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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顺路 季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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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月的病好了之后,偏殿里的气氛就有点不一样了。
季月每天午后照旧去御书房坐坐。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案边翻旧报。可这几天,他发现自己坐得越来越近。一开始还隔着半张书案,后来椅子一点一点往季阳那边挪,挪到现在,他几乎是靠在案边了。
季阳批折子,他翻报,两个人各做各的。可偶尔季阳伸手去够案头那碟桂花糕,胳膊会从他面前擦过去。每次擦过去,季月就有一瞬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他不知道季阳是不是故意的。可每次季阳的胳膊擦过他面前,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往旁边让一让。让是让了,可下一次,胳膊还是照样擦过来。
选秀的折子,这几天压不住了。
礼部第三次上折,几个老臣联名具奏,连首辅都递了话,说这事不能再拖。季阳把折子看了一遍,放在案头,没有批。可季月坐在案边,看得见那份折子。也看得见季阳看了它多少回。
那天季月照旧来御书房,进门的时候,季阳不在案后,在里间更衣。案头摊着那份选秀折子,折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季月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礼部拟的名单列了几家名门闺秀,纸上一笔一笔,写得很工整。
他站在案边看了会儿,忽然把折子拿起来,翻到后面。后面还有一份附页,是几家世族递上来的女子画册,描了容貌年岁、家世品性,一格一格,排得整整齐齐。
季月把附页拿起来,翻了两页。
“在看什么。”
季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季月手一顿,回头,季阳已经换了常服,站在门边看他。
“没看什么。”季月把附页合上,放回案头,“你这折子放这儿好几天了。”
季阳走过来,在案后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叠折子,神色淡淡的。
“礼部催得紧。”
“催你选秀。”季月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随意,“你打算怎么着。”
季阳没答。他拿起案头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那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
季月看着他。他忽然想问一句“那你什么时候想好”,可这句话到嘴边,被他咽了回去。他凭什么这么问。
那天午后,季阳批着折子,忽然从案头翻出一封信。
“赵破递上来的。”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朔风军旧部有几个老兵安置得不妥,他写了封信给你,你看看。”
季月接过信,拆开看。信上赵破的笔迹粗粗拉拉,说了几件事,末了还补了一句“秦姑娘前日来营里看过,说改日请你再去定远侯府坐坐”。
季月看完,随手把信放在案上。
季阳翻折子的手没停,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定远侯府那边,你常去。”
“嗯。秦婉那边有军报往来,顺路。”
“顺路。”季阳重复了一遍。
季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季阳低着头批折子,看不出什么。可季月觉得他那两个字说得有点不太一样,像是加了什么,又像是没加。
“怎么了。”季月问。
“没怎么。”季阳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又翻开另一本,“赵破信上还提了一句,秦婉让你去侯府坐坐。”
“嗯。”
“你去?”
季月愣了一下:“信上随口说的。”
季阳没接话。他翻开那本折子,开始批。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可写了两行,他停下来,拿起来看了看,把那一页撕了,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季月看着他撕那一页。
季阳撕过折子,可季阳从来不撕他批到一半的折子。
那天傍晚,季月从御书房出来,回偏殿的路上,遇见了小太监。那小太监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正往御书房送。季月拦下来看了一眼,问给谁的。
“回王爷,是陛下吩咐的。”小太监低着头,“陛下说,晚上批折子的时候搁案头。”
季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摆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碟糕有点刺眼。
“送去吧。”他摆摆手。
小太监捧着碟子走了。
季月站在宫道上,看着那道背影往御书房去。他想起自己病的那几天,季阳把折子搬来偏殿,白天批折子,晚上给他换帕子。那几天,季阳的案头一直放着桂花糕,他吃了一半,剩一半,季阳也没说什么。
现在他病好了,回御书房坐的时候,案头那碟糕还是放着。可季月知道,那是季阳自己吃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第二天,季月没去御书房。
他在偏殿里待了大半天,午后又出了宫,往定远侯府去。他想找秦婉说说话,可去了之后,秦婉不在,说是进宫递军报去了。季月站在侯府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宫门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正要进门,忽然看见宫道那头,一匹栗色马慢悠悠地走着,马上坐着季阳,也刚从宫外回来。
两个人在宫道上撞见了。
季阳勒住马,看着他。季月也站住了。
“你出宫了。”季阳说。
“嗯。”季月答,“去侯府转了一圈,秦婉不在,就回来了。”
季阳嗯了一声。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季月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是那身玄色常服,骑了马,袖口有些皱。看样子是刚出宫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你出去了。”季月问。
“嗯。”
“去哪了。”
季阳没有立刻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季月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宫里走。宫灯刚点起来,一盏一盏,照着宫道。
“城外。”季阳说,“去看了看那块碑。”
季月脚步顿了一下。那是给小安子立的碑。
“碑立好了。”季阳说,“礼部那边说前几日就立完了。朕去看了一眼。”
季月没说话。两个人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宫道上。
“碑是青石的,字刻得不深。”季阳说,“再过几年,风吹雨淋,字会淡。朕让礼部的人每年去描一遍。”
季月的手攥了一下。
“四哥。”
“嗯。”
“你替我去看他。”
“顺路。”季阳说。
季月停下脚步。季阳也停住了。两个人站在宫道上,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宫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石板地上,一道在前,一道在后。
季月看着季阳,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可那句话找不着了。他看着季阳那张脸,看着宫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
他忽然觉得,季阳今天好像比平时瘦了些。
“四哥,”他说,“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季阳一顿。
“朕没怎么吃”这些字他没说出口。他只是在御书房的案头放着桂花糕,每天拿一块,嚼两口,剩下的搁回去。他没觉得饿。他只是觉得那碟糕放在案头,跟季月在的时候一样。
“走吧。”季阳先动了,继续往前走,“回偏殿歇着。明天还要上朝。”
季月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才跟上去。
两个人一路走到偏殿门口。季阳站住,没有进去。
“进去吧。”他说,“夜里凉。”
季月站在门口,看着季阳转身要走。他忽然叫住他。
“四哥。”
季阳停下脚步,回头。
季月站在门口,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季阳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月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沿着宫道走远,走进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道影子完全不见了,才转身进了屋。
他坐在床边,脱了外衣,躺下去。闭着眼,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宫道上那一幕。季阳说“顺路”去看那块碑。顺路。他心里清楚,那块碑立在城外十里外,不在任何人顺路的路上。
季阳是专程去的。
季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御书房,季阳撕了一页折子。那页折子上,写的是赵破信里那句“秦姑娘请你再去侯府坐坐”。季阳撕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可季月记得那个动作。
他躺在那里,又翻了个身。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