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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平戏1 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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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武三十一年腊月二十六日,丑时。漆黑的天空带着浓厚而深蓝色的云,正如呼啸凛冽的风。风吹起昨日的积雪,成了漫在空中的雾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呐,看不见……”盛白甫的脸冻得通红发紫,正抱着一桶烧酒,冒着积雪击面,踽踽独行。
盛白甫昨晚去了镇上的酒楼,自饮自酌,二日酒醒后,留了酒钱便上街去了。自出了门,一路寒风野马般跌跌撞撞穿过错落的街镇。深蓝色雾霭中,街面空无一人,本就酒醒的盛安,脑袋反被风吹得生疼。
身上藏蓝色衣袍在处中凌乱,盛白甫一步步走着,亦如他一步一步走过的曾经。他走在长夜的尽头,在他眼里,策云镇前的老榆树正弥散着麦芒样金黄的光粉,它灰白的枝丫在干冷的风里轻轻摇曳,呼呼地笑——之前乌衣巷头戏台边彩绘剥落的木雕老蓬莱门花教神像也这样笑过,然后成了精跑了。但村民当是被外乡人搬走了,故只咕哝着叫骂一阵就散了。
盛安也曾以为如此,直到他在裕泰街看见那蓬莱门花教神像正在鱼首独眼神婆的摊位大口嚼着肉丸子。
不光是亭衣巷,从巷后无名的小山丘到策云镇,到处都有许许多多不为人所知的东西成了精,不吭声儿地乱跑,这些都是常人所看不见,听不到的,就这样盛安在无数个夜晚躺在炕头,听到山上传来狐狸样的啼哭,或看见一个夜巡自顾自地敲锣,一面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之类。
这样的景象,大抵四更天便散去,像是那些癸物在白天回了家,等到黄昏时分才再度出现。当然,也有例外。盛安不止一次看到几个癸躲在树荫下,漂浮着凑在一起,赌两个下棋的老头输赢…….后来,盛安逐渐发觉这些癸彼此之间大都认识——无可避免的,他们也认识了盛安。其中一个就叫住交四道癸——或者四道儿之类指的都是她。*
话说四十余年前,这个姑娘名朱招娣,是外地富绅的女儿。自那富绅得了儿子,便常对她拳打脚踢,恶语相向,一日雨夜,八九岁的朱招娣在亭衣巷的交道当街横死,正是原末动荡,无人知其缘委。巷中老人常提及此事,无他,只是那招娣生的叫人可怜。后来四交道处驴子受惊一类事故,常说是招娣没个好名,无常阴曹寻不见她,魂儿在故地徘徊呢。
虹武九年,盛安六岁,常见一着黑衣戴斗签的人影在四交道处,因名住四交道癸。那人常在夜间出没,使马儿受惊,让过客摔倒、马车侧翻。每每得逞,则不住朗声大笑,笑声清冷顽劣。吊靴也伺机而动,向行客后脖颈吹阵阵阴风,或在其身后学做脚步声。黑影则观察人们脸上慌忙的神情,兴奋得捧腹大笑。
“喂,交道儿。”吊靴哥依旧着着黑袖宽白袍,带着盛安的癸,向住四道说:“这是我新认识的,巷里的小弟,叫盛安。道儿,你看看他哪里跟咱们不一样?”
盛安见那个阴冷瘦高的黑影向他走来,弯了腰,观察了一会。她轻咦了一声,陡然摘下帽子,露出少女姣好的面容。“他的烟火气这么浓郁,刚死的。”住四交道直起了腰,五尺一寸左右堪比成年男子的身高高过吊靴,又梳着高高的马尾辫,发梢散成两股。盛安看着眼前嘴角轻扬双眉轻挑的大姐姐,说不出话。
“错,因为他本来就是活的咦。”吊靴拍了拍盛安的脑袋:“这小子还是阴阳眼呢。”
“盛安,这是住四交道,原末在四交道死了的那个。”盛安见多了百年成精的老物件,何况吊靴还是原天历年死的,所以知道住四交道的年龄也不吃惊。他倒是为吊靴如此直言不讳的介绍方式捏了一把汗,但眼前被四交道癸竟没有责打吊靴,只是默默地注视盛安。当盛安的目光与四交道冰冷的眼神撞到一起时,不觉背后发凉,连忙说道:“哦,原来是,嗯,听大人们说,你叫朱招娣?”
