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温泉夜话逍遥仙（二） 淮洲靠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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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洲靠在石壁上，看着方岐这副嘴上嫌弃、手上大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方岐在旁边跟几个师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着说着，声音就压低了下去。
“你们听说了没有，南边那位青萝仙子，前些日子跟西海龙君的三子解了婚约。”
“解了？不是连婚书都换过了吗？”
“换过也没用。听闻青萝仙子自己不愿，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把婚书烧了。”
“嚯，这位可真够烈的。”
“还有更早的事呢。”另一个弟子凑过来，“青萝仙子当年，跟魔界那边一个人有过一段旧情。两界打了那么多年，偏她跟那边私底下往来过。后来魔界出了事，两人断了，青萝仙子再没提过嫁人。”
“当真？”
“谁知道真假，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算什么。”又有人插嘴，“你们知道北境那位冰魄仙姬吗？都说她清心寡欲，独居千年。可她那个大弟子，跟她长得有七八分像。有人私底下说，那弟子不是捡来的。”
“啧，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就说说，又不是我说的。”
“还有呢，”方岐也来了兴致，“你们看东边那两位仙君，见面就掐，掐了几百年。我叔父说，他们年少时曾是一对。后来分开了，往后只要见了面便往死里掐。”
“难怪，我说怎么掐得那么凶。”
“这算什么。”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你们还记得上回我们见到的那位玉衡仙君吗？他身边那个贴身侍从，其实不是什么侍从。”
“那是什么？”
“道侣啊。两人瞒了快百年，对外只以主仆相称。”
“啧啧，藏得够深的。”
“不对啊，既然是道侣，为何躲躲藏藏，不示于人前？”
“对啊，既是相爱，又怎甘心将自己的爱人藏匿起来，以我看，这仙君怕是人品不行。”素衣和灵采之突然扒着屏风，露出个脑袋看向他们。
众人皆是被吓一跳，赶忙想把自己挡严实了，结果发觉自己都穿着里衣，穿戴整齐。
“快快说，好奇死我了！”素衣满脸好奇。
“素衣你这倒是说对了，这仙君确实不怎么样。听说他经常以历劫为由，偷偷下界找相好。听说这些时日被他道侣发觉了，这事都通到天君那里去了。”
“此事当真？别是你杜撰的。”
“我是闲得慌嘛，我也是不小心撞见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定是百般呵护，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方岐突然插了一句。
众人纷纷看向他。
“做什么？”方岐慌张道，“都看我作甚，我说的是实话啊。”
“方岐你就别说大话了，你自个儿那摊子事都还没整明白呢。”有个青梧洲的弟子嘀咕了一句。
“我什么事没整明白？”
“你那个未婚夫啊，天天在青梧洲追着喊着要打杀你，你当我们不知道呢。”
“你，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不懂？”方岐反驳道，“你说是吧，淮洲兄。”
“我怎么知道？你怕是问错人了吧，方岐兄。”淮洲丝毫不带犹豫地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方岐你居然有未婚夫？”素衣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语气里的八卦之魂几乎要透过水汽烧过来，“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关你什么事！”方岐冲着屏风吼了一句。
“怎么不关我事，咱俩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素衣扒着屏风不肯撒手，“长什么样？修为高不高？打得过你吗？”
“你闭嘴！”
“我就不闭！”
灵采之在屏风那头低低笑出了声，伸手把素衣往回拽了拽：“好了好了，先泡澡。”
素衣被拽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方岐你欠我一个解释啊！”
方岐气得往水里一沉，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池子里笑作一团。
“说起来，”有个弟子忽然转头看向淮洲，“淮洲兄，你家里有没有定亲？”
淮洲睁开眼，想了想：“没有，我们那边跟你们这边不太一样，家中长辈不会随意给小辈定亲。”
“那你自己呢？有喜欢的人没有？”方岐从水里冒出来，抹了一把脸，偏过头问了一句，“说了半天别人的事，倒是没问过你。”
淮洲顿了一下。
“没有。”
“没有？”方岐不信，“你这样的，会没有？”
“什么样的？”
