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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卿颦戏4 轮回 ...


  •   孟婆应酬着,带三人来到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忽现出一道赭色的木门,步入其中,是一道狭窄幽邃的小巷,这小巷没有地府那么阴暗,相反,充盈着淡淡暖色的光辉。必安无咎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座广阔巨大的迷宫之冰山一角。这迷宫的规格上合星辰,下及分野,凡人命数因果,皆在其中,乃是关卿棠口授轮回之术,高阳云推算成道教宫格,再由觱铭联系天文律法而建得,最后曾任巴楚神话体系少司命的孟女英,孟婆接管。

      众人所见,是这条小巷两侧树立百余仞高木柜,木柜上成千上万间小格,每一格摆放着一只曾用来盛放孟婆汤的小碗,如今小碗里装满了人们一生的记忆,每一个都用一条长长的红符封着,千百年来,无数逝者的记忆陈放其中,罗列在木柜里,密密麻麻,不可胜数。还有几千堵木柜,高悬在空中。即使这里十分明亮,但千百年来的积淀具象在瓶瓶罐罐中,仍使必安无咎负压得难以呼吸。

      这时,无咎腿一软,踉跄着打翻了一盏小碗,随着一道清脆的破裂声,碗中清明的白气顺着破碎的瓷碗的缝隙,消散了,宛如滴水渗入沙海般,了无音迹。无酒自知闯祸,慌张中等待责罚。孟婆低头看了眼地上破碎的碗,微笑道:“冥冥之中本该如此,也就罢了。只是尘世间会有一人莫名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此处的碗,有的会自行裂出缝隙,这代表着尘世中莫些人觉醒了记忆。有的碗毫无破损,却无端地空了,这时因为有些事被篡改或彻底遗忘了。还有很多,是连孟婆都解释不清的。总之,这些碗可不是静止的死物,它们是有生命的,随时间的节律而呼吸着,随记忆的斑驳而苍老着。

      复行几个时辰,孟婆终于找到了两对小碗,盛放着邬七,卢清和巴羊,韩德的记忆。那瓷碗,质地大小,花纹时代各不相同,玲珑有趣。无咎正把玩着手中的一对小碗,孟婆轻咳一声,用拐杖将地面敲了一敲,地面荡起了一圈圆形的涟漪,瞬间化作一层清透的冰壳。随着冰壳骤然下降,无数木柜宛若一具具巨大的棺椁,在众人的惊愕视线中迅速竖直上升。待稳定时,却到了一处阴暗的地下。

      这是一处由黄泉冲刷下形成的溶洞,四处耸立的石笋悠然静默着,许多都呈现人形,据说是秦朝时驻守百越之地的将士们所化,时至今日,他们的英癸仍在守卫地府的至暗之处。穿过一处处坎坷,在最大的洞府内,藏着一口大锅,与熬制孟婆汤的锅不同,这口锅专用于逆转世间规矩。

      “你们坐进锅里,倒上两个碗,小火焖上半个时辰……啊,不,自行回忆这两生的记忆即可……谁先来?”孟婆想起上次张天姬用这口锅炖煮鸡胸脯肉的事,险些嘴瓢。“范无咎先来吧,别忘了之前的约定。”仪虬向无咎眨了眨眼睛,道。

      一生邬七,二生卢清,三生无咎。回忆过三生的点点滴滴之后,范无咎在锅中闭目凝思,一次次生离死别,一次次义薄云天,都化作过眼云烟耳。待睁眼,他早已寡欲无求,在酆都兜兜转转了多年,人间亦了无亲人,因此成就黑无常之位。不过他注意到,这三生以来,似乎总有必安和秦伽的转世身与自己相伴,这当然只是他的主观臆想,但那两个人又与必安秦伽太像了。

      轮到谢必安时,仪虬眉毛一挑,思索了一会,神情凝重:“在人间还有人与你有深厚的羁绊,准确的说,是有人对你心存执念,不同于建立生祠的敬畏,这样繁琐眷恋的情愫只会阻止你灭情升维。”

      仪虬的双目闪过蓝光:“必安,你还要再到轮回一次,解决这段羁绊,来继承白无常之位。”他顿了顿:“不过,你也可以从此弃了白无常之责,忘掉这段使命,从此安安稳稳地在城隍内生活。”

      必安闻言,忙声道:“为众生之愿,吾辈甘心放弃人间情愫,又岂能困于一段羁绊,舍了三世追求和创建癸界,安抚众生的宏愿?”仪虬摇头,答:“你经历三世,已然成全白无常之力,以此为引,手下牛头马面能行引魂之便。待我将你生前直刀改成的引魂幡,用你的引魂幡为信物,动用三世白无常神力,一样可以开设一条街大小的癸界来收留善癸…….只是无如白无常本尊那般牢固罢了,你的使命已然完成。何况,那个与你羁绊之人,是秦伽。”最后那句,仪虬低声,独对必安说。