“不!”那黑影忽地尖叫起来,连带声音也有些颤料:“我才不叫那混账名字,凭什么我生来就是,”住四交道话没说完就不住哽住。此时的她,哪似平日般阴冷孤高,明是一个回忆起痛苦的小姑娘。
吊靴轻拍住四交道轻颤的后背,用袖子揩了少女的泪痕,安慰道:“有名字总归是好事儿,哪像我当年跟我老子饿死时候都没个名儿。”
当时的盛安还不知名字是阴曹狗魂的依据,也是他们这样百姓除血亲外,与城隍的唯一羁绊。
初见虽不愉快,但丝毫不影响这几个癸一起玩:每每盛安睡前,都会将讨来的食物放在炕头或灶火边,而后吊靴前来勾出盛安的癸。他们一道儿前往四交道处,和住四交道游戏,有时他们也会去亭衣巷的后山找石癸树精玩,而吊靴会在山坡上种石蒜花。山上常住着一个人形的癸,自称是小山神,吴槃。
虽自称山神,吴槃却丝毫没有山神的庄重,蓬发冲冠,一头钻毯样披挂的头发还掺着几根常青藤。纵这般,吴槃的头发也掩不住他身上报为艳丽的衣裳,和孩稚般的面容。这仅三尺有余的孩童一直生活在山中,不问古今,不知所生,少则百余岁。
“老夫这山神的位子可是当年吴樨桲上仙传的。”话是这么说,但见多识广的吊靴化还是一眼看出吴槃是个蓬头癸,硬称作山神虽也并无不可,但实非正统。而且,每当住四交道挑衅着要他继续讲“吴樨桲”时,吴槃脑袋一歪,只含糊说自己把这些事都忘了。
盛安他们当然不知道吴槃是真忘了,也不计较这些。就这样,他们一起游戏,一起躲着夜巡阴曹,逛遍了亭衣每一个角落。敦厚直率,爱惜动物的吴槃,阴暗傲娇的小姐姐住四交道,还有随和全能的大哥吊靴。这些黑夜中的伙伴,铺就了盛安人生的底色。这些纠缠于烟火中的神癸精怪,也是张天姬所看重的城隍众生所在。至于这四人间的尘间琐事,且按下不表。
*话说此时盛白甫从策云镇的酒楼赶回,入了亭衣巷。眼前的景象也明晰了一些。欲晓的晨风是靛蓝色的,像极了白甫在书中读过的海。他无端地想象人们生活在一片海底,海面飞腾的浪花是奔流的云。于是一切都变得感性,一如他儿时走过的路——在那条长长的黑暗的路上,盛安也曾与他的吊儿哥决别。*
吊靴走后,吴槃和住四交道都没有责怪盛安,但吊靴毕竟是娃娃头儿,也是他们四人的大哥哥,不说别的,吊靴一走,他们没人敢去裕泰街买食物,而三人间的关系也因此疏远了一连七八个月,从大雪纷飞到桃花新开,盛安再没见过彼此。
一天夜里,吴槃费了好些气力,将盛安的癸勾出来,到后山散步。山脚隐避处,藏着一方山神殿。说是山神倒是抬举了,不过是一个腐朽的木雕,上面用把破油纸伞遮掩上罢了。但自从吊靴让盛安供上自己偷来的香,这山神殿还真就成了。手巧的住四交道雕的像;盛安备的油纸伞——他向父亲谎称路上弄丢的,还为此挨了顿打;加上吊靴的主意和愿力,供着吴槃来充山神。当然,这“山神”的名号只在这四人间流行,任盛安跟村镇的邻里说也没人相信,只当是孩子的新玩法。盛安知不能心急,只盼着以后能将山种殿做大做强,可以后呢?吊儿哥走了,就连剩下的三人也不常聚了。止步于此,何谈将来。
看着尘封的木像和纸伞,盛安心中难掩酸楚。吴槃想支开话题:“今儿,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勾也不起来。”
“明明是你结印弄错了八次。”
吴槃被怼得老脸发红,但仍欲补救:“好歹老夫也是山神,你小子给我留点儿面子。对了,不是最后还是成功了嘛。”
盛安嘴角憋笑:“那是我早就会自己出窍了。”说完他闭口不语,吴槃也反应过来:“那你之前怎么不找我们。”
好一会儿,盛安才低声问讯:“她,怎么样了。”
吴槃心中了然。面对吊靴的离开,最痛苦的莫过于住四交道。从那之后,她时常哽咽,也不肯见盛安,后来,在吴槃的暗示下,盛安才似懂非懂地意识到给人以安全感的吊靴哥与傲娇的住四交道间似乎别有情愫。
吴槃闻言道:“老夫也有段时间不见她了,具说她新识了一个姓秦的姑娘,那姑娘好像跟你一样,是阴阳眼,还整日教说着封建对女性的压迫之类的话。”盛安默然点头,他也见过住四交道在吊靴哥儿的坟头带着哭腔喊“男的没一个好东西。”这倒令盛安更好奇那个秦姑娘是何方神圣了。
