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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窦云戏3 错书 ...

  •   “快,拦下他!”钟馗终于彻底慌了,即使他知道关卿棠此时只是个徒有仙法的凡人,但他仍觉得对方能杀了自己,毕竟卿棠曾经是专门度化恶鬼的,试看这偌大的酆都,除了酆都大帝和仪虬王爷,那个不是鬼怪出身的神官?

      未及众阴曹反应,关卿棠已然将钟馗扔出大殿,他在石阶上滚了二十余圈才稳住:若是在罚恶司大堂内与钟道相斗,便是对阴曹地府的公然桃衅,故关卿棠打算先将钟馗掷出大堂再作论处。

      不过这一瞬间的爆发力很有可能让身为凡人的他疲劳。本来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决心,但他一套迅如惊雷的招式下来,发现自己的力量几乎无端地达到了巅峰时的七成,莫非是自己太过愤怒所致?不及细想,数十名随兵赶来,将卿棠团团困住。

      卿棠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双剑在掌。不过瞬息,潋穤的剑气宛若盛夏的蒲苇塘水,泛起层层涟漪。而止戈游弋,宛若惊蛟。众兵倒地,但未伤及性命。他双手持剑,二百余年修为兼轮回之术在体内回转。

      关远看着狼狈的钟馗,想到虚耗就是被眼前之人宛出双目,生吞入腹的,不免动了杀心。钟馗起身,右手舞青峰七星剑,左手击金锏,与关卿棠相向。

      “哈,好孩子,让爷爷看看大帝招了个什么判官。”卿棠大笑着,舞出醉鹤玉林剑法,向钟馗刺去。

      不过三回合,钟馗便被打倒在地。当卿棠红着眼,欲将剑刺向他的喉咙时,脑中忽传来一道声音:“棠儿,勿忘本。”那声音苍老而深沉,带着一丝疲倦与无限慈悲。卿棠为之一颤,心骤缩一瞬——那是师父浮舍的声音。便止住了剑。

      钟馗作为四大判官兼八方镇鬼门将之一,在地府中举足轻重。虽以卿棠的实力和职位杀一个判官不在话下,但钟馗乃人间天子亲封,酆都大帝恩准的神官。

      如今城隍境内,各地人民已经有了张贴门神,供奉钟馗的传统。若杀之,影响地府事务事小,动摇人间信仰事大。

      “还是不能报仇吗?我的孩子就白死了吗!”

      卿棠内心受着煎熬,他方才还对钟馗屈尊与人皇的做法不齿,如今在城隍的大局之下,他的虚耗竟显得如此渺小,他竟输得如此彻底。不过,希望并非渺茫。以他的实力,重塑虚耗肉身之法,未可一试。

      此时,宏伟细诡静的森罗殿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卿棠对罚恶司判官的审判。

      “钟判官,”卿卿案深吸一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汝既知我名,而据理力争,故我知尔非权贵所以屈者也,至于屈尊人帝,儒子愚忠也。因感上苍好生之德,吾不杀你。但,老夫先剖腹取尸,再另作惩戒。”

      语毕,卿棠一剑朝钟馗胸口刺去,向下一劈。钟馗感念卿棠不杀之恩,忍痛盘坐,无数鬼尸脓血自他腹部流出。在恶臭的群鬼渣骸中,虚耗的尸身已然靡烂,卿棠一寸一寸地摸索,翻出了它的红袍,蒲扇,接着,拼好了虚耗的尸身,虚耗的面庞,一半是安睡的孩子,一半是森然的白骨。

      卿棠心如刀绞,把红袍当作襁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孩子:“莫怕,爹在呢……”他喃喃自语:“他吞了你,我就让他整日为你所噬。”

      “什么,爹?”钟馗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细想,若这虚耗只是个含冤而死的小鬼,断然不会引起关卿棠这种级别的人登堂问罪。念此,钟馗更加惧怕,他不曾想,那虚耗小鬼竟然是关卿棠大人的儿子。他甚至开始怀疑卿棠会出尔反尔,杀了自己。

      卿棠双眼通红,泪流满面,他从虚耗的骷髅中摘下八枚利齿,使了法术,掷于钟馗腹中。每日子时,钟馗都会体会八齿噬心的痛苦。这便是卿棠对他的惩罚。卿棠转身,取出酆都座下第二席的令牌道:“我没杀你,是为了城隍。这笔账,就记到酆都大帝头上吧。”

