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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傩云戏2 说古 ...

  •   “莫不是囚心图,那也不可能这么大……”远伯心里一惊,如是想着。

      必安道:“如今授衣节气,草木衰败;唯有此地,倒像盛夏时节,其可怪也欤。”

      “此处临着断崖,山谷之间初狭而后敞,癸炁不佳,全凭寒涧水带来一点生气。如今草禾盛则抑人气,作此四时不正景象。”远伯双眉紧锁道。

      卯时,一行欲寻客栈歇脚处,于是问讯田农村妇。必安上前道:“这位大婶,我等是外乡人,敢问可否借贵舍歇息片刻?”不料,那大婶依旧自顾自给庄稼汲水,对必安所说的话全然未闻。范无咎看不过,上前叫道:“你这农妇好不识抬举,我等行的是官差,自不会亏待你的。”说着,便拍了拍那人。

      怎料无咎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那妇女的肩膀。无咎顿时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跑到远伯身后。

      “莫慌,”远伯轻声安慰,又看向必安。

      “我们再问问其他人吧。”必安倒是很从容,于是他们问过了贩浆走卒,行路脚夫。他们有些同那农妇一样,有的可以触碰到,但不会回应必安等人,程度不一,但面对必安的话语皆无应答。

      他们方才意识到这村里的人看不着么见,也听不到他们。“坏了,咱们什么时候死的?”无咎似乎坚定了自己的观点,惶恐中一把拉住远伯:“我还没参加哥哥跟秦妹妹的成婚礼……"

      闻言,必安以手扶额,双耳发红:这孩子,真是个现世的。

      “莫怕,这些人像是失了心魂,百越之地就曾有村落集体失魂之事。他们举手之间,均按生前轨迹生活。残魂几何,便决定他们是否能与我等沟通。”宋仁继续道:“此等现象,自古罕有,事发不明,着实棘手。”

      “四位,可是外乡人客此?”正僵局时,忽传来童子声。闻声看去,山上石板间,一个十八九岁,着蓝袍,挑柴火的男孩正好奇地看着必安等,尤其见了远伯花白的发须,双眼亮起。

      “嘿,这个小娃娃怎么一个人出来,家哪儿的?"远伯上前,将佑穰的扁担卸了下来,自己扛着,远伯没有问讯于山村的怪异之处,主要是怕惊吓到孩子。

      “你能着到我们?那个,你们这地方怎么这么奇怪呀?”范无咎可不像远伯考虑得多,一股脑儿将肚儿里的话,从四时不正到人如傀儡全都说了出来。闻之,佑穰非但不惧,反而兴奋道:“你们也这样觉得吗?”佑穰激动得语无伦次,张了张嘴,转而翘首着远伯花白的须发: “老人家,您姓关吗?”

      “不错,你怎么知道……”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老人家?"未等远伯说完,佑穰一把抱住了关远的大腿,问到。远伯被佑穰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尴尬的笑着,又腼着老脸道:“不是哦,我是请你来带我们走的。”

      ……

      少顷,众人已到了佑穰家里,除了宋仁,都端着大碗吃饭。饭是作佑穰向母亲要的,还有远伯挖的野菜和盐巴。

      “娃娃,你给我们带这么多饭,阿母不说你吗?”关远问道。佑穰咬唇,摇头苦笑,他看得出,佑穰很想让父母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至少有个回应,而非理所当然地像不会思考的傀儡般用平常的态度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他知道佑穰在沉稳的外表下,藏着忧惧,那是从他干活空闲时发呆的神情和不安中看出来的。他害怕他的生活只是像梦一样的虚假,害怕与他朝夕相处的父母都只是没有情感的虚假人偶,在梦境的终点化为虚无。他害怕这方世界如他所想的一样,又期待能目睹山谷之外的真实。

      “小友,你们这儿以前来过人吗?或者,你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必安差事在身,还是忘不了此行的目的。

      “呃,之前来过几个陌生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反正不知道为什么,都走了,以后再也没见到过。”佑穰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这些似是而非的记忆让他有些错乱,继续说,至于奇怪的东西,本地有一个折香阁,好像曾令他感到不安。不过,今日正午洗华会有场傩戏,他要去看,明日才有时间带众人去折香阁。

