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9、第 9 章 司徒惟

　　司徒惟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冷得发亮。

　　他右手松开弓弦，星辰弓在掌中碎成漫天银光散去，随即手腕一转，银光重新凝聚，化作一柄三尺青锋，剑身上缠绕着细细的红线纹路，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苏桐，守着洞口。”他话音未落，人已经跃入洞中，玄金长袍翻飞间，那截窄瘦的腰身在阴风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银色闪电。

　　苏桐站在洞口，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光幕从她掌心铺开，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她探头往下看，只看见底下一片翻涌的阴气里，两道身影一紫一银，在红轿四周交错闪动。

　　洞底比上面宽敞得多，是一处天然的地底石室，四壁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钱和红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正中那顶红轿停在一座青石台上，轿帘半掀，里头端坐着一具穿着嫁衣的枯骨，凤冠霞帔一应俱全，两只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两点幽幽的绿火。

　　轿前跪着十几道半透明的游魂，男女老少皆有，全都穿着红衣，脖子上系着红线，线的另一头全缠在轿子四周的铜钱网上。

　　裴临允已经站在石室另一头，手里提着剑，剑尖上还滴着阴气凝成的黑水。

　　他见司徒惟落下来，侧过身来，冲他扬了扬下巴：“神尊，您家红线怎么牵到这鬼地方来了？”

　　司徒惟没理他，目光落在那具枯骨捧在怀中的一件东西上。

　　那是一截白森森的指骨，骨面上刻满了极细的符文，正是那蛇妖遗骸的最后一截。指骨上缠着一根鲜红的丝线，线的另一头穿过铜钱阵，遥遥连向洞外某个方向。

　　“有人拿这截骨头当引子，想把冥婚的因果缠到我身上。”司徒惟抬剑，剑尖挑向那根红线，却在触到的前一瞬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向裴临允，“你追的那个东西，是往这个方向跑的？”

　　裴临允点头：“一只纸扎的喜鹊，我追到赌坊上头就散了。原来是钻到这阵里来了。”

　　司徒惟收回剑，指尖捻起那根红线，只觉触手滚烫，带着一股粘稠的怨气。

　　这根线在吸他的灵力，虽然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在吸。他若真是下凡历劫的普通修士，此刻已经被这根线缠上，冥婚的因果会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命数，直到把他和这具枯骨绑在一起。

　　“好算计。”司徒惟松开红线，退后一步。他掌中长剑重新化作银光，碎芒聚合间，那柄星辰长弓又凝了出来。
　　他侧身拉弦，箭尖对准了那具枯骨怀中的指骨，语气平淡，“裴临允，你左我右，把那根线斩了。”

　　裴临允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司徒惟，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神尊，您方才说姻缘树不开花，是因为该来的人还没来。”

　　司徒惟拉弦的手没松，侧脸在银光映照下清冷如霜。

　　“那个人，现在来了没有？”裴临允问。

　　洞底阴风翻涌，铜钱阵发出细碎的嗡鸣，那具枯骨眼窝里的绿火忽明忽暗。

　　司徒惟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是指尖一松，星辰箭离弦而出，擦着裴临允的耳侧钉入了他身后那面铜钱壁，轰然炸开一片银芒。

　　“先干活。”他说。

　　裴临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意重新变得散漫，像是方才那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他提剑纵身而上，紫袍猎猎，一剑劈向红轿右侧的铜钱网，口中还不忘嚷嚷：“行行行，神尊发话了，干活干活。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红线阵里头的姻缘因果，您可是行家，回头要是把我捆上了，您得负责给我解开。”

　　司徒惟没答话，只是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两人一左一右，银光与紫芒交相辉映，将那面铜钱网撕开两道大口子。

　　轿中枯骨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凤冠碎裂，那截指骨滚落在地，红线上缠绕的怨气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四散飞溅。

　　苏桐在洞口守着，忽然感觉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她低头一看，整条巷子的地砖都在微微颤动，阴气从地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街面上已经有人察觉到了异样，开始慌张地喊叫。

　　“大人！快出来！阴脉要炸了！”她冲着洞里喊。

　　司徒惟第二箭射出，正中轿台基座，整座石室轰然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裴临允趁势一剑斩断了那根连接镇骨玉佩的红线，顺势把滚落在地的指骨捞进怀里，转身就朝洞口跑。

　　“神尊，走了！”他路过司徒惟身边，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臂。

　　司徒惟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纵身跃出洞口，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巷中。

　　裴临允紧跟着跃出，怀里揣着那截指骨，灰头土脸，紫袍上沾了不少碎石粉末，却笑得一脸灿烂。

　　“世远桑，收尾。”司徒惟头也不回地往巷外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世远桑拔刀横扫，一刀将洞口残余的阴气斩灭，随即跟上。

　　苏桐收了法诀，小跑着追上去，凑到司徒惟身边小声道：“大人，那条阴脉怎么办？”

　　“没炸。”司徒惟边走边说，语气平淡，“阵眼已破，剩下的阴气散一散就干净了。倒是那根红线——”

　　他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白玉念珠的线绳上，不知何时缠了一缕极细的红丝，那丝线正慢慢变淡，融进念珠之间，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裴临允从后面凑上来，歪头看了看他的袖子，咧嘴笑：“哟，神尊被缠上了。”

　　司徒惟抬眼看他。

　　裴临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怀里那截指骨却硌得他动作有点滑稽：“别瞪我，我可没动手脚。那阵不是我的手笔。”他顿了顿。
　　收起玩笑，正色道，“不过我知道是谁布的。前朝蛇妖的遗骸被人从坟里挖出来的时候，顺带带出了一件东西——一枚冥婚契。当年那蛇妖跟王家老太爷没结成婚，有人拿着那枚契书，想补上这场冥婚，顺便把神尊您也算进去。”

　　司徒惟低头看了看念珠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红痕，沉默了片刻，抬步继续往前走。

　　暮色渐沉，神武大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去查那枚契书的下落。”他淡淡道，“还有，把你怀里那截骨头收好了，别往我屋里搁。”

　　裴临允笑嘻嘻地跟上，脚步轻快：“放心吧神尊，我今晚抱着它睡，保管比抱您还上心。”

　　司徒惟没理他。

　　苏桐在后头翻了个白眼，世远桑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的暗处。

　　城西方向，最后一丝阴气散尽，夜色如洗，万家灯火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