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7、第 7 章 翌日天

　　翌日天还没亮透，苏桐就醒了。她揉着眼睛推开里间的门，外间榻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司徒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来的纸条，面色淡淡的。

　　“大人，出什么事了？”

　　“客栈掌柜说，昨夜有人往门缝里塞了这个。”司徒惟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狂放潦草，墨迹还没干透——“井已填好。”

　　苏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遍，嘴角抽了抽：“他倒是起得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人，裴临允昨晚说的那些话……您信吗？”

　　司徒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条折起来搁在桌上，拿起那串白玉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碎金。

　　“信不信不重要。”他终于开口，“那口井确实不能再留。至于他为什么偏偏挑在这时候冒出来……”他没有说完，但苏桐听懂了。

　　大人早就知道裴临允在跟着，从第一天踏入凡间就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苏桐想了想，认真道：“大人，裴临允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说井底那蛇妖的事，我瞧着是真的。”
　　“昨晚我在正堂里的时候，感觉到那些游魂的气息很散、很弱，确实不像是被人刻意养着的。倒像是自己聚过来的。”

　　司徒惟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桐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局促，低下头道：“我虽然没大人那么厉害，但这点分辨的本事还是有的。”

　　司徒惟唇角微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谁说你弱了。”

　　他伸出手，在苏桐头顶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比平日还要轻几分，“你是我殿里的人，灵力差不到哪去。只是跟着我出门，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免得惯坏了性子。”

　　苏桐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这是大人夸她了，跟了几百年，她听得出好赖。

　　两人下楼用早饭的时候，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司徒惟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刚端起粥碗，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比裴临允还要壮实几分，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一柄无鞘的长刀，刀身上隐约有暗纹流动。

　　他面容冷峻，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眼角延伸到耳根，走路时步子极稳，落地无声。

　　大堂里几个食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被他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不敢多看。

　　他径直走到司徒惟桌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厚如闷鼓：“世远桑，奉少主之命，前来听候神尊差遣。”

　　苏桐手里那勺粥差点又掉了。

　　司徒惟抬眼打量了世远桑片刻。裴临允身边最亲近的亲卫，他自然认得。

　　此人修为极高，性子却极为沉默寡言，跟裴临允那副张扬做派简直是两个极端。

　　世远桑极少离开裴临允身侧，如今竟然被派来“听候差遣”，摆明了是裴临允往他身边塞人，还塞得冠冕堂皇。

　　“你家少主呢？”司徒惟问。

　　“少主说，他有些私事要办，办完自会来寻神尊。”

　　世远桑答得干脆利落，面不改色，仿佛他家少主让他来当跑腿传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桐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私事，分明是怕大人骂他昨晚上跑得太快。”

　　世远桑耳朵很尖，偏过头看了苏桐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恶意，但也说不上友善，带着一种打量同行的审度。

　　苏桐被他一看，反倒不躲了，抬着下巴瞪回去。

　　她虽然是个小童模样，可跟了司徒惟几百年，气势上也没输过谁。

　　世远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司徒惟，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玉质温润，隐隐透着暗红的光，跟昨夜井底那股红光如出一辙。

　　“少主说，井底的妖骨他已经取出来了，这是镇骨之玉。那蛇妖的怨气已散了大半，余下的一点残魂，他暂且收着，等神尊发落。”

　　世远桑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少主还让我带一句话——‘神尊要是不喜欢这玉佩，扔了也行，反正我那儿还有好几块’。”

　　司徒惟把玉佩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那玉触手微温，表面刻着极细的符文，跟井沿上的一脉相承，却更加精妙。

　　裴临允嘴上说得轻巧，这玉上的功夫却下了不少，光是这一手镇魂刻纹的造诣，就不是寻常妖族能做到的。

　　司徒惟把玉佩收进袖中，面色不动：“你家少主还说了什么？”

　　世远桑沉默了一息，面无表情地转述：“少主说，‘神尊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在城北赌坊赢钱，赢了给他买醉蟹去。’”

　　苏桐嘴里的粥终于呛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司徒惟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捻着的白玉念珠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把粥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

　　“世远桑，你跟着我，他要是闯了祸，你负责收拾。”

　　世远桑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苏桐，带上钱袋。”司徒惟往外走，经过苏桐身边时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赌坊里有妖气，他刚取完妖骨就跑去那种地方，八成是追着什么东西去的。”

　　苏桐连忙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抓起桌上的钱袋追了出去。

　　世远桑无声无息地跟在最后，三人出了客栈，拐进神武大街往北的巷子。

　　才走了半条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从巷口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喊：“了不得了！
　　城北赌坊里头打起来了，有个紫衣服的疯子，一个人掀了整张赌桌，还说什么‘本少主今天手气不好，不赌了，改行拆房子’！”

　　苏桐看了司徒惟一眼。

　　司徒惟面不改色，只是步子快了几分。袖中那枚漆黑的玉佩轻轻撞在白玉念珠上，发出一声清越而细微的响。

　　而世远桑跟在后头，面瘫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极淡的波动。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