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般配   选秀的 ...

  •   选秀的事拖了半个月,礼部那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季阳还是不批,也不拒,就那么搁着。首辅私下里打听过两回,都没打听出所以然。

      季月这几天没怎么去御书房。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自打那天宫道上撞见季阳从城外回来,他心里那点东西就堵得更厉害了。他在偏殿待着,练刀,翻旧报,偶尔出宫。偏殿离御书房就那么几百步的路,他每天进进出出都会经过那条宫道,可他就是没往那边拐。

      第一天没去,他跟自己说,季阳忙,别去添乱。

      第二天没去,他想,昨天没去,今天去了反倒奇怪,索性再等等。

      第三天没去,他觉得自己有点蠢。

      到了第四天,他在偏殿院子里练了一下午刀,练得满身汗,收刀的时候太阳快落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自己的手。那把刀在手里攥得太久,虎口压出一道红印。他忽然想,这几天为什么不去。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正经理由。

      第五天午后,他到底出了门,往宫外去了。

      他去了定远侯府。

      秦婉在演武场上,见他来了,随手扔了把木刀过去。季月接住,甩了甩手腕,站到场上。

      两个人对练,已经不是第一回了。秦婉的枪路子硬,招招往要害走,季月使刀,走的是快和巧。他们在北境就这么练过两年,彼此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秦婉一□□过来,季月侧身避过,刀背往枪杆上一磕,顺势欺近半步。秦婉退,他就进。季月连劈三刀,秦婉横枪一格,枪杆架住刀身,两个人较了一瞬的力。秦婉忽然变招,枪头一沉,直取他下盘。季月纵身往后跳,落地时脚下一滑,单膝点地。秦婉收了枪,站在他面前,没趁势追上去。

      “今日状态不行。”秦婉说。

      “昨夜没睡好。”季月喘着气,笑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

      秦婉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她转身走到场边,从石凳上拿了块帕子,回来递给他。

      季月接过来擦汗。额角、下巴、脖子,擦了一圈。帕子湿了大半。他擦完,把帕子搭回秦婉手里,人却没站直。

      他往秦婉那边一靠,顺势就躺了下去,脑袋搁在她腿上。

      秦婉低头看他一眼,没推他,也没问。她把旁边石凳上那把竹骨扇子拿过来,打开,一下一下给他扇风。

      扇子素白的,风不大,可一直扇着,正好。季月闭上眼,喘气慢慢匀了。

      “季月。”秦婉开口。

      “嗯。”

      “你又去御书房了?”

      “没去。”

      “几天没去了?”

      季月想了想:“四五天。”

      秦婉没接话。她手里的扇子还扇着,一下一下,很稳。季月躺在那里,闭着眼。日头落在演武场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扇子扇风的声音和远处女兵练队列的口令声。

      场边围了几个侯府的护卫,还有秦婉手下的女兵。起初他们只是看,后来有人小声说话。

      “小姐跟王爷这一对,真配。”

      “可不是。枪对刀,谁也不让谁。我看了两年了,就没见他们打出火气来。练完了还能一块儿坐着喝茶。”

      “听说礼部那边在议王爷的婚事了?要是真成了,小姐往后就是王妃了。”

      “那可不,门当户对,又是共过生死的。这样的姻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那几个女兵说得眉飞色舞,声音不大,可顺着院墙飘出去,一句一句。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演武场角门外头,站着一个人。

      季阳站在角门外,把整场对练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打算看这么久。他今天出宫,原本是去城西看朔风军旧部的营房选址。车驾经过定远侯府那条街的时候,他让车停了。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还是下来了。他没让人通报,只带了两个随从,从角门进去。

      角门开着一条缝,他站在门缝里,看见了院子里的一切。

      他看见季月提着木刀上场,跟秦婉面对面站定。

      他看见两个人对练。秦婉的枪又硬又直,招招逼人。季月的刀快,闪得灵活。两个人从场子这头打到那头,又从那头打回来。季阳不懂武,可他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在场上是有默契的。秦婉一□□过去,季月不用看就知道往哪边闪;季月劈三刀,秦婉不用想就知道下一枪往哪走。

      他看见季月收招,喘着气笑,说“你这一枪漂亮”。秦婉没接话,转身去场边拿了块帕子,回来递给他。

      他看见季月接过帕子擦汗。额角、下巴、脖子,一圈一圈。擦完,把帕子搭回秦婉手里。

      然后他看见季月往秦婉那边一靠,顺势就躺了下去,脑袋搁在她腿上。

      季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秦婉低头看了季月一眼,没有推他,也没有问,只是伸手把旁边石凳上那把扇子拿过来,打开,一下一下给他扇风。扇子一下一下,很稳。季月闭着眼,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像躺在自己家里一样。

      季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场边那几个女兵的话也一句一句飘过来。配。真配。门当户对。打着灯笼找不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偏殿,夏天热得睡不着,季月也是这么躺在他旁边。偏殿没有扇子,季月就拿本书卷起来当扇子,扇两下,嫌累,扔给他,说“四哥你扇,我热”。他就接过那本书,一下一下给季月扇。一直扇到季月睡着。

      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现在他站在门外,看着秦婉手里的扇子,看着那几个女兵嘴里的“真配”,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把这一幕看完了。从头到尾。一秒都没落下。

      然后他转过身。

      走回马车边,翻身上车。车夫问去哪,他说回宫。

      一路上,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车帘垂着,外头的光透不进来。他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那幅画面反反复复——季月躺在秦婉腿上,秦婉给他扇扇子。还有那几个女兵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配。真配。

      回到宫里,季阳进了御书房。

      他坐下来,案头那份选秀折子还搁着。他看了那份折子很久,忽然伸手拿起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礼部拟的名册,几家的门第、年岁、品性,一条一条。

      他看完,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偏殿那个方向,一点灯火都没有。他知道,季月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定远侯府,大概还在那把扇子底下。

      季阳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案头那碟桂花糕还搁着,他没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吃,可他还是走过去,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凉的。他嚼了嚼,咽下去。涩的。

      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很稳。批完一本,换下一本。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笔搁在案上。

      他忽然想,今日在侯府场边站着的那几个女兵,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门当户对,共过生死,枪对刀,谁也不让谁。礼部拟的名单上,秦婉排第一。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可那本折子翻开半天,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起身走到门口。内侍迎上来,问陛下有什么吩咐。他站了一会儿,说没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头那份选秀折子。折子还搁在那里,没批,也没动。他忽然伸手,把那份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个字。

      “缓。”

      写完他把折子合上,放回原处,回到案后坐下。笔尖重新落在别的折子上,一笔一划。御书房里很安静。可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天夜里,季月回偏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进门,解了外衣,顺手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灌了两口。他走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床头摸出那条帕子。玄色的,边角绣着极小的云纹。那是他病好那天,季阳留在偏殿的。他一直收着,搁在床头。

      他捏着那条帕子,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演武场上,秦婉给他扇扇子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的,松快的。可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走过御书房外头那条宫道,脚步不自觉慢下来。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他想进去,最后没进。

      他不知道,御书房里那个人,在他回来之前,刚刚把一份选秀折子批了个“缓”字。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今天站在定远侯府的角门外,把他和秦婉从头看到了尾。连那几个女兵说的“真配”,都一句不落全听进去了。

      他把帕子折好,放回床头。

      躺下来,闭着眼。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