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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藏陀戏1 卿棠·帛书 ...

  •   策云的夜晚,不算清冷,尤其是腊月二十四这天。家家户户结了灯,贴了花,在灶上摆了糖饼果子,又各自扫了庭门的雪,作着送灶最后的仪式。大人们各忙各的,孩子们也没闲着,同巷三五个小友一起,绘了花脸、着着新裳,闹着嚷着扔雪团、燃鞭竹。硝烟的气味儿,像极了腊肉拌上卿颦的韭花……

      一个身着长袖旧絮袄的孩子,嘴里塞满了年糕,跑跳着穿过留有琐细残雪的青石板路,一时脚滑,正欲倒地,却被稳稳地扶了起来。抬眼望去,扶她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内衬罗单,外披便衣,白净面皮,圆脸,短浓眉毛,微下垂的眼角眉梢含七分慈爱三分担忧:“起来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别再拿庙里供品了。”

      盛安带着那小孩进了屋里,偌大的堂屋里空无一人,只几只油灯滚滚地燃着,显得有些冷清。盛安在灶上放了糖品熏肉,又转向头轻声说道:“都吐出来吧,反正你也吃不了。”那小孩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明显心虚,低下了头,披散的头发轻掩白皙的面庞。盛安喝了杯老酒,看向他披散的头发。恍然见了几分吊靴的影子,便失了神。

      待灶上的食品散发出醇厚的香味时,他沉声道:“吃完了,就上路吧。在城隍里总比被牛头马面捉去的好。”盛安斜倚在椅子上,独自闷酒。小时候,他最爱过年期间,那时候,家里总留有一方角落,迎接着这浪迹的孩子,那时的人们,也格外热情,他总能讨来平时难得的糕饼;后来,他成了策云镇捕头,在简简单单的日子里,不用愁吃愁穿了,只是,他那酗酒的父亲,早早入了轮回,寻他的母亲去了,任盛安在裕泰街上怎么寻也寻不见。那以后,他再没去过裕泰街。

      佳节已至,还真是热闹啊。他望向窗外群稚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无甚亲戚,一些仕途上的朋友此时也分道而散。在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无咎,你把那孩子送往崇癸司吧。”宋仁别过范无咎,在策云镇烂漫的烛灯下,看着来往的行人和各屋里供奉的灶神泥塑,轻声道:“浮舍,高阳云和他们的社,在呢。”昏黄的灯大映出他少年的面庞,纷散的双鬓掩住他的嘴角,像是在笑。送灶迎灶、祈福纳岁,轻壤是城隍里最崇敬神明的地方。

      “姐姐,这次,怎么不在莨菪河上坐船了?”秦罥酡绕过城隍庙朱红云纹立柱,随手拿了供品茶果,坐到供桌上,问。吴樨桲敲开石板:“这不就是路吗,天姬新找的那男孩,当年就是从这进裕泰的。”樨桲口里说的,是十多年前张天姬从城隍带来的一个吊靴鬼,后来被孟婆托关系收走了的。石板下的潭水,映照着雪霁后的弦月。碎成了一潭明晃晃的清辉,纵使樨桲见了,也失了神。

      “伽儿,来……”吴樨桲转过头,正欲唤罥酡,却见她正绕有兴致地看着壁画。壁画还刻有缕空神像,线条繁琐流畅,朱翠矿石上色,精巧之余不失大方,壁中青墨书写城隍历史,用的行书,笔力刚劲,转折含蓄,兼圆融与方正于一体,自成一派。

      樨桲端详一会儿,道:“这壁上书只道姓名,不言典故,似非正章,然笔法所至,好生熟悉。”边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卷帛书。那帛书亦用行书所写。与壁上书,似出自一人手笔。“我这书,记载了比城隍更古老的岁月,世间只有两本。一本用隶书和小篆书写,一本在我这儿。”闻言,罥酡来了兴致,看了书上的东西。

      书上所写的,关于如今城隍地域及轻壤泽,卿颦谷,邶宫东部,羌璞东部、延襄南部的一段过往。曾言上古众神,以萨满教天母阿布卡赫赫,巴族的东皇太一、云中君,中原傩方相氏,社为首,与森林河流,虫禽鱼兽约定,创立人类的社神体系。是时虞夏,民生和乐,山河安康。山中亦是仙草癸芝丛生、白泽山癸相安。至于伏羲氏、东皇太一,西王母等便先后升入上天,领悟天理,将人间社稷,交由各路人神。后人称其为周。

