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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窦云戏4 名为殉道之 ...


  •   同时,无咎震惊地看着从汐,一个组织洗华会又是云中郡里的老人,怎会对村中百姓信仰的青龙下如此狠手。“历史不容篡改。”从汐手一翻,冽琼因青龙陨落瞬碎为千百段,连同从汐身上亦布满裂隙。

      “可是,这龙没有被宋道长所杀,不也是改变了历史轨迹吗?”必安问道。

      从汐看着自己出现裂隙的手掌,道:“非也,这青龙本就是自杀。”

      “什么!”不仅必安无咎惊呼,就连宋仁都皱了眉头。

      他解释着,对于天道而言,当一个人觉醒前世的记忆,他就能继承前世的身份姓名;如若他恢复了作为神明的记忆与权能,则他也便被视作当年的人神。

      而在高阳云征战南北,斩螭平海之时,云中君之姊,女英也集齐了云中君其余残魂并在天湖中孕育了青龙。青龙与高阳云。都同为云中君的魂癸所化,又先后拥有云中君的记忆与部分权能,故为天道视作同一人神。

      昔年,宋仁与青龙兴达成共识,应允宋仁斩杀青龙,从而集齐云中君对天气的绝对掌控,成就完全的云中君神。而在浮舍卿棠等人眼中,宋仁为推翻社神斩杀青龙的暴行,实则云中君神权柄的一次融合。故青龙作为云中君分神,被天道视作自杀,而拥有云中君全部权柄,才是宋仁能上与天神,下达酆都分庭抗礼并创立城隍体系的筹码。

      从汐以云气净面,一张破碎的但十分清秀的面容现世,那与宋仁一般的面容,双银鬓,一握美髯,最显眼的,便是他额头的龙角遗痕。

      “当年,宋仁只收权柄,不忍杀灭,故意留青龙残魂于世间轮回之外,有意使浮舍相助,让我苟全于囚心图中。而老夫,乃当年青龙魂是也。”

      从汐顿了顿,道:“宋仁,尔行事苦衷,何不与众人洽谈,我等定然理解,然尔专一独行,乃至昔友反目,兵刃相接,不亦愚乎?”

      宋仁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道:“那我问你,当年你作为云中君残魂,以龙形于天地间遨游千年曾不晓人事,无人性;而百年囚心图中,言谈如此,其情其思,与人无异。君以为何如?你尚如此,若这世间,有人与我共情,就会产生太多羁绊。这样一来,囚心原何用?”

      见从汐哑然,宋仁笑道:“囚心原成,意在无情:故我独行,不仁不义,绝情绝世,不论对错,只辨所需。吾道千里,一人友则一人为羁,断岂私情废止?与其尔等见我专横而伤,不若余自取骂名于世。世上神明,一系当以无情为重。”

      从汐慨然不复语。而无咎回想起昨日与宋仁同行的孟婆,她似乎与宋仁截然相反:一个强调历史的必然,一个篡改人们的命运;一个无情,一个心软……

      这时,佑穰终于控制不住体内傩的力量,傩祭祀中六名神兽的气息驾临。山顶折香阁翠红色焰气冲天而起,拨开了沉郁雾霭般的云。一束束苍白的月光透过云雾,像森然的视线,落在崩溃的囚心图上。

      从汐挺直破碎的身躯,望着月亮病态的面庞,道:“宋仁,如你所说,我大部分情感,都源于囚心图,如今囚心图散落,我也不能独活。你带着他们出去吧,我争取些时间。”

      从汐一身白衣,蹁然跃起,宛若游龙,至于月下,他的身躯忽然爆裂,碎为漫天细纱,蒙在月亮之上。必安无咎亲眼见一个活生生人为了阻止为“它”的视线而甘心化为虚粉。那一刻,殉道,便具象成了天地间的一道清辉。

      宋仁对来必安无咎道:“你们先走,我稍后就到。”语罢,他手持青铜钺将囚心图划出一道裂隙。随裂隙白光崩发,下一刻,众人已离开囚心图,至于不净巷。宋仁后至,身侧血染衣裳的关远颓坐在地上。

      就在刚刚,他看着佑穰在听到祈隆祚荣安全的消息后紧崩的身体松懈下来,周身开始萦绕紫黑之气,关远就看着被“它”影向的孩子开始不住地狞笑,抽搐。最后,傩神兽的力量自他体内暴走,喷薄。他杀过无数个受"它”影响的生命,但当那是自己的孩子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当年虚耗,又是那种无力……

      就连平时最爱与远伯玩笑的无咎此刻也无话。远伯四顾,知道自己是来到老地方了。“走吧。”他双眼通红地起身:“总要继续的,去看看师父怎么样了。”囚心图破,祈隆消失,至于现实中浮舍散人如何,其实关远宋仁也能猜出来:他们此行,是去收尸的。