“长得好看，人又不差，术法也不弱。”方岐掰着手指头数，“你这样的要是搁在我们青梧洲，早被人抢光了。”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方岐来了劲，撑着胳膊半坐起来，“说来听听，这院子里又没外人。”
旁边几个弟子跟着起哄，说方岐自己事情都还没处理好，倒操心起别人来了。方岐不服气，跟他们斗了几句嘴，又转回来问淮洲。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总该有个路子吧。”
“欸，这个我倒是也好奇。”素衣眼里亮亮的。
“素衣，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从来没见过淮小洲对谁上心过。”
“淮洲兄，快说。”
淮洲睁开眼，望着头顶氤氲的白汽，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其实不太想答，可方岐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实在好笑。他懒洋洋地往石壁上一靠，水漫到肩膀，湿漉漉的长发搭在锁骨上，想了一下。
“得看人。”
“看人？看什么人？”
“就是，跟我一路的人。”
“什么叫跟你一路的？容貌还是修为呢？”
淮洲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不追求什么大道因果，就那么自由地活着，热热闹闹地，理直气壮地活着。”
方岐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说的，怎么听着像形容素衣？”
这话一出，池边安静了一瞬。
淮洲看了他一眼。
“方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旁边传来素衣怒不可遏的问候。
“别乱点，你小心素衣伺机报复你。”淮洲打趣道。
方岐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淮洲兄，你说明白一些。”
淮洲闭上眼，好半天没出声。
方岐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推他，淮洲忽然开口了，声音被热水泡得懒懒的，但吐字很清晰。
“我没想过。”他说，“这种事想不出来的。”
方岐嗤了一声：“你天天在院子里躺着，当然想不出来。”
淮洲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
“他不能觉得天外天比人间高贵。”淮洲说得理所当然，“不能说什么仙凡有别，不能觉得人间的烟火气是俗，也不能觉得凡人活那一遭是白活。”
方岐愣了一下：“那不是废话。”
淮洲顿了一下，说出来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话。
“我要找的那个人，得跟我一样，觉得天外天的天和人间的天，不一样。我想与他一起去凡间生活，走遍大地，去看白云苍狗，感受这世间的生机。”
“他可以冷，可以话少，天天板着脸都行。只要我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能安安静静地听，不嫌我俗。”
方岐这回没接话，靠在池壁上，歪着头，看了淮洲半天。然后慢慢坐直了，一脸严肃地开口：“淮洲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个标准，比看脸还高？”
淮洲在水里换了个姿势，眼皮都没掀，懒洋洋地吐了两个字：“是吗。”
“你且想想——你我生来便是仙身，且都尚在修行，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求谪仙之道？你若要寻一个贪恋红尘之人，可那人若真贪恋红尘，早就入了凡尘，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旁边几个青梧洲的弟子也回过味来，纷纷拍水大笑。
“淮洲兄这要求，我听着都替他愁。”
“对，长得好看的仙君满地跑，能跟他一样觉得天外天没意思的，怕是找不出来几个。”
淮洲被他们一通抢白，也不恼，懒洋洋地吐了句：“有缘便聚，无缘便散。若真无人同行，我一人行，也没什么不好。”
方岐把脸凑过去：“你就不怕此生无人作伴？”
淮洲在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挺好的，清静。”
“你清静什么，你天天跟素衣吵得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那是她吵我，不是我的问题。”
素衣急了：“淮小洲你说什么呢！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淮洲懒得回，把整个人往水里沉下去。
方岐乐了，拍着水大笑，池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方岐笑够了，靠回石壁上，歪着头看了淮洲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难。真难。”
“嗯，是难。”
淮洲开口声音被水汽裹着，散在夜色里。
方岐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忽然觉得，淮洲要找的那个人，大概不在这高得够不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