      所谓洗华会,乃当地仪式。据说先秦时,一个名为女英的神姑娘带着她的干女儿甘罂,在西方高原天湖处育养了一条龙,那龙乃女英弟弟精魂所化,日日吸收天地癸气。天湖百里,縠纹皆无,宛若明镜。传那天湖的倒影及为天,霞蔚云蒸之时,云显九彩,而湖面亦然,一时之间,竟不知天地何物,身处何世。

      湖面每三十余里,有一节微高于湖面的腾云龙纹石柱,共四七二十八根,乃是二十八星宿。每根圆径不过一寸,当年女英神女和甘罂侍者就是踏着这二十八立柱,飞身往来于天湖之中。湖面之下,青龙潜伏,有时腾于湖面之上,游龙之舞,蹁跹而佼佼,不能尽言。

      二位神女飞身如织,龙腾漫舞,更兼三恒莲花状,是为天地壮观。至于日月盈昃,云卷骤雨,不过天池百里之间,而翻云覆雨,气象变化,只那龙一息尔。

      千年骛过,龙色赤青,始腾于天,渐离天湖,一路东行,所过之处风调雨顺,禾木向荣,故为百姓景仰,说过二百余郡县,借以殿祠供奉。传闻每年夏末初秋,青龙过云中郡水,用此濯身,洗去腾飞万里的疲倦,是谓洗华。

      而百年来,在云中郡太守的主持下,人们于山谷寒涧处修了水道戏楼,正邻着山上蓬莱门花教殿,用于洗华盛会。盛会为期二日,一日傩戏祈福,二日迎请青龙。

      宋仁站在门外,庭池边,听着佑穰所述。他听着青龙与女英甘罂故事,品味着其间悠远的情味,莫名的悲从中来。正伤时,天空似乎应了他的心绪,默然变色,风起四方庭院,吹得槐树枝落,碎了明晃晃的池水,起了层层沁凉的涟漪。

      必安透对过门扉,见了宋仁纷扬频摇的衣裳和沉郁的天色:“变天了,师父,快进来吧。”而宋仁于风中不动。

      “你们起码也要留宿一晚,待明日此过青龙再走啊。”佑穰说着:“关伯伯,太守说的带我走的人是不是你啊?”

      “呃,老夫确实有远房亲戚居住于此……那我今日下午去找那太守问问。”远伯不愿打破佑穰的期待,编着谎话安慰,而这片地方疑点重重,去一找太守问讯也确有必要:“只是不知,那郡长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见我。”

      “郡长和折香阁里的人一样,比村中他人自然些,不至于看不见你。只是你今日去找郡长,那谁陪我着傩戏啊。”佑穰向远伯撒娇道。

      “那对儿师徒陪你去。"远伯道。

      “我也要看戏!”无咎一下子来了劲。

      “你少看没用的,跟我一起走,总不能抛下老头我一个人吧。”远伯一把拽住无咎。

      “其实也不是不行……”

      “你陪我一起去,就不让你给我拎着包了。”

      “……成交。”

      话说宋仁必安陪同佑穰看戏。戏台位于寒涧边,方圆三百余步,极为宽敞,是用榫卯撑起的堂面。每一根圆木都驳落了昔年的嫣红或翠绿漆饰,却在腿暗的帷幕里仍能见出几分雄浑与震撼。

      尤其是戏台正中央,高悬着腰般粗大的兽头,这兽头采用了傩面的风格,圆目怒瞪,利齿森然,似与眼前身后涌跃的群山相争相斗。无论是翠欲滴的盛夏,还是白雪枯草的隆冬,面对亘古绵远的山峦,这兽头似乎没有丝毫的颓势,只是寒暑时令确实加深了木纹的颜色。

      平日里,这戏台下唯一的看客,便是云中郡长敖从汐,在从前无数个年岁里,从汐目睹了绵绵的细雨淋透了古老的兽头,像流了满面的泪;皑皑融雪淋漓了春日的暖阳,诉说着年的伊始。

      他怎会不知自己的子民生如傀儡,怎会不知异乡人客死山岗,但血与泪没有昭示出希望,他审视自己百年来的职责,连同无数个鸟如雷鸣的盛夏年月被他一一收入眼底。就这样,他冥然兀坐,知道无论戏台上下,都充斥着木偶样虚假的人。只道大梦将醒。

