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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藏陀戏2 山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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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家伙,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远处房檐上,一个头戴斗笠的矮小身影说着,却有一潭水渍落在他腰间铁蒲扇上。
次日天光大亮,关远背着破旧的剑匣,脖挂大麻布袋,手执一根光滑青黄的竹杖,跟上必安无咎,去往镇上街市打探消息,顺便购置进山入林的工具。此间的土路又细又长,早被行人踏得坚实,掩映在枯黄的田垄黄草间。低垂着淡蓝的云,让天色也阴沉很多。约莫卯辰时,仍传来几声鸡鸣。
范无咎侧眼瞧着关远一幅小老头扮相,转向必安沉声道:“哥,你说那老头儿,昨个还疯颠颠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糊涂话,今儿自荐要当向导,靠谱儿吗?”早些时候,远伯见无咎不信自己,还把压箱底的双剑翻了出来,那两把剑雄剑名潋穤,重八斤,长二尺;雌剑名止戈,重六斤,稍短于潋穤。那远伯挥剑,身如鹤形,劲如老松,难看出他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人,功力甚至在必安之上。
必安也苦笑了几声,看了眼一边用竹杖呵狗,一边嘴里乱哼着歌的关远,道:“海水不可斗量,今早远伯的双剑你也见了,何况有他熟知霞落坂,也比你我冒然前去要妥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必安也知道,无咎和远伯不到关键时刻似乎都不怎么靠谱。
“你这铲子,卖得这么贵啊。”远伯挤进人群,跟店家讲价。
“老头儿,把你的金锁借咱看看。”无咎黏在远伯身边,要东西玩。
“唉,行。先去东边店家……”远伯一摆手,同无咎往深处去了。
方才还质疑关远,只一杯茶工夫,无咎便跟远伯混熟了,那远伯买了二三个面具,一沓黄纸,一条红绳,另在腰间悬个金锁,几枚铜铛,全身叮咚作响,似个货郎。一旁无咎缠着他要看新奇的玩意儿,这一老一少活像一个老父亲带着他的傻儿子。谢必安望着勾肩搭背两个不让人省心的背影,无奈喊道:“喂,我在前面神庙等你们。”
随后,谢必安找了僻静所在,便往茶馆坐下,向其他茶客打听霞落坂折香阁的传闻。可一路问下来,当地人从未听说过什么折香阁,但霞落坂昃囚林中常凭空出现一条污秽的巷子,人称不净巷。唐末以来,常有人于林中失踪,故而为当地人所惧,只有外地探险者为了流言寻宝而来。至于折香阁之类,闻所未闻。“总不会有人投报假案吧。”谢必安捋了捋胡子,叹了口气,眼下唯一的线索似乎就在昃囚林中了。
必安如是想着,向神庙走去,半途,有一处贩油纸伞的摊位,其中一色白面竹竿长伞,或挂于架上,或置于地上。寒风忽至,伞面微振,洌冽作响。晃神之时,有似白雪迎面,与寒时相应。伞面背后,是一位着褐衣的妇女将双鬓挽上发髻的,看顾着生意。身侧,一个鹤发童颜的奶奶正用针线缝补绸子,一旁的小姑娘,梳留云散髻,正执着一面残半的比目金瞳面具玩,见了必安,忽然小跑着扯必安的衣角,眼神里带着七分犹豫三分希冀,她又踌躇了好久,直到必安蹲下身子轻抚她头顶时,她才小声说:“桥,不留。祓祀在等……”必安没听懂,诧异一瞬,而后浑身一凉,只觉周身浸于清冽的潭水中,此时那妇人也惊鸿望向某处。
