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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窦云戏2 孩子 ...

  •   佑穰想用一些东西朝那供像扔去试探,摸索中拿起了远伯的傩面。刹那间,他只觉后背傩面胎记灼烧般的疼痛,随后,他的半张脸竟附上了半块四目金面具。

      当此时,似乎嗅到了佑穰的气息,那蓬莱门花主像双眼外翻,张嘴狞笑,宛若活过来一般。而地下则传来铁杆断裂之声,那些黑晴中的生物显然更加头奋。从四面九尺的阴癸婆婆,乃至供案边角,无一不闪烁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佑穰。佑穰逐渐产生一个直觉:那就是他一直被人保护在这片世界,而如今,这方世界濒临破碎,它们也发现他了。

      “傩儿,快到我身后!”祈隆叫道。傩,起于面具崇拜的鸾凤图腾文化,本来是借恐怖威严与神圣来震慑鬼怪瘟疫;但因后世浅薄无知之人的玷污和对神明的僭越,使之充斥了诡怖癫狂的风格,从而深受“它”的喜爱。傩神方相羊死后,其后人佑穰祓祀更是被“它”趋之若鹜,浮舍为了守住佑穰,甚至放弃了唤回祷稔良知的最后机会。就这样,佑穰一直以祷稔的身份在囚心图里生活。

      佑穰看着祈隆哥,也看着点点微如萤光的蜡烛,眼下在这片他曾渴望离开的世界,也有些他想要保护的人。如今为了他甘愿守护之人免除伤害,就算这意味着要守护这个虚假的世界,就算看不到那个真实,又何妨?也许,这就是祈隆哥所说的“殉道”吧。

      佑穰没有牵连祈隆祚荣,而是向侧廊跑去。他一脚踢开那蓬莱门花主像,朝蒿里地狱跑,他愈跑,后背的华光愈明显,愈炽热,仿佛某一刻,他就会在这条阴暗幽长的侧廊里燃为灰烬。

      祈隆下意识要起身,但在注意到怀里的少女时,他犹豫了。直到祚荣轻轻在他肩膀写下一句“走吧。”祈隆凝滞了一瞬,洁白的双眼里流下一滴泪,他抽动的嘴角,终于转身追去。囚心图里,只有有自我意识的人才能对外界作出具体回应,否则只能按既定的记忆生活。眼下,他在囚心图里陪伴上百年的少女,终于有了一丝自己的意识,他终于还是像高阳云祝福的那样,找到了祷稔和祚荣的残魂,尽管皆不如人意。一个在痛苦与愤恨中人格分裂,扭曲畸形;一个在他刚刚找到的时候,却要永远地分别了。

      ……

      “不,不会晚的。”就在众人说还没问出从汐为何斩杀青龙时,关远察觉到自己留给三个孩子的符被侵蚀了。他手执双剑,杀到折香阁时,却只见祚荣一人静坐着,身形也几近消散——囚心图崩落,所有没有完整魂癸的虚拟人物都将消散。

      关远无奈闭眼,不忍再看那即将消失的少女,多年来的丧子之痛还是涌上了他的心头。上次他失去的,是虚耗。

      锴缘二十五年,那时,卿棠刚刚历劫归来,沦为凡人,膝下只有妻子吴樨桲死前托付给自己的虚耗。

      卿棠褐衣于案前小憩,是夜子时。夜阑风静,窗纱轻动,桂香暗盈。忽然,卿棠被噩梦惊醒,他梦见虚耗双目被剜,被一只大鬼吞入腹中。待惊醒时,汗水湿了衣襟。

      虚耗是樨桲交给他的,若耗儿有恙,他又如何对得起亡妻。卿棠紧锁双眉,缓了好久,方才点上烛灯,“只是场梦而已,没事的。”可越安慰自己,他反倒越慌。正更衣,他看到铜镜中那汗涔涔的老头儿,掺黑的白发在烛光中愈显萧索。

      自从将尽毕生修为用于守护不净巷来,他几乎与常人无异,而年近暮年,心随意懒,这世间,除了虚耗也再没有能让他在乎的东西了。这时,一只痴蛾向烛火扑去,未及阻止,便在火光中扑腾,化为黑烬。卿棠衣冠未整,看着眼前一幕,颓然一叹。他提拈手印,结算着虚耗的命数。