      在不净巷尽头,一座大殿。方圆百步,宋时人约五尺,则推算穹顶四丈余。其上中刻字雕凿无数,形成巨大的符文,关卿棠正是将轮回之力渡入其中,确保不净巷长期存在的。正下方,一个年迈的身影独坐,了无生机,似乎已然圆寂。远伯无话,竟也没了泪,他的麻袋玩意儿尽丢在囚心图的殿中了,故十指为梳,细细地帮师父梳发,整顿遗容。

      半晌,“好了吗?"浮舍问道。闻言关远大惊,只见浮舍平和地看着自己,自学了古山祀教,浮舍双眼几乎复明。

      “师父,我……”关远没想到,百年之后,他竟还能看见师父睁开双目与自己说话,待反应过来,关远双唇抽搐,语无伦次。他想说的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就比如,孩子没了。

      “我都叫过你大伯了,你还一口一个师父,太生分了些。”浮舍玩笑道。

      关远这才意识到囚心图中的祈隆有眯眼和睁眼之分;而祈隆的记忆,浮舍也是知道的。

      “那就叫……爹。”

      闻言,浮舍心里微微触动,后大笑:“一日之内,辈分几经混乱,我还以为你会叫我祈隆·亭葛。”他轻轻摘下关远发冠,将其纷乱的白发结成辫子,所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浮舍对宋仁道:“宋……不行,我还叫你高阳云罢。当我走后,它们会乱起来的,好生应对。”他也听说了宋仁与青龙的交易,何况百年已过,一些不和也似过眼云烟吧。

      “嗯,我会尽快向酆都大帝辞行,以全力应对它。”宋仁知道,就连浮舍的囚心图都能被侵扰,它的力量,只会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棠儿,爹对不起你。”浮舍眼中满是愧疚,不仅是自己耽误了关远的岁月修为,还有他又即将离开给关远留下太多未了之事:“傩儿怕是要就交给你了,他身上的秘密有很多,还与次仁祷稔有关。”

      “爹……你把佑穰救出来了,是牺牲了祈隆为代价吗?”

      浮舍深吸一口气,眼神开始空洞。“棠儿,莫慌。囚心图破,祈隆本该消散。而我,以前我能保你不受伥魈侵扰,不误入囚心图中;今后我也会一直看着你。”闻此,关远恍然,怪不得他来不净巷千百次都一路安然,原来是师父暗中护佑。

      祈隆·亭葛含着笑意:“我的儿呀,你可听过黄父‘尺郭’的故事。”他的双眸逐渐浑浊,最后成了最初患有眼疾的模样,用蓬莱泽邦国语言道:“吾亦将逝,但不会恒久泯灭,为使信常者断其念,故要做此涅槃之态。”

      “爹,爹……”关卿棠没有流泪,他见识过太多死别,可每一次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安详。他只觉这个将他养大的男人睡着了,脑海中想到自己的身世:

      年少时,他被父亲遗弃在浮舍的折香阁前。父亲给了他一柄短剑并告诉他,自己会很快来接他,但那天,关远在殿门前坐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父亲。年少的关远心中愤懑父亲的食言,顺着来时的路,磕磕绊绊地翻过一座山,到了他们曾驻营的地方。

      不过,彼时的安居之所却盘踞的一路军队。他们的铁蹄在隔夜的冷烬上践踏。那时,一个敌国的士兵发现了他,发现了他手中赫赫有名的将军剑。在惊慌与恍惚中,他只记得是一个身披长袍的白发老人将救下他。

      多年以后,关远长成了俊朗的少年,可当初对父亲的怨恨却一刻不曾释然。浮舍瞧出了他的心思,告诉他,经过自己的走访调查得知,那柄剑是慕容将军的兵器,本来是双剑。那天,人们只知道将军中了苻坚阳谋,同慕容垂一道携家眷逃离,将军断后。不知怎的,将军的最后一战上,并没有用双剑,而是单手持剑上了战场……父亲从来不曾抛弃关远,哪怕最后,也将自己的兵器分给了儿子,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待浮舍语毕,关远已泪流满面。关远轻抚剑上铭文,乃是“止戈”。止戈,止戈,大概父亲毕生所愿,无非止兵戈。关远伏在浮舍肩上,痛哭不止。

      后来,浮舍为关远制作了潋穤剑,关远左手是生父的止戈,右手持师父的潋穤,依照记忆里父亲几个明显的招式和顾应剑法,自创醉鹤玉林剑法。

      ……

      随着浮舍圆寂,当年维系不净巷的力量和浮舍的衣钵,化作缕缕金光重回到卿棠体内。古山祀教四大教义中,慈悲心是祈隆的,而当轮回转世,因果报应的力量传承给关卿棠时,一朵荷花悄然出现,那是最后的教义,亦是祈隆未完全参悟之教义:癸魂不灭。其周边凝结着“敦”“巴”“辛““饶”“弥”“沃”六金字。卿棠知道那荷花里承载着佑穰的癸魂,只是师父所说的次仁祷稔又是谁呢。

