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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傩云戏3 如戏 ...

  •   圣祖心怀悲悯地摇头,但他没有阻止祈隆,他目送着被执念占据身心的少年,东去未知的中原天朝寻找机缘。

      总之,晋初,昔日十七岁的祈隆已成为手执因果和轮回的百岁老人,法号浮舍。这法号,还是他来到中原后高阳云给他取的。再后来的一切,宋仁很清楚,南北朝时,浮舍散人于战火中救下了一个少年,并将其收为徒。那人与浮舍虽为师生,情同父子,他日后继承浮舍的衣钵,学成轮回法术,成了高阳云手下赫赫有名的大将。那徒弟,便是与汉时幽冥之女孟氏一同构筑城隍轮回司的关卿棠。那时,高阳云,浮舍散人,关卿棠,三位人神安抚众生,共同维护社稷神的信仰,成为了无数山神精兽对那个时代印象。

      只是,在囚心原建成后,浮舍在社神体系与城隍体系的一场较量中大败。那张大战将劼朔山夷为平地,改唤霞落坂。性格刚烈又身负重伤的浮舍不愿与城隍文化同流合污,也为了保留残存的古代神话体系最后的火种,于是建立一座以傩,社稷,苯,为主要文化而杂糅的文明圈,名为不净巷。他将自己困于其中,来代表社稷神和其他远古神明体系对城隍体系的反抗。

      关卿棠知道师父浮舍散人难以以残烛之躯来维系不净巷,加上他对自己在师父需要他时没有与浮舍并肩而战而深感愧疚。于是自废轮回修为,用生生不息的轮回之力助不净巷安然。从那以后,关卿棠法力修为十不存一,故以凡人身份隐居于世。天道为惩戒关卿棠妄自菲薄,而将其至于凡尘,以堂朝人经历一生悲欢作为历劫。斯事覆尘,已百年矣。

      ……

      另一边,关远去找寻云中郡长敖从汐。太守府邸正在折香阁之下,檐牙处漆朱红蓝云纹。坐落于山腰处,远看,其下是一座戏台,能见山谷寒涧水。到了门前远伯无咎正欲上前。却见门自内外开,远伯皱了眉,绕过屏风,见正堂背坐一人。

      那人着白色轻纱服饰,佩青玉,长剑,冥然兀坐,檀烟缈缈,静若盘虬卧龟,动则惊蛟电蟒,气质绰约高洁,仿佛天人,仅逊宋仁一毫。正是那太守敖云,字从汐。从汐怕众人见他与宋仁相貌无异而心生疑窦,故而早用轻纱绘面,作老人相,不至于与宋仁相貌一般。

      远伯见那从汐转身时,周身荡漾出一层云气,故而更为警觉:“高阳,想来你这地界也不太平。”

      “嗯?这里可没有甚么羔羊,有的是人(仁)。”从汐浅啜香茶,挑眉笑道。这远伯的来头,是连同行的无咎必安也不知道的,而从汐早就听虚耗讲过关远,也预料到他会因为自己身上的云气而误认为自己是高阳云。

      他又着了眼无咎,道:"宋仁带你们来,也必有他的用意。”说罢,他又自顾饮茶:"可老头我从哪儿说起呢。”

      无咎等得不耐烦,一把夺过杯盏,一饮而尽。

      “依太白言,此乃天来之水,小兄弟喝它,可别有趣味?”从汐大笑。

      “老疯子,你这是何意?”无咎怒道。

      “没事,只是好奇你不觉得此水很熟悉吗?”闻言,无咎更加疑惑,缄默不语。

      “老小子,你就从佑穰那孩子说起,你怎么骗他到囚心原里,又怎么骗他说有人带他出去的?"远伯随意摆动几张黄符,箕锯而坐。

      “阁下有两点弄错了。一,这里是囚心图,不是囚心原;二,让你把佑穰带走的另有其人。阁下不如移步折香阁,自会有所了解。”说着,从汐端茶,手心向前,四指外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言听计从,就此离开?”远伯见了从汐送客的手势,忿然开口。

      “因为,你始终不曾怀疑过他,何况你认为我是当年的高阳云。”从汐放下茶盏,良久,听见远伯推门离开的声音。

      “老头儿?”范无咎起身就要跟去,却看见关远摆手制止。

      “你们这俩老头打哑迷呢?这都什么玩意儿?"无咎见远伯离开,彻底坐不住了:“你叫什么高阳云,是吗,而且那远伯怎么还有点儿恨你呀?”

