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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傩云戏4 两代人 ...

  •   与此同时,离开太守府的关远行至殿前,朱红的砖墙,彩绘的檐;镏金的轮盘,低垂的铃。一切景致,都令他无比熟悉,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到那些他在山上与恩师相伴的月岁里。

      “不会……从汐说的都是真的吧,这里不是囚心原,而是……囚心图?可是师父有囚心图的话,怎么可能不会让我知道……”远伯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折香阁的门。

      当厚重的古门微启之时,门枢的回声叩响了古殿的沉寂。一对朦胧的身影逆光而出,一个身着千层罗裳的少女坐在草地上,她仰头向天,似乎倾听,亦似叩问天穹。在她的身侧,一个身着金色长袍的小伙子正笑着拉弦子。

      当远伯的目光落在小伙子脸上时,他心里猛地一缩;再当着清对方容貌时,双眼已是婆娑。

      他怎么可能认错,那栗色的深肤色,高眉骨,深眼窝的长圆脸。那因失明而长年微闭的双眼,那不自然却宁静灿烂的笑,亦是关远这做徒儿百年来铭记于心的印记。

      “怪不得……怪不得我到不净巷看望你,你总是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原来你的魂没在不净巷,你始终在这儿呢……”远伯抿着双唇,四方看去:“——这儿有山有水,真的,好。”远伯想着,喉咙哽咽。

      师父自困不净巷的年月里,他夙夜后悔没有陪着师父与宋仁一战,而是逃避着不想违背师意,也不愿与宋仁为敌,尽管他认为宋仁没有错,自己也没有错,但他终究认为自己是个不孝之徒。(关卿棠与浮舍情同父子,是为不孝;而卿棠本身自觉品性无恙,故不是“不肖”。)

      他每五天就去不净巷照看师父,给神志不清的师父换衣洗沐,梳发聊天。他从自己爱妻吴菪的离世讲到干儿子虚耗被钟馗所杀,从桃花始开,讲到十年后的夜雨寒天。他从大堂乱了讲到赵氏称王。他也从当年青年模样讲到如今双鬓已霜。百年了,徒儿如今,给师父请安啦。关远静想,默默地向浮舍行南朝古礼,这是独属于他们那代人典仪。

      迟暮的关远与年少时祈隆四目相对,他不知道,他其实能着到他。他只知道,如今风景正好,无论眼下如何,他都只想陪在师父身边,再在这梦里,活他个百年。

      “佑穰,你来啦?”祈隆闻声放下了弦子。关远再听这声音,忽而哽住,强言道:“你猜?”

      “听起来是老人家,却也不是折香阁里的侍行者,您是?”祈隆声音清澈懵懂,试探着问道。

      “过客罢了。”所谓举重忽若轻,似不甚而透十分,关远的话,终究像落叶般,轻飘飘的。

      “那,按年纪,我称你声大伯吧。"祈隆笑道。

      “岂不是要我折寿?”远伯汗颜,但为了不暴露,只好应下。此时他全无探索之心只想陪师父一起聊天:“听佑穰说,你很会吹鹰笛,不如比试一番。”

      “正好祚荣也会,三人间比试吧。”祈隆咧嘴笑着,眯起的双眼依稀能见眼白。说着,他在祚荣手心比划了很久。

      远伯拿出鹰笛而吹,其声抖擞而萧索,宏远而苍凉,是一个老人对生前事的慨叹。而祈隆的笛声虽也悠远,但多了几分宿命既成,因果有数的巧思缥渺殿间。祈隆用袖子揩好,又将笛子递与祚荣。那姑娘没有舌头,吹不出什么细节,但也正如此,那笛音干净明彻,若初秋之寒水,始春之薄冰。三人吹笛奏乐,谈天说地,直至迫暮。

      宋仁这边,戏幕将落。宋仁由戏剧情节,推算出了浮舍的一生,难免喟然长叹。

      宋仁正伤时,苍天因之心绪变色,作沉郁状,隐隐有闷雷之声。小贩急急忙忙收了摊位,看客也纷纷赶着时间离去。佑穰见一时之间,人群熙攘,场面混乱,道:“这天气变化得突然,我先去看祚荣他们了,你们也快回去吧。”说着,他便向山上跑出了。

      “喂,我借你柄伞再走啊?”必安正欲将手中黑伞借与佑穰,却见他跑远了。

      “师父,这雨水,与您有关。您伤心了?”谢必安为宋仁撑伞,恭敬地问道。

      宋仁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你如何觉得,这雨会与我的心情有关?”