盛白甫就这样走着,路过邻家的四合院儿。这院里曾住着一个奶奶。虹武十四那年,盛安十一岁。夜里,盛安趴在窗前,看邻家窗上张灯结彩,还有许多剪纸样的人儿在喝酒划拳,喜气洋洋,他们一会儿在厢房窗上,一会儿在正房上,跳动不已,闪烁不定,着实有趣。“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呀……” 盛安手托着腮,又看了半晌,直看得眼前花花绿绿的人影拉长而模糊才肯睡去。
二日,盛安方才听说邻家的苏三爷过逝了,是夜里走的。路过时见邻家披麻带孝,四合院地门也在人群往来中大开大合,地上散落着白布条儿,应是做完了小敛。此时的阳光恰适明媚,在盛安的眼角筛过障目的彩芒。阳光暖暖地照耀着一只黑翅红尾的蝴蝶,缓缓在四合院里蹁跹流连,似与众人一一作别。盛安也想起了少时苏三爷和蔼地接济自己,免不得鼻头发酸。届时,那黑翅蝴蝶悄然落在盛安年少的肩头,良久,向四合院厚重的木门飞去,来不及呼喊提醒,那蝶便在开合不止的门枢上碾为碎片。
三日大敛,当晚,吴槃又将盛安的癸勾去,同多日不见的四交道一道儿往邻家四合院。四交道见了盛安,但微颔首,不复言语。进了院子,只见刘隽云奶奶,也就是苏三爷的曾祖母,正坐在馆材前跟三爷聊天儿,见了三人,忙招呼到院儿里。“柱儿,你要是舍不得,就先留下来。他们都是这一带顶活泼的好孩子,一起作个伴儿,啊。”隽云轻轻唤着苏三爷的乳名,交待着作为“红尘守望者”的相关事宜。苏三爷也一个一个看去,见着一个小伙子眉目周正,气宇大方,认得是盛安。大惊道:“怎么安安,你什么时候死的……”
闻言,隽云反应过来,大笑道:“莫怕,这是那天吊靴的主意……”
隽云拉着众人在四合院里逛了逛,今日她的兴致格外高,高到盛安与四交道都感到有点反常。隽云又讲了她年轻时扮男装从军打原人的事儿,也是那时她遇见了苏三的太爷,两人共患过难,便定了终身。
一直聊到四更将明,隽云才缓缓说:“我这就要走啦。”盛安心头一惊,联想吊靴哥曾带他看过的壁画,方知隽云奶奶是在告别——隽云直系三代都过逝了,她便到去癸界投胎了。
“安安,”隽云一把拉住盛安,道“奶奶读书不多,却也知怀壁其罪。你天生的法子就像阴阳眼和法术一类,当心被有心人知道了;还有,你要有难处,莫忘了小神儿(吴槃)和招娣他们:死人的话比活人可信!”
说完,隽云又哈哈大笑,一面将住四交道叫到跟前:“招娣,我这么叫你,小妮子莫恼。好名赖名,有个便是好的。你吊靴哥回不来就是因为他呀没名字。”
见住四交道的小脸儿黑了下来,隽云将头上珠钗摘了下来,给她插上:“这钗上的花儿,是当年被吊靴那小子给摔坏的,今儿就给你啦。”隽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可五更已至。随着东方破晓,隽云眼中闪着光芒,一如百年来守望,去了。
*盛白甫就这样想着,品着,将往事像茶叶浸在水里,无巨细,从小到大。*
虹武十七年,盛安十四岁,虽不是成丁,但父母早亡,促使他早已独立,过了三年守孝,盛安三次考满,在策云镇衙门当个杂役。后由衙内官员,盛安邻家苏唯民字培云的举荐,做了策云镇捕头。虽是举荐,但盛安也有自己的本事。他年幼乞食奔走,除了营养不良,身体还算健壮,意志力尤为出众。服丧期间将顾应剑法等体术练得小有所成。但真正让众人信服的则是他经手的案件无一失误。若不是盛安一再推脱,培云差点让他做典史了。而盛安办案捉人的法子确实见不得人:他直接问讯于怨魂野癸,自然能得到更多情报,而盛安也深感:若想鬼不知,除非己莫为。
总之盛安早在十四岁就拿到了稳定的工作,而真正让他再度拥有一个家的,则是他十九岁虹武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