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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平戏2 山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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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年,山深处,正夏时。
蝉声朗日,翠叶洗华,随着一声硝烟激荡后,一个剽形的汉子扛着一头硕大的牝鹿,艰难起身。鲜红的鹿血流过他浑圆的臂膀,直渗入脚下的泥土。“舅舅好生气力,真扛鼎神武。”一个头顶儒巾,着直裰的瘦瘪男人拍手叫着,又向三眼铳添了生药
“少搁这贫嘴,也不看甚么鹿就无头地打。”当地的规矩,哺崽的母畜是万不可打的,而失手打的崽子也不能带回镇里。万幸此次所打的,虽是头批鹿,但它不远处的崽是二年的,可以独立生活。
而那汉子正因儒生私自猎杀而愤懑:“没管教的犊子,前来上货,好齐下山去。”那汉子卸了鹿,找来两根扁担几条麻绳,招呼着外甥。
"莫急也,所谓父母在,不远行……"
那儒生迈开步子,以一种与身上儒衫极不谐调又申莫名统一的方式向远处来受惊的幼鹿奔去。
"你这畜生"不等汉子说完,那儒生燃了铳。纵鹿奔得再快,也比不过生药。
一声爆裂响后,那儒生拈着胡须笑道:"妙哉,其母子相聚也。"
汉子跑来,见这一幕顿时来了大气,正欲一巴掌打击,又忌对方是个读书人,终究是没下手,骂骂咧咧地架上鹿准备下山。
行至半路峰回处,正有吴槃挡了去处;他蓬发冲冠,不怒自威。正晃着手中几贯纸钱,注视两人:“把这三头鹿就地埋了,小神我不说第二遍。”
吴槃继续把玩着纸钱,那是盛安烧给他们,确切的说因为住四交道不要所以都是他的了。
"竖子安敢!我可是,"不等那儒生说完,吴槃使手中纸钱一弹,飞镖般射出。随后,将艳丽的华服一掀,一阵衣袖卷舒,飞沙走石后,带走了三头鹿,只余下那儒生的尸身,血污直缀,好不讽刺。
吴槃行至溪边,将衣袖一招,登时出现那三头鹿。他肉实的手挠了挠结有草茎的头发,缓缓按在小鹿的头上。
那鹿残破的躯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上的毛发也如春草般生长而出。少顷,那鹿睁开了双眼,支开瘦长的四腿,踉跄地起身。如法,另一头小鹿亦然,它们发出呦呦低鸣,用附有细茸的双角轻蹭吴槃的衣角,前肢也不安地轻踏,似有所求。
吴槃轻抚小鹿的额头,摇头道"不行,命有定数啊,孩子。走吧。"
他没有复治愈牝鹿,因为再高明的神癸也无法蔑视合乎规则的死亡。吴槃将那鹿埋了,此处傍水,想来也是清净所在。
过冬的蜘蛛,回春的枯树,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喜,都是神明留下的痕迹。
他就坐在那坟包上,艳丽的衣裳沾染了土壤类细琐的颗粒,他又酌了杯清泉,朗声唱道:
栖于无名山,行于无定路。
小神我生此百二年,见惯了红尘处。
无相为皮根作骨,也幸高香,方寸伞比那桃源坞。
饶光阴不曾老,唯我绰约,星如目。故友几经土。
逍遥半生,再植个百年木。
半个月后,"山神"现世,惩戒凶恶的事情传遍了策云镇,尤其是其竟能出手击杀儒生更么是传得神乎其神:素读书人自恃甚高,更有文曲星转世之乎者也云云。而镇上亦有几个儒生跟秀才,整日浪迹于市街,坑蒙生拐骗之流。如今那汉子的便宜外甥为"山神"所诛。更是大快人心。
半个月后,盛安听闻此事,也在官府中斡旋,最后由镇乡绅集资修筑山神像,将山脊陈年的龙王像换去。是时二十一年夏末,十九岁的盛安褪去了少时的稚嫩,眼中清明中也多了沉稳。