      “小时候,每当我术法有所进益,您眉眼里便可见笑意,每每那时,即使雨日也会很快清朗。所以后来,我就知道了您的心情可以影响到天气。”谢必安回忆道。

      宋仁闻言,不置是非,淡淡道:“方才那段戏确实可悲。”

      不时,阴冷的雨水自灰蒙蒙的天空淋下,湿了雕木染彩,泥泞了帷巾翠幕,在余人的心头晕染开别样的繁绪。满场看客尽皆离开,只余几卷煎饼的油包纸零落在地上,被丝丝寒凉的风吹得好不凌乱。

      台上的戏子没有走,一个个迎着寒冷的雨水,挺着肚子,任雨滴模糊了他们的双眼,沾湿了他们的胡须戏服,也要将戏唱完。一杆红缨银枪在大雨里扑朔劲动,似与漫天风雨鏖战,虽然凌乱狼狈,但那份韧劲,在抬手挥扬间,虎虎生威。

      “必安,咱们也不急着走,留下来看看。”宋仁也不顾满桌的水渍,轻轻拂袖,单盘坐在了最前面的八仙桌上。必安撑着黑伞,顺势站在了桌子边,给宋仁撑伞。

      “你这伞,是昨日下午捡的那柄?”

      “是啊,师父。”

      宋仁轻轻点头,又看向戏台:“虽是下九流,可这戏子倒有些规矩是一定遵守的,说是‘八方听客,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故雨雪不能阻,是谓‘唱与鬼神听。’”

      “老师好雅兴,如今也算是与神明一起听戏了。”必安笑道。

      (画外音)漫天朦胧的白雨里,隐隐显出几道人形在交头接耳:“老仪虬这话什么意思,他看见咱们了?”张天姬急了,嘴里还塞着鸡腿就支支吾吾地说:“身为神仙,我遛下山来听戏可不光彩,莫非老娘的名誉要毁于一旦了吗?”

      “呃……话说,大人,这宋仪虬能发现咱们本来不就正常吗?况且他说的只是人间称之为俗语的一句普通谣言罢了,应该不是于针对咱们的。”虚耗谨言道。

      “是啊,天姬姐,耗儿所说不错,更何况您的性格不始终如此顽劣吗,几时还有过名誉。”吴樨桲及时补刀。

      “咦昂。”张天姬恶狠狠地发出了一声猫叫,将拿过鸡腿的手化形成油腻腻的猫爪,就往樨桲头发上抓。

      “嗯?”谢必安轻咦一声。

      “怎么了,必安。”

      “没事,方才好像听到了一声猫叫……”

      戏幕落,必安帮那众戏子收了罗帐,正要回去。这时,必安注意到几个健壮的汉子扛着四五个瓮或笼子。待细看,就连必安这样的习武男人都头皮发麻:瓮肚大口小,一合之围,上面赫然冒出个孩童的大头,拿大头比及成人都要大上一圈,是将幼儿打断四肢,丢入瓮中养大的,作此可怜畸形之相,或卖于杂技人,或令其当街乞食,后人称之曰“炁癸夺声”,与旁门左道的招魂降头一样,是“它”的代表邪术。其中残忍之术,所制之怪,不能尽数祥陈。

      宋仁剑眉竖起,沉声道:“历代末年,人食人;自百越等地,巫蛊盛行,商贾权贵为挡灾改命,用生人祭鬼,创此邪术,真惨绝人寰呐。今诸天神在上,人神治世,还有人求安辟邪于乱鬼;吾常思之,盖神明恩泽未遍,或歹人所欲使然。如今,竟在此神明所创之地还能看见这些生人乞儿,悲夫,哀哉!”

      宋仁与必安同撑着一把伞,慢慢向山上走。“不说啦,勾留了近一日,你觉得此地如何?"宋仁问道。

      “学生斗胆了。”必安拱手道:“很怪,各种信仰交织不相通融,除那个男孩儿,余下众人也很不自然。”

      “毕竟演了百余年,它们也累了。”

      演?演什么。听着老师迷语般的话,必安也习惯了。只是此行湿滑泥泞的路使他们走得很慢,暮色也渐笼上浙沥的村镇。

      “师父,这次我们分头看戏,找郡长之类,是您安排的吧。”必安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山上古殿正是文书上所绘制的那一座,您为何不让我去呢。”

      宋仁嘴角轻扬,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徒儿,到底十分聪颖:“有一些事情,并非见到了就要及刻去做。还是交由时间吧。”