      随着西周战火兴起,那些创造社稷的神因失去信仰,或是消亡,或是隐佚,终于不再问世,社稷也因礼崩乐坏而瓦解。直到秦时,高阳氏携方相氏后人祓祀、傩汉,连同湘君,湘夫人,东君,大司命,山鬼等一众人和神,重构破碎的社神体系;当汉之时,由老聃开创的道也领悟天理,不问人事云云,漫不可考。至于南北朝,象雄古国亭葛氏自蓬莱而来,携洽苯文化入轻壤,后其同巴羊、邬七、觱铭、甘罂、杨泽,辅佐仪虬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一同创建城隍体系,至于宋初,城隍接替傩社成为正统,已是后话。

      有残文为证,云:

      泼墨补山阙,沽酒济江河。

      往来同此道,还悼多波折。

      祭此古良训,祀以别云烟。

      某以天地礼,吊祭天地人。

      埋少牢兮大照,相近兮坎坛,于王宫之祭日,祈夜辰之祀月。

      幽宗为之四达,雩宗因之沃越。

      将往兮独敖敖乎四荒,欲还兮携风物以广见。

      曰:日、月、风、云、雨,

      四时与万类相生,宿辰与川泽同息。

      掩功藏德于尘间,反颂天地之厚仁。

      礼之言曰,天下者,祭百神,盖往来之其不见,独行之其昭昭。

      鸣兹寥寥,幽忧夙朝。

      取我金面,靖傩方相。

      四目为开,载玄载黄。

      十二兽兕,唯傩祈祥。

      鸣彼历历,盘角旋翔。

      百隶索室,执盾戈扬。

      披熊祀焰,祭以束杨,时分啖之。

      于是北岗,白草为霜:

      霜时降而秋正分,天母仪则万象生。

      萨满予以山木,图腾为之铮仍。

      天母阿布卡赫赫,祭宴祀黄。

      巴克他瞒尼,随景从疆。

      云自生兮林霏,聊沧良兮曼与。

      着南水分罗衣,骞西霞兮琚裳。

      饰东云兮坐骑,凭北冰兮冠长。

      合周章兮蘅薄,凌日月兮流芳。

      话锋一转:

      黜异邪兮修律典,南下巫兮制兵革。

      分塘灶兮与同袍,牧马降兮鸣血岗。

      秦弓折兮山为尽,身首离兮志不茹。

      云忡忡兮雨雪,三尺棺兮行誓约。

      兰湘凝兮溯泪,礼未成兮人阙。

      禾稼纳兮涤场,礼未成兮人阙。

      ……

      咸平六年

      缓缓舒出一口气,关远靠在上泛黄的藤椅上,他方才讲完了一个长长的故事,事关落螭的神明体系。他又摘下水晶磨成的镜片,平静地看着木桌前谢必安、范无咎二人。关远的声音温和仁慈,低沉的软语有几分卿颦谷当地人的口音,其中几处言辞明显生涩,像极了前朝的遗韵,带北国远方的沧桑感,缓缓诉说了城隍之前的神话。像一弯大河,淌过了亘古的岁月,留下了河沙的漫长。

      城隍的故事,谢必安倒很是谙熟,每每祀奉的时日,常见沓板镇人在堂院里摆了长方供桌,一面燃着香,一面口中念念有词,歌颂仪虬王爷的事迹。不过关远的讲述更为具体冗长,像一卷史诗,加之其中深沉与跌宕的情绪,听着也不觉枯燥。

      谈吐间,竹窗之外,夜色已浓稠如腊八的粥,一如落螭的历史,看不透。必安正靠在关远身上,翻弄着那本帛书。全书最初是几个由楚地形如飞鸟的文字书写,后来改作小篆、隶、楷等字体,愈是前卷布帛愈是泛黄,但字迹始终清瘦逍遥,好似一代代史官赓续执笔,在同一册帛上辗转千年。从远古太荒到今朝街坊,一草一木有情,一山一水向荣,固执地描绘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谢必安、范无咎二人本是向关远打听霞落坂的,他却说霞落坂原本是一座名为劼朔山的地方,因为仪虬王爷,浮舍散人和关卿棠的一些事,被硬生生削成了一片山坡。如此他将话题引向了鬼神一类。范无咎料定这远伯是老糊涂,也不多嘴,兀自去院中玩去了。