他着不大合身的宽松官服,正看着匠人雕好的神像,嘴角狂抽:神像的底稿是那汉子描述作的。那汉子本就因外甥死状而惊惧,当时光忙着磕头了,何曾记住吴槃相貌:只见将吴槃的蓬发当作了头,所以神着像的脑袋比常人大了一圈儿,面目又采用了傩面样,作杏眼四齿状,偏偏身高又准确得作了不满三尺。
盛安看在眼里,心里将吴槃丰润的童稚面容与眼前狰狞猥琐的头大脚轻,极不协调的神像对比。憋笑憋得肚子疼才忍住。
"好,按日子,明天就能搬上山了。"
盛安遣走了石匠,正走出去,想用一晚上补救一下。
"什么!这是犊子是老夫?"漏断时,盛安向昔日熟识的杂役要了钥匙,当带着吴槃和住四交道进了库房。
"哈,我看这倒合适得紧。"住四交道用手帕掩了面,朗声大笑。待她笑够了,在盛安请求下才附在盛安身上,改了雕像。二日,众百姓将山脊处龙王殿改作山神殿,锣鼓响彻,彩旗斜飞之状不表。
吴槃受了愿力,而面容愈发红润丰腴,兼之猎户不敢再滥杀生癸,山上也无事,倒愈发好奇人世烟火了。乃下了山。到盛安居处,挑了面卧室的墙便要作窝。
"走开,我不习惯,"盛安独居久了,有个能陪他说话的人同住倒不介意,但此时他只着了贴身的单衣,见吴槃毫无边界感地在他床头墙里跟他对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这儿暖和啊,不然老夫去哪儿?"
"灶塘,"
吴槃无话,不情愿地收着墙里的衣服。
"哎,没想到你也这么不堪啊,"盛安打量着吴槃。笑道“山神什么时候也住墙里了。"(一般住在墙头里的都是癸体,故出此言)
吴槃身形一滞:他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土地爷之类,当然和普通孤魂野鬼同住处了,但现在嘛,小神我也是有编制了。
"还不是因为你只有一张床。"吴槃自床头墙里挺胸而出,登时有了实体,瘫砸在床上:"要真跟你同榻而眠,你反又不乐意了。"
语罢,那蓬头小畜生还向盛安眨了眨一只眼睛。
"我刀呢。"盛安咬着后槽牙说道。
吴槃还是被盛安安置到疱厨。腾好住处后,吴槃小小的一只,钻进盛安的衣箱里,目光在盛安不多且粗糙的衣服上游走:"安子,你多大了?"
"十九。"
"那审美怎么比我还老,没有适合老夫穿的。"
"啊这,妙龄的狐狸精也没你打扮得花。"
闻言,吴槃颓坐在盛安的灰蓬蓬的衣服上,神情沮丧。忽然他想到有意思的事:“安子,你要取表字了吧,让老夫给你想想。”
"不急"盛安一把穿上外衣,拎着吴檗就出门。
"哎呀,你干嘛。"
"别叫!"
吴槃就化作虚影飘缀在盛安脑袋后面,一路盛安绕过繁华夜灯处,于镇西头义庄外驻足。
"街市上好吃的好看的不留下,你带老夫来这荒地干甚么!"吴繁被街上美食馋坏了,此刻不住火气大。他知道有人在场盛安不敢同他说话,正要口吐芬芳时,盛安扯着他到了卖寿衣处。
卖寿衣的是个老扎纸匠,人称骆白事。因为盛安办案后总要买些纸钱打点野鬼,故与骆老相熟。
"哎呦,老顾客了,这么晚了要些什么?"
"挑些寿衣,选些鲜明彩色的,几日后取。"盛安瞟了眼扎在衣服堆里挑选纸料尺寸的吴槃,一面答道。吴槃用肉实的小手细捻每一寸布料,想象它们穿在身上的感觉。全不顾盛安正和骆白事面面相觑。
"快说,几件,什么颜色。"盛安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回忆下老人生前喜欢什么,你看。"骆白事正介绍着,盛安深吸一口气:"一件翠青鸟纹直裰,底子用粉色。啊,不是不肯红,用正红和金白调的……鸦青春樱纹坎肩,鹅黄浅秋香外褂大红果绿袄各一件。"
在吴槃指手画脚下,盛安险些没喘上来气,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骆白事和他的寿衣在风中凌乱着,颤抖着老人的双手备好了纸笔:"要不,你再说一遍?"