      不及细想,失去了浮舍的镇压,穹顶上出塌陷出三十六道鬼窟。范无咎忽意识到这是河底的景象。

      “该来的还是来了。”范无咎隔空伸手,一缕缕凶煞之气顿时化作一柄剔骨尖刀。

      此时,卿棠衣袖轻招,抬眼看着从穹顶上飞奔而下的鬼群,想到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于是他流下一滴慈悲泪,结印道:“往生吧。”仅一瞬,卿棠拥有了超过当年神仙极限的实力,以卿棠为中心,空间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万鬼被一朵朵荷花包裹,沉入“河”中,又化为一条条鲤鱼。

      关卿棠知道,它们向海中游去了,它们将幻化为一条条大鱼,在《山海经》中记载的漫漫沧海的中心,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一棵巨大的蟠桃树,它卧虬般的粗大枝干下,深藏着异于酆都鬼门的鬼门关。大鱼将在那里,找寻他们的归途。

      但是,例外突显,一条深红的鲤鱼在进入“河水”后又猛然跃出,正好落到范无咎的身前。

      “这是怎么回事?”关卿棠眉目一凝。

      宋仁一眼看出:“无咎本是要溺死在河中的,因此也是群鬼的一员。只是忽被救起,不得往生。”

      “那怎么办?”谢必安将无咎护在身后,面露凝重。

      关卿棠:“把鱼扔回去?”

      “不可。”宋仁道:“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河。”

      关卿棠不解:“只是这份重生的代价,由谁来承受?”

      “他自己。”宋仁睁开眼眸:“原本应该溺死的,终究会溺死。只是在无数种存在的未来里,涅槃者终究会经历两次死亡……总之,这一切会由那位掌管*存在*的神明处理。”

      闻言,谢必安下意识握紧了范无咎的手。

      待尘埃落定,宋仁看着空荡荡的不净巷,忽然对关卿棠说道:“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是‘高阳云’的?”一路上,宋仁不知道关远对自己的恨意有几分,故不曾介绍自己的姓名,也始终刻意隐藏自己的神力,而关远应该只知道他姓宋。但是,当初关远看到是自己要斩杀青龙时,竟没有丝毫意外。

      关卿棠抱着盛有佑穰癸魂的荷花,挤出一丝笑意:“你在昃囚林里说过的那句。”

      宋仁默然,他仍是高阳云时,一日闲暇,给自己同浮舍、关卿棠计算的判词,道:

      归卿棠

      秋入枫林染酡红,最是峥嵘,恰似百花丛。

      昨夜西亭尽笙曲,白发醉卧红叶中。

      酒醒人散日已高,抛却笑言,独倚弹芭蕉。

      天涯霜鬓望古今,满山风雨下林梢。

      少顷,必安无咎向卿棠宋仁作了不净巷文录,遂反。

      宋仁趁不净巷坍塌前考察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囚心图中祈隆让佑穰替代了次仁祷稔,那真正的水鬼次仁呢?少顷,他想通了什么,默然不语。

      宋仁站在不净巷的穹顶上,三十六道鬼窟空荡荡,似人间。当年瀚朝末年到南北朝,曾有一群意气风发的人间神明,他们仰仗着神力,给予世间太平。他们都以为其间情义可以像他们的寿命一般长长久久,然而世殊时异,相聚匆匆,狰儿、杨岱璋、甘罂、云崖望舒散人……再到觱铭、如今的浮舍散人,死的死、走的走,分道扬镳,好似人泗流,鸟投林。

      今朝有幸,却是这三人最后一次聚首,谁也没有说告别的话,唯殉道是他们共同的归处。今朝有幸,关卿棠,佑穰,谢必安,范无咎同一处,不知又会开始什么样的篇章。

      念此,宋仁遥对东方,叩首祭礼:

      君丰隆兮问四荒,帝服临兮烂皇皇。朝餐露兮酿酒浆,夕染霞兮裁作裳。

      东花渤兮济沧海,西至不周擷芝芳。衣氅鹤兮欲冰雪,聊纷扬兮游周章。

      时不可兮容与,蹇岁败兮君郎。莫思朕兮太息,遗阴翳兮甘霖。

      潜风袭兮入夜,摧荣华兮曼发。行休迫兮繵道,顾哀郢兮鸣蛙。

      年暮迟兮逍遥,有鸣鹒兮大风寒。

      黜异邪兮修律典,南下巫兮制兵革。分塘灶兮与同袍,牧马降兮鸣血岗。

      秦弓折兮山为尽,身首离兮志不茹。云忡忡兮雨雪,三尺棺兮行誓约。

      兰湘凝兮溯泪,礼未成兮人阙。禾稼纳兮涤场,礼未成兮人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窦云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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