      在此之前,虚耗飘入皇宫,四处打量着。近年来,皇帝好奢靡之风,在外大肆封赏安录珊等人;在内宫中金玉美物不可胜数,不能尽言。虚耗飘乎在宫殿穹顶,观摩着金龙飞蝠,雕梁画栋;也思索着,这皇帝如此铺张,按天道规矩确实应该盗取物件,令其若有所失,郁郁寡欢,以为警戒。只是,该偷点什么呢,虚耗歪着脑袋琢磨,他所盗之物,须合乎癸炁情理:上应黄幡之意,下达太岁之心;为亡国前之□□遗曲,实大厦倾之烟云诡幻。

      虚耗细观半晌,选定了贵妃的葡萄鱼凤银香囊,皇帝的百云隽琼青玉笛。虚耗手执二宝,追溯其中蕴含的旧时年华,看见昔年皇帝贵妃在金玉席地,美酒弄泉的嬉戏场景,人类姣好的容颜和流光花瓣一般翩跹的裙袂,无一不令他愉悦非常。于是虚耗将香囊系在玉笛上,乘着长安干爽的秋风,在台殿中吹笛玩耍。

      不料此时,落螭皇帝骊山归来后生病,于榻上酣眠,恍惚间三魂离体,步入院中,因此见到了在阶梯上乘风奔走的虚耗。“喂,你过来。”皇帝来了兴致抬了抬下巴,向虚耗说道。虚耗闻声而来,至于皇帝所处的彩漆回廊下。

      “嗯?”皇帝见了这生着牛鼻子小怪倒也不惧:“你这小鬼姓甚名谁,看到朕为何不跪?”

      “呵,小鬼我拜神不拜人,平生只跪过两次。本名‘虚耗’。”虚耗又将南北朝时对樨桲的说辞搬出:“虚者,望空中盗人物如戏;耗者,耗人家喜事成忧。”

      闻其言,皇帝大惊,自古商贾地主等富庶人家最惧怕财物丢失,往往在不知不觉间漏掉了许许多多机会和财物,也常常因之若有所失而内心空虚。如虚如耗,虚耗二字何其妙哉!那种在时光的流沙中渐虚渐空的感觉,不会有人比他落螭皇帝更熟悉了,自从近月来,朝廷安逸,这种虚度光阴的恍惚令他隐隐难过,故有意将其归咎于虚耗身上。于是皇帝一边向殿中走,一边问到:“那你前来作甚,可盗取了什么好东西?”

      “喏,这个玉笛和香囊。”

      “嗯?朕什么时候有过此物?”皇帝问道。

      “我所偷的,本来就是你们快忘掉的东西。”正当皇帝要松一口气时,虚耗接着道:“在我偷的时候,与这件东西相关的记忆也会被彻底偷走,那些美好的记忆和年华往往比物品本身更有价值;如果你连记忆都没有了,又如何证明过去的存在呢?”

      “啊,大胆小鬼,快将朕的玉笛香囊交还于朕。”

      “奉苍天旨意,恕不归还。”

      皇帝大怒,疾呼要禁军卫帅见驾。这又不是在他梦里,而是真的癸体,哪里有什么卫帅。虚耗正欲离开,不料郊外一处荒坟里有异动。

      原来是武举不第的钟馗因触殿前柱自尽后得皇帝怜惜,给予绿袍加身;钟馗念之,前来相助,并美其名曰:“臣感德不尽,遂誓替大堂除尽天下虚耗妖魅。”

      钟馗闻声而来,他相貌奇绝,骇人之至,不由虚耗分说,将其双目剜出以示警讯,后吞虚耗入腹。他不知道的是,这虚耗不仅是宋仪虬都爱惜的天地癸物,更是关卿棠的儿子。

      卿棠算到如此,怒不可遏。他立即翻出当年尘封的双剑,轻拭其寒凉的锋芒。卿棠轻拈银髯,了无方才暮年倦态,踢袍而出。

      三日后,至于南方丰都,森罗殿南殿堂前。

      “什么人,即刻止步!”森罗殿前前阴曹喝道。此时关卿棠着直辍,戴范阳笠,冷眼看着对方,只一抬手,剑未出鞘,小吏尽数倒地。卿棠长驱直入。

      “堂下何人放肆,报上名讳!”正堂百步,高十余丈,侍卫皆是阴癸,左右列牛头马面两双四尊,各执矛刀,金瓜青钺各色武器。正堂中,高悬明镜,侧立獬豸。其上,罚恶司判官端坐,青面虬髯,形容狰狞,骇不可言。

      卿棠哂之:“许久不曾到地府,这就是钟馗?”

      “大胆!”钟判官一拍醒木,牛头因言:“大胆习民,面见判官大人,为何不跪!”