一直织缝绸缎的奶奶目光一黯,向必安扔去了两柄黑伞,而后宽大的衣袖一招,登时那摊位同三个女子一齐幻灭了,唯留那两柄黑伞。
“谢老弟,原来你在这里。”必安只觉的双有力的大手抓在自己肩膀上,回头看时,原来是远伯来寻自己。这老头不知又买了多少东西,身后上又缠了些彩色布条,至于脖上的袋子,也装了杂碎的东西,由身后无咎提着。范无咎正抓着袋子,应声向关远道:“老头儿,你若谢我,不如自己拎这破袋子。”远伯斜视了无咎:“是你击十五柱球比不过我,愿赌服输。”转见无咎脸色不脱,远伯忙改口“劳驾八爷给小民提携点物什,好吧。”
谢必安注意到同远伯一起的人,那人少年模样,面若秋月,目似含星,适中身材,却十分高挑。必安定睛识得,忙作揖道:“学生见过先生。”宋仁点头道:“算来已十余年未见,安安也这般大了。遇见卿……咳,新结识这远伯,方知你来了。”远伯一听,也顾不上无咎,笑道:“你们年轻人还是把《师说》学透了,怎么也认年轻的为师了。”“老家伙还真是孤陋寡闻。”范无咎见是远伯说错了话,顿时来了劲:“人家宋仁道长长生不老,十多年前就长这样。说不定你还得尊人家声爷爷呢。”远伯将拐杖敲在无咎肚子上:“管他是不是爷爷,你倒是真孙子。”
另一边浩浩荡荡的忘川上,飞腾的水汽笼罩在白色的江面上。一只扁舟急急地逆流而上。舟心,正坐着彼时卖伞的妇女和孩子,船头上,那个老奶奶一手拿着长长的白绸,绸缎的一边,浸在白花花的河水中,分不清是白绸,还是河水。她迎着飞溅的浪花,眼中的光彩穿过重重雾汽,待她再次回过神时,看了新绣的黑色叉号,说道:“既定的命运,终不容篡改啊。”船后,那名妇人见她心神疲惫,劝道:“神婆婆,您这样不孤单吗?”她淡然道:“昔我生时,痴年八十,始知自己姓孟;今我纵横数年,无所不侣,但无同归尔,何苦之有。”
路上,必安也将伞铺的见闻讲与众人听。宋仁点头应道:“卿颦素不比轻壤泽,鬼物频仍,而霞落坂犹甚。”
“小伙子说话倒是老成,但大白天儿的,哪有什么脏东西。”远伯说着又敲打着竹杖,引着众人向林子里去了。
深秋的林子,无论草丛树叶大都呈枯黄之色,也不乏红枫绿茎彼此交接。
这一路,由远伯开路作向导,必安手执官府文书确定方向,而这便苦了范无咎了,他与必安是结拜兄弟,又同远伯聊得极好,可现在远伯必安一道忙碌,他便只能与寡言的宋仁并肩而行。一路上,无咎看着宋仁古板的面庞,莫名感到有点熟悉,不仅是对宋仁,他感觉自己似乎走过这条路,只是有一个重要人,被他忘了。
距投案文书上的事发地尚一里左右的地方,适逢一处枫林。和风冽冽,霜霏作响,红叶似酡,长天共色。此刻远伯也来了兴致,唱着他师父教他的歌曲,那首歌用师傅所言的“博语”(即藏语)所唱,曲调高亢悠远,似与此林间红叶缠旋。闻歌声,宋仁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身披黄金袍衣的老人,于是叹道:“秋入枫林染酡红,最是峥嵘,恰似百花丛。”远伯眉毛一挑,而后继续带路。这一路,众人兜兜转转,也见过凫鹿野稚,也攀涉过岩壁浅溪,最忙的莫过于远伯了。凡是沿途的奇花草药,远伯无一不加以细细品鉴,若是时机尚可,则会连根带土装进袋中。
突然,关远眼眸亮起,小跑到一棵老枫树边坐下,摆弄一棵干瘪却十分挺拔的小草。“这么大的人参倒还真少见……”远伯自言自语地从腰上扯下一条坠有金锁的红绳,轻轻地缠在那草上。
“老家伙,你这是……”刚刚出恭赶回的无咎喘着粗气,不解道。
“人参一晚上,大概两个时辰就能跑十里地,不给它锁上,回头怎么找?”
“你家晚上才两个时辰。”无咎接着怼。
“老农我呀,咳咳,睡得少。”关远脸微红。
“所以一大早还不醒,在院子里睡着了?”