      必安双目瞪大,惊愕不已。先不论她如何做到长生的,必安无法想象秦伽在这些年来到底凄惶惶的走了多少焦灼的路。一面是自己辜负了的,心爱的姑娘;一面是稳固癸界的夙愿,两者之中选出一个,对于他而言十分困难。他咬牙不决,时喜时悲,终于深吸一口气道:“回仪虬王爷,自古忠孝难两全,容微臣暂不知如何抉择。崇癸司乃造福亡癸生民之大业,不可无白无常亲自治理。故臣欲献出如今三生记忆来修建崇癸司,以吾三生记忆,引动白无常引魂幡,替我履行无常的责任。至于最后,是选择伽儿已报负心之罪,还是无常之位来拓展癸界,就交由失去今生记忆的来世选择吧。”

      仪虬背过身,道:“果然,还是同当年湘君随我起事时的选择一样……”必安一愣,没听懂仪虬话中含义。

      几个月后,崇癸司建立,由三尊鬼王共同监管白无常引魂幡。司下预备开设一条癸界街道,名曰“裕泰”。癸界是那些不舍尘世的善癸和精怪生存之所,也防止了魂癸妖精在人间危害百姓之举。而崇癸司落成典礼正在必安前去轮回这天,待必安饮下孟婆汤之时,白无常的记忆将在崇癸司汇聚,引导引魂幡行使白无常之力。

      望乡台上,必安透过清明的潭水,望见皑皑白雪中,一位佳人正着罗裳,轻弹琵琶。良久,必安才慢慢转身,走过长长的奈何桥,桥下湍急的水流掩映着三生迷离的记忆,无数人影在波光中幻灭,交织。孟婆在桥的那头,衣袂轻扬。必安接过清汤,一饮而尽。如丝如缕的白光从必安身上漫发,像他纷飞的白衣,飘向阴暗的远方。

      当那白光一一依附于引魂幡上时,崇癸司的楼阁愈发深邃凝实,而规划好的癸界也如细雨滋润的原野般,一点点充盈,扩大。一个身着黑底云纹汉服的身影站在崇癸司高高的飞檐上,引魂幡弥散的白气吹起了他的长发。有了必安记忆催动,癸界比预想中的要稳固辽阔的多,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来生的必安逐渐觉醒记忆,这癸界也会愈发不稳,到那时,又会是怎样的抉择呢?他没有多想,一如必安也匆匆地奔赴往下一场轮回中。

      ……

      话说,这段往事也在居住在沓板镇的人们中代代相传,只是,长者们忌惮秦罥酡的厉害,也忌讳提及自己家人们对谢必安一家的诽谤,于是故事中只涉及了谢必安,范无咎两人,并将必安自尽,隍主将其封神之类的一切都归算于兄弟情深罢了。这便是关于无常神,人们如今常听闻的故事版本。

      事后,由于白无常的再次投胎,各朝历代道长们算不出这一对阴曹神明的存在,只当是讹传;但也因黑无常范无咎的现世兼蓬莱门花教概念的引入而产生了无常神这一概念。至于明末清初,黑白无常双双现世,各地道长才开始收集资料,上考至咸平年间的往事,而黑无常范无咎和白无常谢必安身份的确定,并为百姓所知,已然是清末和民国时期了,如此已是后话。

      景德十年,春。

      延襄原,高浣乡(女真族生活区域)的一间茶馆。

      这里的春天比轻壤泽来得晚,三月份,桃花未开,风也料峭。远处的草地初见鹅黄,店家的粗麻绳系着狍皮鹿肉,伴着屠苏酒气,熏向开冻的大地。当店家向海东青纹杯盏沏了陈年的茶,嗅着带有奶香的陈年老茶,宋仁的不适感加重了。他嗅了嗅茶汽,微微皱眉,终是没有下口。他默默放下了茶盏,看向对面庆灾乐祸的觱铭。

      “仁兄啊,这十年来,从大理到延襄,你找我找得好辛苦。”觱铭身着萨满风格衣袍,大口喝下一杯牛奶:“来都来了,怎么还不适应北方环境,还一心想喝中原的茶呢?”