      只留下盛安在闭目养神的关远身侧,回想着帛书上的祭辞,幽思不能自已。眼前似乎有一笔直的背影,向着年岁朝代的激流,铿锵吟唱:

      吾以泼墨的豪气,填补山岳的缺处;以一杯清酒侠义,补益江海的辽阔。古往今来,多少志士仁人走上了同一条济世的道路,某祭祀这些慨然负剑的身影,难免心绪步起波折。乃用上古祭祀的典仪,与过往云烟般浩缈繁绪的历史作别。某以君王祭祀天地的礼节,悼念当年祭拜天地的君王。

      日月盈昃,岁月骛过,当年君王背负三尺棺材,冒着纷乱的初雪,踏着雪水泥浆,狼狈地行着新约初立的礼节,遵循残半的约定:“曾诺今日便还家”的约定没有全然履行,因为“月未升时便西斜”,因为回家的人儿入了三尺之棺。雪泥之侧的兰草凝出泪珠,因为当年本该到场的人没来,礼节未成;隆冬草场肃杀冷冽,农家百姓和乐,但当年应和君王冲锋的臣子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礼节未成,徒留君王看淡了人世。

      这帛书的封面,赫然有一朱砂方印,依稀见是“觱铭”两字。

      夜半,一缺月光筛下竹叶墨影,漫随远山如波,照着寂暗的乡舍,朝中虽解了霄禁,可霞落坂地广人稀,也无甚么勾栏瓦肆。看惯了尘间风物,这避世的山野闲月,倒也是自在去处。宋仁内着金黑绸缎,外披粗褐衣,随手漫拈山坡的野草,眼里装着云色月光,随着干笑一声,自语自语道:“快了,应该是时候了。”

      他看向远处一家农舍,眉头微凝,而后索兴什么也不想,仰面躺在山坡上:难得良夜佳辰,不如一改人前模样,卧看满天云色吧,他有时也难免会想,立于云头,顶着深蓝的星辰银汉,俯瞰众生万美,是何等快意。但他却只是想着,难以感同身受,无论多么宏伟的景象,都味同嚼蜡。只有他宋仁能乐在其中吧。

      云影与银汉缠旋,辰光与远山共色。在如沸的长穹下,似冰的寒风里,宋仁忽隐隐听见一曲久违的笛声,这些年来,会吹鹰笛的,只有两人。鹰笛的声音响亮彻达,宋仁无端地想起一个披着金绸毡毯的身影,那人绕过朱红厚重的寺墙,轻轻转动一个个镶金的铃铛,在北高原的寒风里,回响金属之声。记忆里,那个双目失明的老人总是爱没心没肺的笑。他的肩膀胸膛十分厚实浑圆,正如他稳如山的性格。

      关远放下了鹰笛,微抿干裂的双唇,守在院落里一处墓碑上,碑上正楷写着“妻吴氏樨桲之墓”一方稚心,却是多处别绪。关远细数半生,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家道中落,再失佳人,壮年违背师恩师意愿,中年又丧子。往事历历,百年而已,若再长些,千年呢?关远自嘲般苦笑一声,鼻头微酸,静看平明的曦光划破黯夜的第一重色彩。

      这时,一只青翠皮的小蛙趴开了落霜的石块,散漫地跳了两下,又抬起圆滚滚的双眼看着关远。关远忙将小蛙捧在掌心,捂在胸口,哈了热气,嗔怪道:“你小子还真没点常识,冬天的时候呀,你该变个带毛的。”那小蛙全然不以为意,在关伯掌心打了个滚,向屋里眨了眨眼睛。“你是问屋里那俩?一对儿兄弟,衙门里当差。”

      正言语,那小蛙一爪子趴在远伯下巴上,踩着花白的胡须,上了耳边,一阵咕咕低语。远伯被小蛙逗笑了,道:“如此也好,我给他们引了路,也赚些财物。”那小蛙本是个黄父鬼,按典籍,黄父鬼是指上古鬼神,地藏王前身尺郭氏。然文集零落,兼蓬莱门花教传来,许多癸物不能一概而论。这里的黄父鬼,是传言中黄幡星下凡,精于变化,是个癸通秀气的小神,名言劼癸,号言癸道人,曾讹传为营陵道人,此处按下不表。

      而后,关远同往日般与小蛙互换了酒酿后,只觉一阵困意迟来,便倒头睡在院中,这一幕正被清晨洒扫庭除的必安见了,将那昏睡的远伯抱进了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藏陀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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