本子上看。温阮把本子合上，动作不快，也不算慢。

　　“记错题。”她说。

　　“哦。”周小满没再问，转回去翻自己的卷子。

　　温阮把错题本放回桌角，翻开数学卷子，把刚才错的那道解析几何重新抄到错题本上。抄得很慢，题干、图形、第一问的步骤，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到第二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最后还是把那个卡住她的地方原样抄了下来，没有写解法。

　　抄完，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手在错题本上按了一下，像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开关。

　　放学时天还亮着。

　　校门口的林荫道被梧桐叶子罩住，风从树顶上过，叶子响成一片。温阮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晚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一点。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头。

　　前面不远处，是陆时衍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旁边有个男生跟着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声，声音低，听不清。温阮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绕开，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走着。书包有点重，压着她往前走。

　　她心里又数了一遍。二十七个名字。从第一行到第二十八行，中间二十七个名字。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前面那个背影还在，不紧不慢。她看着他的校服后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下次，能不能少几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她拐进回家的巷子，前面那个背影还在林荫道上，她停了一步，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巷口的风比大路上小一些。她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往上提了提。错题本在书包最外层，扉页被风从包口吹得微微翘起，露出那个刚写下的日期和箭头。

　　她没有回头。但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清楚的念头：下次放榜，她想站得离他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