      说着,便将令牌揉成了齑粉,随风而散。

      钟馗呆呆地看着齑粉青烟——这意味着关卿棠再也不是什么酆都第二席,从此以后,地府就真的失去了这样级别的强者,还是因为自己。

      坛州。

      关卿棠将虚耗置于床上,又上山采了癸木异草编织作为骨肉,作换身移癸之术。是日子时,卿棠盘膝而坐,当窗外的月光穿过婆娑的树影伴着瑄和的蝉声照进室内时,一只洁白的蝴蝶飞进窗。卿棠双手结印百余次,口中呢喃着晦涩的咒文,四周散落的药材草木皆缓缓升到半空中弥散出淡白的光华:“合!”卿棠轻声念道,但只觉五脏六腑一热,宛若化为血水,全然用不上力气。随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他失败了。

      逆转生死,本就是禁忌,何况卿棠要复活的,还是被判官生吞的癸魂,有神力压制的癸,就连浮舍都难以将其复活,更何况如今卿棠只是一介凡人。他瘫倒在地上,冰冷的月光映照着无声的泪痕。卿棠没有哽咽,只是抿着双唇,不住地颤抖。

      他能同时应对上万凶癸,他能一人杀穿地府,但他不能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人:当年妻子樨桲是这样,师父浮舍是这样,如此今这个他视如已出的孩子也是这样,如此,要一身修为又有何用?

      这时,卿棠双目通红,脑海中传来一阵鬼啼,那声音在关卿棠脑中厉声咆哮,低声呢喃,让他回想到当年所看到的炁癸夺声的嫁祸之术:“来吧,将一个孩子,打断四肢,割下鼻子,将新鲜的牛鼻放在上面,待鲜血交融之时,虚耗的替身就做好啦!”

      “不,住口!你是从不净巷里爬出来的,你怎么会污染到他……”卿棠抱头嘶吼。

      “哈哈,大名鼎鼎的浮舍也不过如此。他带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就要经得住我们的注视,可是你能吗?复活儿子的方法是那么诱人……在替身上放了招阴符,丢入乱坟中,让群鬼将他活活咬死,这祸也就转移出去了。只有这样,你才能成功移魂。”

      听了他的话,卿棠竟逐渐安静下来。

      “对,就是这样!对!杀死一个品行恶劣孩子又怎样,大不了从始皇帝当年五千童男童女的后代里找一只,那群倭寇的命下贱得很!虐杀一只,就能让您宝贝儿子复活啦!”

      卿棠眉头紧锁——他不知道师父究竟做了什么,让“它”一直找进了不净巷,从而顺藤摸瓜找到自己这里。

      “你还在犹豫什么?高阳云不也说过吗,术法正邪,在于用者。为了复活虚耗这样的天癸,你还在担心自己名誉吗?不对,你好像没关心过名声,那你在犹豫什么?”

      卿棠在等,等那声音不再癫狂时,用法术将其逐出心神,若不是今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有怎会让“它”有机可乘。

      “哈哈,你是在防范我吗,等我松懈吗?好狡猾的人类,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浮舍也难以抽身来帮你,所以,喜欢反抗的人类呀,经受我的侵蚀,成为我的信徒吧。”

      随着话语陡然消失,无数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袭来,侵蚀着卿棠的意识。“我知道你死后体内的力量会自动超度百里内的亡癸,放心,我只会让你成为我的傀儡。”

      听到这句沉稳的声音,卿棠艰难开口:“你是稜睁鬼。”(蒿里地狱祭鬼的鬼,便是稜睁鬼。)

      对方没有回答,而卿棠却已然满头大汗,似乎很快就坚持不住。这时,那只驻足的蝴蝶悄然落在了卿棠肩头,一阵清凉之意瞬间荡涤了卿棠的头脑。“什么,极寒,不周山……”那声音发出最后的尖叫,而后消散了。

      卿棠睁开双眼,环视四周不见异样。遂继续思量着“它”的话,他的良知终究不允许他虐杀生癸,哪怕是罪孽深重的倭国人。“挡灾,挡灾……”他呢喃着,琢磨着其中的漏洞。普天之下,唯死生时序不可逆,而挡灾意在转移。