      宋仁无视了嘴铭的挖苦,单刀直入:“秦氏罥酡,用了你给的方法,杀了一百一十六人。”,宋仁顿了顿,明显面色不悦:“那是一百一十六条人命。”

      “那又如何,对于你们城隍而言,无非是一场轮回而已,而且,你知道她不可能亲手杀那么多。”觱铭看着窗外,随意答道。

      “你这是承认有一些人是你杀的了,妘羲皇真仙。”宋仁见到破绽,立刻发问。

      “哼,还是一如既往地刁钻。但这次不是我,我跟那杀人的孩子谈得来,不会告诉你,宋仪虬。”觱铭将牛奶一饮而尽,针锋相对。

      “听闻你护送了秦罥酡六个月。”宋仁亦看着窗外天空问。觱铭离了席位,拍了拍宋仁的肩膀:“想抓回她?晚啦。人家在你塑像前哭泣你都不管不问,活像个没人情味的天神。现在人家姑娘早入了不周山。至于那一百多个野鬼,咳咳,不说了。”觱铭走到门口边:“你请客,再会啦。”

      一时,店中只余宋仁兀然独坐,他的确很久没插手人间事了,但如今风波未定又起。他叹了一口气,作烟云向酆都飘去。

      宋仁从回忆中缓过神来,眼下是大铭虹武三十二年,腊月送灶日。当夜色终于织上策云的天空,他抄着手,站在城隍庙高高的琉璃瓦上,大雪已然下了一尺多深了。他和无咎听过策云戏后,便来到了此地,像十多年前那样,望着沉寂的街道。“今日的戏曲的确不错,只是又提及了一些纷乱的过往。”宋仁的黑袍早已落上片片雪团,即使在夜色里,也看得出黑白分明。不知怎的,无咎总觉得宋仁似乎对秦罥酡的那句“丰隆云君”有些介怀。只是,一想到罥酡,这二人便各有各的心事,在庙的瓦顶上默默伫立。

      “她不愧出自不周仙山,五百年来,未曾正寝,不是癸体,故看不见身为阴曹神官的你。”宋仁转首,向范无咎说道:“这些年来,你对她的情感,我似乎也只能理解一二。”无咎闻言,只是缓缓摇头叹息。五百年前,他与罥酡自然是亲密无间的兄妹,只是百年沧海桑田,若非咸平年间的过往早已在他心中打下无可磨灭的烙印,若非对兄长必安的执念,这时站在此间的黑无常,怕早已只是恪守神职的凶神了。

      宋仁看着正向城隍庙赶来的吴樨桲,秦罥酡两人,轻声道:“她们也要入裕泰街了。”无咎闻言,忙向秦罥酡看去,一时间,尘封了五百年的模貌此刻与现实重叠,那个他本以为早已投入轮回的人儿,活生生地在数十米处出现。只是——她,看不见他。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秦罥酡笑语盈盈走过。无咎飞身跳下屋顶,终于,捉住了秦罥酡身后的——一缕风。那是一抹芳香,不浓不重,是琵琶如应的木香,九月的桂香,和罥酡的发梢。他知暗香渐去,望向佳人背影:“伽儿——”他用一种罥酡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诉道。只是,即便是他,也发觉彼此的关系早已随五百年的风霜而疏远,陌生了。

      “老爷,这便是出尘灭情的滋味吗?”范无咎知道此时宋仁已走到了他的身后,便出口问道,宋仁没有说话,只是双眼边缘漫出白光,像蓝白色的眼影,一如五百年前,那年,仪虬王爷受弥留之刻的浮舍散人指点,向酆都大帝辞行。

      尾声

      北颂景德元年,立冬。

      “微臣,拜见酆都大帝。”一间宏伟的殿堂,高三十丈,其里,玲珑琉璃窗六十余盏,上百二十金身凶神大鬼像,朱红珠翠壁画连绵。二百八十三名准隍主躬身侧立,唯有一人,着杏黄螭纹黑袍,足蹬金底云纹朝靴,穿过二百余位隍主,径直朝殿堂之上端坐的酆都大帝走了八十余步,不行跪拜礼,只是躬身拱手行礼:“大帝唤我,今为何事。”

      看着眼前的隍主礼节多有怠慢慢,四周阴兵待臣乃至新封的隍主多有疑虑,甚至认为对方太过狂傲。高居龙椅的大帝缓缓张开双目,平静地开口,温雅的声音宏高地响起:“仪虬,身为城隍之祖,眼下癸界已成,可如你所愿?”

      “自然。”

      “既是当年仪虬所提之事,今已全成,爱卿怎能委命告老,当从实以终耳。”酆都大帝此时像极了剥削农民的地主,只想让仪虬为了幽冥操劳到死。“莫怪朕用人狠,开元年,钟馗杀了虚耗,你也知道。这关卿棠就找朕理论了。”

      “回禀陛下,这钟判官是您钦封的。”仪虬拱手道,意指与自己无关。

      “卿棠没杀他,不是看在朕上,是为了你的城隍体系。如此一来,你更要好好留在官场了。”

      见仪虬抬眼,直勾勾的凝视自己,自觉脸红,道:“既然仪虬执意,那,你再照看幽冥四百年罢。”

      仪虬拱身作揖:“幸蒙大帝垂爱,某,定护城隍四百年安然。”酆都大帝微颔首道:“待商坊兴隆之时,四方城隍任职,你便可抽身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卿颦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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