      今日洗华会,郡长并没有来,而聚集了本村居民。台下四十八张八仙桌,张张坐满了人,还有取来木墩单坐的。桌上略备薄酒果子,另外用度,则要上一边摊上买煎饼油果,猪头杂办之类。念在众人看不见自己,宋仁先顺了几袋烧饼卤肉给佑穰,又给他占好靠前的桌子,自己则带着必安上台上去了。

      看着光天化日之下,自己一向敬重的宋仁道长竟然从容不迫地当着自己一个官差的面行窃,谢必安拱手道:“老师,礼记有言‘莫见乎隐,莫见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学生拙见,以为老师所行,有失体统。”

      “哦,是这样吗。但你看我有带钱吗,纵使有,面对悬在空中的钱,他们不会害怕吗。”宋仁语气平淡,仿佛天经地义,毫不含糊迟疑。正如刚才行窃时那样。甚至方才挑选卤肉火候时还迟疑了一下。

      必安不复多言,在摊位上留了一串铜钱后离开。

      依规矩,台上烧了香,点了爆仗,登时烟火大起,先迈出几个假面批发,口吐狼牙烟火者,着青帖金花短后之衣,作“抱锣”,“舞判”之状。

      第一场戏演绎了一位法号浮舍的高侍行者事迹,少倾,宋仁忽地想起了他之前见证的上一次循环。

      “到时候,你会知晓的。”

      敖云的话历然在耳。宋仁凝眉冥想,连同戏上剧目的片语,在脑海里将一个个片段渐织连成浮舍散人较为完整的前世今生:

      中原东瀚朝末年,蓬莱,或者说吐蓄一带古山祀教逐渐被蓬莱门花教取代,而蓬莱泽邦古国也已凋敝,其皇室后裔亭葛氏祈隆因出身显贵,受了苯蓬莱门花教双方教育并担任照看祭品之职。而那祭品,便是注定要被制成人皮鼓的次仁祷稔姐姐次仁祚荣。

      与当地所有信供蓬莱门花教祖的百姓一样,次仁和祚荣的父母对自家女儿能被献给蓬莱门花教而自豪。他们地看着自家女儿被割耳断舌,囚于折香阁之中,每日都会备肉糜菜羹,让次仁将其带给阿姐。然而,也许是有意隐瞒,次仁和祈隆都未曾知晓祚荣的宿命。

      日子就这样过呢,九岁的小次仁给祚荣带饭食,而祈隆则教祚荣以教义文字,用侍行者信徒提供的药材给她行洗华礼,往事历历,正如宋仁见证的上一次循环那般。初秋吉日那天,祈隆被打成重伤抬走之时,次仁隐约听见祚荣最后的歌声。忙飞奔入殿,看见了令他崩溃的一幕。现实里,次仁没能像佑穰那样暴走复仇……

      二日,病榻之上的祈隆听闻祚荣被献祭了,登时心如刀绞。但祸不单行,那日次仁疯了。狂奔着,大叫着,掀掉了许多祭典法器,堪布大怒,命其众武侍行者将其逐出。后来,次仁祷稔死了,尸身在山下河边找到的,是溺死的,当然也可能不是。祈隆听闻此事,昏死过去。

      若说祚荣的牺牲源于宗教的礼仪,那么祷稔的惨死,就是人心狭隘凶残了。但说这一切都晚了,那三个常年在蓬莱雪山禅殿唱歌的孩子,只剩下他一个了。可笑的是,他的民族的平民没有一定的姓氏,他们的姓都是祈求蓬莱门花圣者后,拜神明所赐的。年少夭折的祚荣祷稔姐弟,正姓“次仁(长寿)”。

      戏台上演的,是浮舍登一座山习修蓬莱门花教法;但宋仁知道,祈隆不是去学蓬莱门花教法,而是去追寻自己姓氏的由来,去学习这方土地最古老的古山祀教去了。也许有一天,那个失明的少年已经长大,就连眼疾都已痊愈。当他站在苯日神山的漫漫荒原聆听来自这片大地最古老神圣的回音时,当他在圣祖的指点下轻叩自己的内心时,他会意识到自己对祚荣的心结,竟是懵懂时的爱意。但他不敢确定,他会决心找寻她的魂癸,找寻使那对姐弟归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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