“我……”远伯回头见自知多嘴的无咎逃跑,提着竹竿便追去了。
必安看着打闹的二人,嘴角不自觉上扬,自父亲去世,他便在起了家庭的重担,一面自学律典,一面像父亲般照看着弟弟妹妹,早时最大的爱好无非是二两烧酒和看弟弟妹妹玩耍。而一旁的宋仁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儿女……随后,宋仁眼中闪过一抹蓝白色,看着那人参,想:我若插手,确无十足把握,这个交易……
俄而,黄昏暮色自西山而下,残照着寒凉的枫林。远伯从必安手中接过御寒的棉衣后也开始思量夜宿之所。一遍遍比对文书上所绘制的林中山势,必安的眉头越发紧皱,最后,他猛然看向带路的远伯,却见对方直直的盯着自己:他们又绕回原路了。
看着远伯回头扫了眼东张西望的无咎,向自己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必安虽满腹狐疑,但还是相信了远伯,继续望向森然的前路。在诡谲的气氛中,前行不过十步。“老家伙,你也不行啊,没锁住那人参,瞧它都跑到前头了。”无咎拍了拍远伯向前方指道。
闻言,关远默然,认命般地向前看去。暮色中的枫枝嶙峋狰狞,其下,缠在人参上的一团红绳显得格外刺眼。
“小心些,咱们应该是遇到鬼打墙了。”关远默默取出双股剑,神情严肃:“这黯夜中的脏东西大概是一种魈,它们可以将人们引入于一段幻象空间之中,这空间独立于现实之外,以鬼打墙的方式,最易与虎伥等癸物勾结,取人性命。”
远伯看出山路蹊跷后却不声张,便是让无咎始终误以为自己身处现实之中,从而保持与现实的精神锚点,不至于迷失在循环的山路中,如此,待山中癸物失了耐心,就可走出循环。这也是普通人走出鬼打墙的方法。然而古老山林中的癸物远比乡镇中癸物的暴虐,尤其是已经吞噬过活人的,他们通常会使人迷失在全新的幻象中,那里将没有任何一处现实中存在的事物。没有实物作为与现实的锚点,众人便只能在幻象中沉沦。
然而,途经的人参,让三人全部意识到他们走回了原路,也正是这时,无咎固有的思维打破,与现实的精神锚点消失,三人便一同迷失在幻象中了。听过关远一通解释和描绘后,无咎不解道:“那兄长的老师不也,哎,宋仁道长呢?”关远沉默了一会,道:“宋仁那东西不是人,呃,我是说他得道了,不受山魈影响。”无咎佯惊疑:“他莫不是下凡的大老爷。”一旁必安插嘴道:“孩子们,你们没有没注意到,眼前这种情况是不是有点熟悉?”必安无端的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说着,必安又从文书中察觉到了异样,他举起手中文书,其中参派出的本案官员名册只有谢必安范无咎两人名字,余下一片空白。按律,本次案拜件涉嫌人员失踪,本该再派个仵作过来,而非一个文官一个捕头。
“谁是你孩子!不对,重点好像不是这个,你是说你们少了个人?”关远挠了挠头。
“确实有点熟悉,”范无咎背靠枫树,呆呆道,若有所思。
谢必安见这个这俩人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正欲说什么,忽闻一只斑斓吊睛虎自草丛探出,闪扑向无咎。无咎闪身未及,吃痛扑出丈余远。他毫不含糊,迅速拔出一柄大砍刀,那是他屠夫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不想在此派上用场。无咎反身给猛虎前爪一刀,再抽身而出。必安见状,挑起直刀便欲上前。
无咎在旁见了,大声吼道:“远伯,你拦下那大虫,哥哥,小心山魈。”此时,必安也听关伯说过那山魈是一类恶癸,随即施展宋仁道长教过的术法。随着白光大放,必安双目宛若白色炉火,向着不远处看去,那山魈,外似白毛猢狲,然圆眼獠牙模样,应声从林间摔下,随着必安直刀刺去,那畜生挣扎着厉声尖叫,遂一命呜呼。
“第一个。”无咎默默数着。此时,那大虫早被远伯和无咎联手拦下,随着必安直刀出鞘,大虫亦毙命。“二”。
“范老弟的反应真快啊,”关远对无咎能在应对大虫之余发现山魈之事赞不绝口:“唉?我讲过山魈长什么样子吗?你如何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