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菜里有猫

18、臭棋篓子 （沥血为符封孽海，碎魂成印护人间） 半雪空庭正

　　半雪空庭正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铜灯沿着梁柱一路排开，灯芯烧得正旺，将整座正殿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立着几根合抱粗的沉香木柱，柱上浮雕云纹，一直延伸到高处的藻井。

　　正殿之内，谡祗与谡凫之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

　　“凫之，近日我隐约觉着自己将要步入谪仙之列。”

　　谡祗抬手执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棋盘乃上古寒玉雕成的，通体莹润如冰，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寒光。盘面纹路纵横，不知是用何种灵物刻就，温润而不刺骨，灵光微微流转，像是随时要从玉中渗出来。

　　落盘时声音清脆悠远，带着一丝极细的余韵。

　　谡凫之抬手堵住白子生路：“这是好事，兄长为何看着并不高兴？”

　　“我总有不详之感。”谡祗思来想去终不得解：“我修习至今，过于坦荡，可能也就是在这“坦荡”二字上出了岔子。”

　　“何出此言？”

　　“此劫来势汹汹，恐怕我……过不去。”谡祗将手中棋子落下，道“不过父尊已经命司命殿的天命师在想办法了，为我写了命书。有天命师作保，历此劫，应当不至于消散。”

　　谡凫之捏着棋子的手停住，抬眼看向谡祗，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谡凫之才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命书作保？也未必保得住所有劫吗？”

　　谡祗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示意他落子。

　　谡凫之盯着谡祗看了两息，慢慢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语气里的冷意压低了几分：“既是历劫，那我便下界帮你。”

　　谡祗眉眼间那点阴霾散了几分：“有凫之你帮我，自然是最好的。父尊也是这么想的。”

　　“我定会护兄长周全，”谡凫之重新拾起棋子，落子时，动作比方才轻了些。

　　殿角的白瓷香炉里燃着一线沉水香，青烟缓缓散开，炉烟袅袅地升着，被灯火映得近乎透明，顺着梁柱的走向漫上去。那香气极淡，似有似无，殿内静默无声，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那你呢？”谡祗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关切

　　“我？”谡凫之抬眼。

　　“你近来如何？”

　　“挺好的。”谡凫之垂眼落子，没有多说的意思。

　　谡祗那张跟自己一样的脸，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是说你的劫。”

　　“情劫而已，况且都几百年过去了。”

　　谡凫之低头将棋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之上，棋声清脆悠远，带着一丝极细的余韵。语气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甚至连头都没抬，视线始终落在棋盘上。

　　谡祗见此，实在没忍不住，道：“你不打算处理一下？”

　　谡凫之抬头向谡祗，道：“什么感觉都没有，处理什么。”

　　然后继续盯着棋势走向，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再费半个字。倒是这局棋，若在不找到破绽他就要输了。

　　“凫之。”

　　“嗯。”

　　“情劫之事，你多上点心。”谡祗没有抬头，语气平缓，“你若能把对我的这份心分一半给你自己，也不至于……”

　　“我知道了，”谡凫之低头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兄长于我而言，不一样。”

　　谡祗收棋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没再说话。

　　“你于我，也是。”

　　炉烟绕过两人的肩，袅袅散开。

　　淮洲回到半庭空雪时，已是深夜。穿过长廊走来，远远便看见了正殿方向，暖黄的光从窗格里漫出来，铺在廊下的青石砖上，照亮了半边庭院。

　　都这个时辰了，殿里还亮着。

　　淮洲脚步顿了顿，想绕回自己的偏院，可转念一想，反正路也经过正殿门口，便顺手走过去看一眼。

　　殿内灯火通明，把整座正殿照得明堂堂的，只见谡祗与谡凫之各执一白一黑棋子，铜灯的光从梁柱间洒下来，连棋子落在棋盘上带起的那点细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扶摇、暮灵君。”淮洲在殿外看着殿内两人。

　　“淮洲？怎么晚才回来。”谡祗看向殿外的淮洲，衣衫倒是干净完好，只是这脸上的伤还是看得出来。

　　“回来后便去汀花小筑疗了会伤。你们怎的也这么晚未就寝？”

　　“凫之难得有空，便想着多呆一会儿，所以迟了些。”谡祗站起身来，“今夜难得，不妨进来与我们对弈一番？”

　　“我棋技一般，怕是——”

　　“无妨，你接着我的棋下，”谡祗会心一笑：“我看看你与凫之，谁更逊一筹。”

　　“兄长慎言”

　　“这。”淮洲竟不知原来扶摇还有这一面。

　　“那便叨扰了，”淮洲快步跑进殿内，借住半庭空雪许久，他还是第一次进来这正殿。

　　谡祗侧身让开。淮洲视线落下，只见那寒玉棋盒上缠枝云纹精巧绝伦，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莹润生光的灵玉棋子。

　　只见淮洲目光微亮，弯起眉眼便对着谡凫之爽朗一笑，由衷赞道：“寒玉为骨，灵玉为魂，这般手笔极为难得，暮灵君好雅兴。”

　　“谬赞了，请。”

　　淮洲执棋正欲下子，突然呆愣住。

　　这四方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诡谲纠缠，暗藏玄机。他目光刚一落下，便觉眼花缭乱，指尖夹着棋子悬在半空，竟全然不知该从何处落子。

　　淮洲正欲放下棋子起身告退，谡凫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开口：“不急，慢慢来。”

　　声音不重，却恰好拦下了淮洲的动作。

　　谡祗顺势坐在旁侧，打趣道：“你若不来，凫之这局便是输定了，所以他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来，我教你。”

　　“兄长你这是作弊。”

　　“无事，我就指点一二，下次我再指点你。”

　　淮洲面色难堪，“二位这是鼓励我还是贬低我呢？”

　　“你问兄长，别问我。”

　　“自然是夸你。”

　　“我不信。除非——”

　　“别分心，看棋。”只见兄弟两人一其打断淮洲，硬生生将他思绪掰回棋局。

　　天外天的夜色浓烈如墨，上空星辰北斗闪烁不断，月色穿透尘埃，洋洋洒洒的落在半庭空雪的湖面上，而岛上那株老梨树正值花期，远远望去，白花花的一片，压满了枝头，衬着夜色，像落了一岛的雪，偶尔在湖上带起一层细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