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8、第 8 章 城北赌

　　城北赌坊藏在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

　　司徒惟三人走到巷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像是桌椅板凳被人掀了个底朝天，紧接着一个粗嗓门破口大骂：“哪来的疯狗！赌不过就砸场子，有种你留下名号！”

　　回应他的是裴临允那把懒洋洋的嗓子，尾音拖得又长又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名号？你配问吗？”

　　司徒惟站在门外，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偏头看了世远桑一眼。

　　世远桑会意，抬脚踹开了半掩的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满堂的喧哗瞬间静了一瞬。赌坊里乌烟瘴气，几盏油灯被掀翻在地，桌凳横七竖八，骰子散了一地。

　　裴临允站在正中央，一只脚踩在翻倒的赌桌上，手里还拎着半截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上掰下来的桌腿，紫袍上沾着点酒渍，发尾散了几缕，整个人散漫得像刚拆完家的狐狸，正眯着眼冲对面几个壮汉笑。

　　他对面站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为首那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虎，此刻正捂着胳膊，上面三道血淋淋的口子，显然是裴临允的杰作。

　　“少主。”世远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裴临允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临允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桌腿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司徒惟走过来，步子轻快得像在邀功：“神尊来得正好，这帮人开黑店，出老千坑了不少过路客，我替您教训教训。”

　　司徒惟站在门口没动，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截窄瘦的腰被腰带勒得分明。他看了裴临允一眼，淡淡道：“你身上有妖气。”

　　裴临允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以为意地笑：“哦，方才顺手追了个小东西，跑得挺快，没抓着。”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城西那口井的蛇妖残魂不太安分，想往城北跑，我追到这儿就断了。不过这赌坊底下埋着东西，跟那蛇妖是一路的。”

　　司徒惟的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赌坊后头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财神像，像纸泛黄卷边，财神爷那双眼睛却画得格外精细，黑沉沉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人看。

　　他抬步走进来，经过裴临允身侧时，袖口擦过裴临允的手背，带起一阵极轻的凉风。

　　“世远桑，清场。”司徒惟说。

　　世远桑拔刀出鞘，刀光一闪，那几个壮汉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桐顺手把门关上，指尖掐了个诀，一道淡青色的光从她掌中漫开，贴着地面铺满了整间赌坊，将里头的动静与外头隔绝开来。

　　裴临允挑了下眉，看了苏桐一眼，啧啧道：“小丫头片子，有两下子。”

　　苏桐哼了一声，没理他，走到司徒惟身侧站定。

　　司徒惟走到财神像前，抬手将那张泛黄的画纸揭了下来。

　　画纸背后的墙面上，赫然刻着一道暗红色的符文阵，跟昨夜井沿上的如出一辙，却比那个大了一圈，阵眼正中钉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尖下压着一缕黑得发亮的头发。

　　裴临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冥婚阵。”

　　司徒惟没说话，指尖在阵眼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符文里残留的气息。

　　这阵比井底那处要新得多，最多不过半月功夫。

　　有人在王家宅子的阵被破之后，把余下的游魂往这边赶，打算用冥婚阵把这些散魂聚起来，配给那截妖骨做阴亲。

　　“怪不得那女鬼昨夜跑得那么快。”裴临允把扇子收起来别在腰后，难得正经了些，“她根本不是守井的，她是被人赶过来试探您的。真正的大头在这底下。”

　　司徒惟收回手，站直身子。

　　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符文暗红的光，沉静如水，过了片刻，才开口：“阵底下还有东西。挖。”

　　裴临允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地上跺。

　　他那一脚看似随意，脚下却泛起一圈紫黑色的妖力波纹，沿着地砖缝隙渗下去，只听得地底传来“咔嚓”一声闷响，几块青砖应声碎裂，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阴气从洞中涌上来，裹着纸钱烧过的灰烬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喜乐声。

　　苏桐脸色一变：“百鬼夜行的引子。这阵底下连着一整条阴脉，要是炸了，方圆百里的游魂全得疯。”

　　司徒惟看着那个黑洞，袖中白玉念珠轻轻一捻，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星光。

　　他正要开口，裴临允忽然伸手拦在他身前，偏过头冲他一笑，那双妖异的眼睛里映着洞中翻涌的阴气，却亮得灼人。

　　“神尊金贵，这种脏活我来。”他说着，不等司徒惟答话，纵身便跃入了洞中，紫袍翻飞，像一只扑入黑暗的鹰。

　　世远桑面色一紧，握刀就要跟上，却被司徒惟抬手拦住。

　　“让他去。”司徒惟站在洞口，垂眼看着下方翻涌的阴气。

　　苏桐凑过来，小声道：“大人，裴临允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底下有东西？”

　　司徒惟没答。
　　他抬手，掌中银光一闪，一柄通体流转着星辰碎芒的长弓凭空凝出，弓弦轻颤，发出嗡鸣。

　　他侧身而立，左手握弓，右手搭在弦上，遥遥对着洞口深处。洞底隐约传来裴临允那欠揍的笑声，混在阴风和喜乐里，飘飘忽忽地传上来。

　　“神尊——底下有顶红轿子，您要不要下来看看？新娘子长得还挺标致——”

　　司徒惟面无表情，指尖一松，一支星辰凝成的光箭离弦而出，擦着裴临允的头顶飞过，钉在了他身侧一尺远的阴气壁上，轰然炸开一片银白的光，将翻涌的阴气震退数丈。

　　裴临允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欠了几分：“哎哟，神尊这箭偏得有点多啊，是不是舍不得射我？”

　　司徒惟不答，只是弓弦再次拉满，银光映亮了他半张清冷的面容。他低头看着洞底那顶若隐若现的红轿，目光沉了沉。

　　轿帘无风自动，一只苍白的手从帘缝里探了出来，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指尖捏着一枚系了红线的铜钱，朝洞口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红线的那一头，遥遥地，连向了司徒惟袖中那枚镇骨的黑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