      念此,卿棠的双眼逐渐亮起,他不愿以生民为引,但若用自身挡灾呢?身为浮舍弟子,用因果术将其转移不在话下,而结果便是用自己身死唤回虚耗的残癸。让虚耗活着,而自己也可以在泉下陪伴樨桲了。

      卿棠的双眸平和而明亮,他没有多想,布下了大小九个癸炁法阵和三十六道符文。待他用因果术嫁祸后,四周的符箓会将方圆百里的野鬼和凶癸召集于此来蚕食他的肉身,而后,周遭的符箓沾染鬼气后就会燃烧,将卿棠陈事的奏折烧给阴司幽冥,同时癸炁阵将有效防止癸体出逃。最后,一个身怀轮回烙印之人的死亡,足以将众癸超度。

      计划好这一切,关卿棠开始引动一部分留在不净巷的因果术。卦象、卜筮,一个个过程尽皆应验,就当灾祸要转移到自己身上时,无数因果丝线忽然无故断开。“棠儿,自重。”

      听着空中的残响,关卿棠忍着心中怒火,给虚耗报仇不行,如今又不让救他,终于崩溃道:“亭葛!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我找你的时候你又不说话……”

      卿棠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嘶吼着,直到嗓子干哑,心灰意冷:“你现在倒是说话啊,你怎么又不说话啦。啊……算我,求您。”这是他第一次对师父如此不敬,当然,他仍没无礼到直呼其名等。

      那一夜,他灰发成雪。

      当平明的曦光映在卿棠的空洞的双眼时,一抹花香自窗外幽然传来,那花香似春日的木兰,夏的新荷,秋日木槿,柔得像女子的手,让卿棠沉沉的昏睡过去。一位轻捷的少女手提香囊,轻轻步入屋内。那姑娘鹅蛋脸面如同桃瓣,目似鲛泪,温婉稳特。她叫吴菪,字樨荐,生前是卿棠之妻。她纤纤玉手一招,在床上的虚耗尸身边,凝出了一颗魂癸。樨桲玉手一握,将其放入香囊中。

      她的目光停留在卿棠身上,于是缓缓蹲了下来,将卿棠的头揽入怀中。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发丝雪白。樨桲心疼地抚摸卿棠的皱纹,细细摩梭他的鬓发:“棠儿,我把虚耗带走了。容我不能与你相见。我在不周山,你在尘世间。我在时间的尽头回望你,等待着你,这样,未来的走向才会在你我之间明晰。官人,再会了。当时序趋于平稳时,你我终将相遇。”樨桲化作一群洁白的蝴蝶,离开了。而卿棠的眼角,一滴泪水缓缓滑落。

      再后来,关卿棠一人再度上酆都,找当年亲封钟馗的酆都大帝讨要说法去了。自那以后,关卿棠的名声再度在地府里传响。癸界群鬼忌讳他的实力和胆魄,用他的字“卿棠”呼之;而尘世邻里的凡人只当他是个隐仕归田的农人,直呼其名,唤作关远,远伯之类。两者反差极大,鬼帝阎罗皆玩笑说,这关远是一介好客淳朴布衣农人,可关卿棠却是个快意恩仇、所向披靡的大将军。

      囚心图中,关远剑眉一凝,向蒿里地狱杀去。

      从锴缘到颂安这近二百年来,他还没有如此酣畅的杀过。一路上,他遇见了不少受到它污染而成的怪物。那一个个身形木偶般的畸形儿,无疑是巫蛊之术和稜睁的产物。他不断奔走,不断杀伐,双眼通红,即使没有当年轮回往生的手段,他也能杀穿蒿里地狱:他是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失,也是送走了儿子的父亲,若是再有人动他的孩子,他不介意再做一回关卿棠。

      当他一路杀到蒿里地狱的最深处时,一身褐衣被飞溅的血液染红。在他的面前,扭断的监狱钢筋错落里,一个身着红缠丝虎纹戏衣,半面金四目傩面的少年手持火把和一截钢筋,来回跃动,回还间杀灭了诸多诡物。他周身红绿相间的流火缠旋,映红了诸天:“远伯,祈隆哥和祚荣姐还好吧?”关远怔怔地看着佑穰,心里又是刀绞,祚荣消散了,祈隆也失踪了……但他只是说:“好,他们都好呢,就差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窦云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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