……
"安铺头,可是家里人又来托梦了?要了这么……"
"啊对是我爷爷,要些衣物御寒。"
闻言,骆老一歪头:"老爷子挺好美呀,这会挑了这么鲜艳的衣服。"
看着对方和善而礼貌兼一丝玩味的笑容,盛安头皮发麻:为什么给你吴槃桃衣服,尴尬的却是我:"不是的,他老是给奶奶挑的。"
"哦,那麻烦你爷爷也问下我爹,他总不给我托梦。"
"也许是令尊先投胎去了,这是好事。"
"嗯?那安安,你爷爷好奶莫不是原末的流寇,业障这么深(还不去投胎)?"
盛安也没想就说:"嗯,那定是的。"
"哈哈哈。”吴槃听这俩人的对话,乐坏了,笑得满地打滚:他平日见惯了人们礼尚往来,对列祖到宗恭敬的模样。几时瞧过盛安这样六亲不认,有恃无恐的狂徙和丝毫不忌讳对孙骂爷的骆白事。
"孝死我了,吊儿靴没见着真是可惜了。"
"有什么忌讳的,我祖上姓盛的都死了,裕泰里又寻不见,大抵早投胎了,无所谓啦。"盛安如是答道,带着一丝无奈。
"话说,你还没取字呢。"吴槃随盛安回了屋,正摆弄着棋子:"今年腊月,你小子就要加冠了,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呢。"
盛安执白子,面无表情:"长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加什么冠。"
"你就一辈子缠发巾,不插簪子?"
"无所谓。"盛把脸背过,摸了模没刮净的胡茬。
与此同时,范无咎手执文书,快步走进阴曹公堂:"启禀威癸公,有事相报。"
对面,嘴里塞满贡品的觱铭诧转身,手中糕饼也掉了:"我是威癸公?"
"对。"
"燕赵大地好男儿无数,这隍主的名儿咋加到我头上了?"于觱铭而言,官职一类只是束缚,他才不惜罕。是仪虬让他虹武一年听封,说是以后能有蹭吃蹭喝的地方。
"呃,因为仪虬王爷积威于此,各处新任隍主都忌惮。"
"敢情他退休了,让我上班。不是,我跟他熟吗?"觱铭颓坐在交椅上,半晌,认命般点了点头:"所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范无咎捧起文书:"昨日下午,有一家姓朱的……"
"住口,我是问我什么时候莫名奇妙地成了个隍主的。"
"还没翻篇儿呢呐。"范无咎一侧脸道:"当然是虹武一年酆都大帝给虹武爷托梦,分封的各地隍主了。"
"大帝怎么对仪虬那么好,他想退休就退?"
"他是宋时就想退了,被大帝托了近五百年。"
"……"觱铭无语,只道:"好,那你什么事儿?”
"一个叫朱招娣的癸,三代血亲于昨日过世,但阴曹找不到她,敢问是不是你带走了。"
闻言,觱铭拍案而起:"我可最近没动过人,还有是宋仪虬宋仁那厮派你来的?我都替他打工了,他怎么还是怀疑我?"
这下范无咎答不上来,若非觱铭插手干预,他的秦妹妹怕早已……
"算了,该说正事。"觱铭从书柜里翻出当年浮舍遗留的残卷,布了阵法:"按你们城隍的规矩,一个有名有姓的癸不该无故消失啊。"
说着他挥袖一招,一束洁白的日光从窗棂照进,流转间,分成七彩的光束,流淌阵法的条纹中。随着阵法愈发夺目。范无咎也睁长大了双眼,看看前眼前四溢的华光。然后——阵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