      “他恨的是练成囚心原后的高阳云,而他见我身边有云气,认错了。他该恨的,是宋仁,宋仪虬。”从汐坦然道。

      “啊?我哥的老师,为什么啊。”无咎惊得浑身一抖,就连折敷都压裂了。

      “消息是要互换的。说吧,宋仁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你怎么知道的?”无咎一惊,直接将折敷压碎,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汐眯起双眼,后仰笑道:“那厮只做最精巧的计划:此地乃浮舍散人的不净巷秘处囚心图。城隍之神,浮舍弟子,皆会被排斥在外,只有其中凡人接引,方可入内。思来想去,只一个谢必安就够用了,多出一个,必然是有用的,那定做了交易。”

      闻之,范无咎脊背发凉,想不到一路上自己都被宋仁当做棋子,免不得对宋仁多了几分敌意,于是从实道:“他帮忙杀了林间伥魈,为一位故友报了仇,而我日后,要为他工作很久。”

      “有趣,原来这样的交易……”从汐托腮思索,却被无咎打断“好了,你回答我的问题。”

      “嗯、好吧。”从汐转而答道。原来,先秦末年,云中君陨落,其癸魂散落诸天,其中一缕最为凝实的则投胎为人,名曰高阳云。

      高阳云与数位志士征战无数,斩螭平川,为生民社稷立下汉马功劳。随着功绩甚伟,各地百姓为了报恩,纷纷建立生祠。在漫长虔诚的愿力供奉中,高阳云逐渐觉醒了前生云中君的记忆,随之而来的,天理将高阳云视作了云中君神,并赋予他一部分云中君的权能。但是,命格的变化也会改变天象,从而被有心人计算窥知。

      一些修士逆天推衍,通过透支阳寿或献祭生癸来算出高阳云的命星。观其星象,分明有远古神明之状。暗中百家邪巫之徒惧怕神明重现,更惧怕高阳云加强对“它”的打压,故而同豺狼伥魍魉一道,与高阳云为敌。

      千年以来,高阳云也见惯了知已亲友一一死于非命,他的心神也因之千疮百孔;加之本身功德无量,他本应顺应天道,追随东皇太一的步伐,飞升上界。但他终究放不下天下苍生,尤其是在发觉好友觱铭贪恋邪术之后,更加坚定了留在人间的念头。确保自己依旧能干预人事,他于南北朝时,在关卿棠,浮舍等人相助下,构筑了囚心原。

      囚心原里,装满了落螭每一寸山河,只有这样,才能装得下高阳云对虞夏到秦汉的漫长记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隐去功名记忆,没有完整的记忆和情感,他就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更何谈飞升?于是,他选择了消失,埋葬那个随时可能飞升上界的高阳云,留下一个没有太多情感,依囚心原中千年规律来推演未来的宋仪虬。

      这也导致了宋仁的所做所为,往往超脱了历史观点的限制,但也常显无情,因此积怨无数。为了达到目的,他从不忌讳以人命为代价,而他这样做的底气,便是他早已将自己的生命以一种无以复加的残忍方式交给了一场时间的赌博。

      宋仁出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加大城隍体系的建立,同时打压高阳云当年与无数人神一同建立的社神体系。这引起了以浮舍散人为首,众多高阳云部下的不满,而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在宋仁斩杀青龙后彻底激化。青龙乃上古女神女英和高阳云眷属甘罂共同抚育的,其地位仅次于烛龙。它不仅是社稷神系的代表,也是除了宋仁自己,高阳云在世间唯一的亲眷。杀了它,是对社稷神的挑衅,亦是对昔日高阳云的大不敬。众人痛心疾首,想不到高阳云即将功成的大业,竟毁于他亲自创造的宋仁之手。

      而浮舍散人尤感如此,昔年他初入中原时,见高阳云相貌俊朗,举止恣意洒脱而不失礼,心生怜爱,知道高阳云年长于自己后,仍不免将其视作后辈。而高阳云见有人“宠爱”自己,便常常向浮舍蹭饭,要酒。他们也一同解决了无数个凶残的精怪凶兽,巫蛊邪阵。一路扶持,互为刀刃,走到黄昏斜照的路途虽然漫长,但也满心欢喜。除此之外,高阳云还是唯一一个支持他寻找祚荣祷稔残魂的人。

