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百盏花》青柑水

6、第 6 章 夜色彻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三人已经站在了王家宅子的正堂门前。

　　那扇虚掩的木门果然被踹开了，半边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断口处的木茬子还泛着新裂的白。

　　院里那股檀香混着脂粉的气息比白日里浓了数倍，呛得苏桐连打了三个喷嚏。

　　裴临允走在最前头，步子散漫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手里那把红梅纸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摇上了，扇出的风带起一阵微凉的草木清气，恰好把那股呛人的脂粉味隔在司徒惟身前三尺之外。

　　他自己倒是满不在乎，一脚踢开正堂门槛上碎了一半的青瓷花盆，嘴里还啧啧有声：“这宅子原先的主人品味不怎么样，这花盆的釉色，放我们妖界地摊上都卖不出去。”

　　司徒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苏桐则死死拽着司徒惟的袖口，把脸埋在他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瞄四周。

　　正堂里烛火全灭了，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惨白的碎光。
　　正中央的八仙桌上还摆着半桌没动过的酒菜，碗筷凌乱，仿佛主人是吃了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仓皇离席。

　　那口枯井就在正堂后面的天井里。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发亮，见有人来也不跑，只是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裴临允走到井边，低头往井口里瞅了一眼，回头冲司徒惟笑：“神尊要不要过来瞧瞧？这里头别有洞天。”

　　司徒惟走过去。苏桐紧跟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在裴临允身后探头探脑。

　　裴临允侧过身给她让了个位置，还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小丫头别怕，有你家大人在，还有我在，井里那点东西翻不出浪来。”

　　苏桐气得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又往井口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井底没有水。

　　月光直直地照下去，能看见井壁上的青砖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但更深的地方，却隐隐透出一片不正常的暗红。

　　那红光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井底缓缓流淌、旋转，映得周围三丈内的空气都泛着诡异的暖色。

　　“这不是女鬼的巢穴。”司徒惟收回目光，语气笃定，“有人在这里布了阵。”

　　裴临允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笑得意味深长。

　　“神尊英明。这座井眼底下，埋着一截妖骨。有人把妖骨挖出来又塞了回去，还绕着井口刻了一圈拘魂咒，把方圆百里的游魂野鬼全吸了过来，养着那截骨头。”

　　他顿了顿，歪头看向司徒惟，那双妖异的眼睛里映着井底的红光，亮得有些灼人，“您猜猜，是谁干的？”

　　司徒惟没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裴临允被这一眼看得浑身舒坦，笑嘻嘻地往井沿上一坐，双腿悬在井口里晃荡，仰头望着司徒惟，像只邀功的狐狸。

　　“神尊别这么看我。我这不是怕您下凡之后闲着无聊嘛，给您找点事做，顺便……”他压低声音，尾音拖得绵长。

　　“顺便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天天跟着您啊。”

　　苏桐在边上听得牙酸，忍不住小声嘀咕：“脸皮真厚。”

　　裴临允耳尖，转头冲她挑了挑眉：“小丫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脸皮薄的人，追不到媳妇。”

　　苏桐脸一红，刚要反驳，司徒惟已经蹲下身，指尖在地面的青砖上轻轻划过。

　　那些散落在井沿四周的碎砖瓦片下，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笔画极细极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指尖划过一道符文，那符文便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去。

　　“你养这些游魂做什么？”司徒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裴临允。

　　裴临允从井沿上跳下来，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难得正经了一瞬。

　　他走到司徒惟身侧，低头看着那些符文，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没养，我只是把它们聚过来，等它们自己散。这井底的妖骨是前朝一只蛇妖的遗骸，被人挖出来当了阵眼。那蛇妖生前……跟王家的老太爷有过一段旧情。”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司徒惟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神尊管姻缘管了几千年，应该比我清楚。人妖相恋，天道不容，那蛇妖被镇在这井底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孩子没活下来，蛇妖的怨气就留在了这截骨头上。

　　“这满宅子的游魂，都是被那怨气引来的，想借着活人的阳气暖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苦涩，“我路过这里的时候看见了，觉得可怜，就顺手把阵封了，留了那女鬼一条魂守着。结果您倒好，带着小丫头踹门进来，差点把她吓散。”

　　司徒惟沉默了片刻。院中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指尖的白玉念珠轻轻转了一圈。

　　裴临允歪着头看他，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腔调，拿扇子头戳了戳司徒惟的肩膀：“怎么，神尊大人心疼了？要不我今晚把这井填了，把那蛇妖的骨灰送回妖界好好安葬？不过嘛……”他往前凑了凑，鼻息几乎喷在司徒惟的耳廓上，“您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司徒惟抬眼看他。月光下，裴临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司徒惟的身影，也映着井底那片流转的红光。他笑着，轻声说：“您这趟历劫，别躲我。”

　　苏桐在后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偷看。

　　司徒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把裴临允凑得过近的脸推开，力道不重，指腹擦过裴临允的下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然后他转过身，朝宅子外走去，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填井的事，天亮再说。”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苏桐，走了。”

　　苏桐赶紧小跑跟上，经过裴临允身边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裴临允站在原地没动，摸了摸自己被推过的下巴，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静的神情。

　　他目送着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许久才低下头，把那把红梅纸扇往井里一扔。纸扇落在井底，触到那片红光，倏地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躲吧，我看你能躲多久。”裴临允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散，低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