      一边,昏睡的范无咎被破窗的断木声和冷冽的溅雨惊醒。

      他睁眼,朦胧中见从汐和一个黑影僵持着。那人着黑底金云纹裳,手执的青岗剑闪映着丝丝寒光,他用青铜金色面具遮掩面目,此刻浑身水渍,鞋底木屑,显然是破窗进来的,不似善茬。从汐和那人正将手按在剑柄处,彼此剑拔弩张,而从汐似乎在说着什么,使那黑衣人迟疑起来。一声炸雷响来,一直专注于偷听的无咎惊得浑身一抖,雷光将室内映得苍白,使得黑衣正好见无咎醒来。电光火石中,那人猛将剑向无咎虚晃刺出,从汐顺势挡下,而那人却趁乱跳窗而出。

      “快,范捕头,拦下那人,那厮要到寒涧斩杀青龙!”从汐回身道:“我还要通知折香阁村民,就不同去了。”

      “斩杀青龙?可明天才是洗华会第二日啊。”无咎问道。

      “那厮是追杀青龙来的,错不了。”

      “但你不是说过,这里是囚心图,杀青龙的人不应该是宋……”

      “看来,些东西不能乱透露呀。”从汐想着,怒道:“这是你现在要考虑的吗?你多说一句他害青龙的概率越大。”

      “可是,你怎么确定他是去杀青龙的,而且他为什么先到的你的府邸?”

      从汐见说不过,干脆耍赖:“老夫几百岁了还使唤不了你呢,现在时况这么紧急,是你推理的时候吗?”

      范无咎受不了跟个白胡子老头计较,此时也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不是,这种事是我一个凡人能插手的嘛?而且这囚心图中的一切不都是假的,而且发生过了吗,难不成那郡长想改变历史?对,那老头不是说了吗,”无咎想到这,向寒涧跑去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忽然,无咎想到了昨日宋仁孟婆:“莫非,这是回溯时间前的尝试,意在找寻新的可能?”

      见无咎离开了,从汐悠然地站在折香阁前鼓楼上,迎着千万层雨障,着着山谷河水。他纷乱的白发沾了雨水,贴在额头上眼种却平静似渊。“两个人和一条龙对抗一个神,宋仁在其中斡旋,应该足够吸引“它”的注意,浮舍卿棠师徒留在折香阁……够用了。”按计划,这个在他注视下的云中郡终将带着它的秘密永远给自己陪葬。

      另一边

      此时,与必安同行的宋仁脚一顿,拉住了必安,他摆出噤声的手势,侧耳细听。在淋漓的水雨声里隐约有布料冽冽之声,随着一道闪雷,天地白茫茫了一瞬,必安瞳孔骤缩:在邻水的粉墙黛瓦间,赫然有黑衣之人飞檐走壁。紧接着,闻一声落水,那人一头乍进河水中了。所有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必安不及反应。

      宋仁必安走到河畔,见混茫的河水宛若躁动的鼓点,颠沛中每一块滚圆的水波都大如盆,使黑水多了层透不出气的压迫感,随着波势海立,浊浪排空:一座龙首探出河面,那青龙自长约十余丈,碗口大的眼,挣扎向天,登时,五雷聚顶,肃风猎猎。当一股狂风包聚住青龙之时,河面水浪冲天接连瀑雨倾盆。一时间,竟分不清水天之辨。

      宋仁看那青龙,发觉自己气血翻涌,衣袖之间,竟满盈了云气。他意识到青龙悲吟之声调动了自己体内掌握天气的权柄,毕竟,他们的能力同根同源,这无疑使青龙的实力大增。在青龙强烈的情绪下,云气雷雨愈发不稳,愈发激荡,而那黑衣人影全然不敌猛烈的天气,只站在水面上,静观在云要里翻腾的巨龙。

      宋仁自知是权柄外露,致使青龙实力远超当年,导致黑衣人陷入窘境,故而手腕一翻,一柄深青色青铜钺赫然在手。

      “师父,您这是……”

      宋仁本想直接助黑衣人士斩杀青龙,闻必安发问,却不由身形一滞:“安安,你可知《堂年补录》咸通末年所坠之龙乃此青龙?此地为不净巷秘地,分野淆乱,古今错杂,其不稳时,万象更生:故堂末年龙尸始现,霞落坂生人迷途,伥树鬼癸一类万恶滋生,祸及我落螭子民(前文说过,霞落坂是堂末开始有人失踪的,因为堂末开始囚心图不再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傩云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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