      “追魂逆天之类,虽为禁术,然终究在于用者。用于长生者徒劳,专于害人者害己,囿于执念者痴狂,若只是为了再见一面,则天佑之。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高阳云笑道。

      “那,借你吉言。”

      “非我吉言,汉之东海,有姜氏佚名,其乃我巴楚大司命真神也,曾与言癸道人助一情郎与亡妇相见,后人改之,收入《搜神记》。故我得知。”

      劼朔山大战在即,浮舍忽然想到囚心原建成后的那天:他四顾查看,见关卿棠昏睡过去,而青年高阳云变成了宋仁后,只有少年模样,甚至没有了胡须。宋仁急忙以手掩面,掩去泪痕。见他要跑,浮舍道:“孩子,你是怕你过于无情,与高阳云情感不一,从而担忧引起我们心寒吗。”

      宋仁一僵,回头注视眼前熟悉,却十分陌生的人,微微点了头。浮舍看着宋仁噙满泪水的双眼,心都快碎了。

      “先生,我已不再是高阳云。如今,我有我的路要走,而且……比高阳的要正确。”语罢,宋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一刻,浮舍最害怕的,不是高阳云忘了自己,不是社稷苍生,而是当事情无法调和时,自己与宋仁兵刃相向,可他最害怕的那天,终究以他所期待的模样,来了……

      浮舍散人与宋仁大战后败北,发誓不染城隍流瀣,故自困于不净巷。后因惧怕傩文化受到“它”(指以符箓巫蛊作恶的人和组织)玷污,而将最后一代“佑穰”(此处佑穰是一类人,源于历史上的侲子,侲子都是童男。这里弱化性别:佑穰指男孩侲子,与之对应的,女孩侲子虚构为祓祀。本小说设定佑穰均指所有支脉里的狄颂。)藏于囚心图中。在浮舍散人的囚心图里有曾经年少的自己,他曾珍视的亲友,还有来未受巫影响的,纯粹的傩、龙,苯,等文化,以及被拉入图中的佑穰和当年挽救的青龙的残魂。

      只是,受蛊巫之术影响,囚心图愈发不稳,亟需将佑穰,青龙魂等承载文化的人和魂在不惊扰蛊巫的前提下转移而出。

      听了从汐的讲述,范无咎瞪大了杏仁眼:“宋仁这么利害吗?”他小口啜了茶,久久不能平静。

      “何止利害,宋仁依据囚心原推演未来,据说是为了在必死的前路中创造希望:枯木一芽可定死生,毫厘之差关乎万里。夸父氏崩,可化良田;北溟鱼沉,暗育苍生。鱼尚如此,何况仪虬千年寿数。故寄平生于浩渺,集千钧于一点,尽心上曰‘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其此之谓也。这也是宋仁给自己生命设下的神谕。”

      这时,犯困的无咎听见从汐的声音响起:“呵,听了我的话,喝了我的茶,便先睡一觉吧。”语未毕,无咎一头栽在桌上,昏了过去。

      “衰翁,下蒙汗药作甚?”一个生着牛鼻子着红袍的小怪自屏风后走出,乃是虚耗。他摇着铁蒲扇,在无咎边坐下。

      “刚才我不小心说多了,总不能放任他回去影响宋仁行动吧?”从汐抱起范无咎,要安顿内屋处,道“小鬼,你不去折香阁里找你爹聊会儿?”

      “用你管,”虚耗白了他一眼,懒得说文辞了:“你嘴碎起来比宋仁还讨厌。”

      “不过,那个关远似乎不太和善啊。”从汐对窗边的虚耗说。

      “尔知道的,他认错了。”

      “莫言他认错我,我见他,也难想到他是当年的卿棠。”从汐轻叹。

      当年那个手掌轮回,指点野鬼,高阳云之下功夫术法第一人,以凡人之体斩杀邪神妖兽,后飞升人神的关卿棠,终究是将他的一切还给了师父,连同那少年曾炙热的心。

      ——如今的关远关卿棠,只是一个能活得久一点的凡人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傩云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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