      “一个落榜的武举,安得我跪。”

      “狂妄,私闯大殿,蔑视公堂,先拉出去五十大板。”钟馗虽然面目骇人,但眉宇间正气浩荡,好一副判官威严凛凛模样。

      待卫正欲行动,卿棠双眼微盱,一股二百余年修为夹杂一丝轮回之气将待卫瞬间击退。“蔑视公堂?老夫蔑视的,单你钟馗一鬼而已。”

      卿桨信步堂中:“我且问你,前日何故击杀虚耗。”

      “原是那小鬼故交。”钟馗轻笑道:“念尔为一小鬼,能有忤逆本官之胆,且道与你听着。那厮盗人财,夺人喜为忧,无恶不作。本官乃奉当今圣上命,将其就地格杀。”

      “好一个奉当今圣上之命,好一个就地格杀。”卿棠发须微抖:“尔身为地府判官,应承众生愿景,蜂鸟虫鱼各司其类,故伥鬼有序,癸魈得所;然尔只听信当朝天子,全不顾天道意愿,视我天牧众生为草芥,剜目生吞,处其绝刑,以向人君表以忠心,真真枉你绿袍加封,坐于公堂。如今尔因区区绿袍而为虎作伥,若赐尔十二金字紫袍,可还有我李堂天下!”刚刚从尘世归来,卿棠的言谈明显还带有转世身的风格。

      “猖狂刁民,竟如此浑赖,本官顾你不畏我权贵而越级上参,怎容尔如此妄议!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从实招来!我要治尔之罪!”

      “在下关远,字卿棠。轻壤坛州人。”

      钟馗皱起眉头,紧盯着卿棠,迟疑道:“你是关卿棠?高阳氏座下第一人,轮回司长,酆都大帝下第二席?”钟馗不禁倒吸一口气——他是堂朝人,虽然没见过关卿棠,但自从到了酆都,就听过东瀚朝末年到南北朝末年仪虬王爷,浮舍散人和卿棠将军三位人神征战四方,为生民开太平之事。

      而作为唯一一个在短短一世(三十年)之间就积攒足够功德并在生前出窍成就神仙实力的关卿棠,更是被誉为高阳云之下千年来第一人的称号。

      相传城隍之祖宋仪虬下大将军关卿棠,曾以一人之力攻克数万凶癸,破坏邪修癸炁阵等巫蛊之术不计其数,因而闻名地府。

      “那关卿棠早在当年劼朔山一战后就同浮舍散人和高阳云一起消失了,近百年来消息全无,但若这个凡人不是关卿棠,他又怎么会有轮回之气。”钟馗轻捻胡须,细细思斟:眼前之人虽有百年修习行之气,然寿数所限,已然暮态,纵使他真是关鲫棠,钟馗自认也不惧。

      “那依先生言,本官何罪之有?为陛下尽忠志,黜恶辟邪,天职所在。”

      “事到如今,你竟仍巧言令色,百般抵赖。何为‘尽忠志’?堂堂地府判官,何日沦为了皇帝犬牙?”

      “混账,纵尔是关卿案,也不该如此枉议圣明,淆乱黑白。‘事君以忠’,孔圣之言。尔安能出言不逊,在此造次!”钟馗怒道。

      “呵,莫要断章取义,孔子所言是你说的意思吗?何况老夫又不是迂腐的儒生。我且问你,老夫生于乱世,北国大小数十帝王,北狄乱华无数,何以为尽忠也。

      尔受酆都大帝抬爱,代天授牧,不思报恩,反作帝王走狗;若老夫所记不错,尔乃因相貌骇俗,为人所弃,不忍自顾,乃投柱自尽——此乃匹夫之怒也。

      大丈夫生八尺,行于正位矣:尔上不思力辩明志;退不安于隐世,无能狂怒尔。自尽而终,实为大罪。莽夫短视,非自过而何为?然得幸恩,不思治世,反因袍衣裹葬而结草,死效冷眼。汝之大愚,犬难从之!真真枉披了一张人皮,何不入畜道尽尔忠志也?

      再者,虚耗,天之癸宝也。其取之物,人之渐忘,故余财声色也。其所为作,合天地之礼,应古今之道;黎民如此,天子亦然,古今如一,不簿此彼(厚此薄彼)。然因触权者,竟为爪牙所戮,悲夫!今列罪如此,尔该当何如?”

      钟馗一旁听着,面色一会气得铁青,一会羞愧通红,再后竟被卿棠气势吓得发白:“你究竟做甚?”

      钟馗不愧是大帝看中的判官,即使方寸已乱,钟馗仍沉声训话,不失威严,这种状态一直到他在卿棠的一双怒目中看到杀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窦云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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