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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藏陀戏3 独守·非梦 ...

  •   远伯早注意到自从无咎见了那人参,便显得心事重重,而面对猛虎和山魈无咎也没显示出丝毫意外。

      “你们砍了这大虫这么多刀?”必安接着问道,刚好打断了远伯的话。

      “你没看清吗,这血都止住了,是旧伤。”

      “旧伤,看来咱们之前还有人来过啊。”

      “怪了,这伤看起来挺新的,不过一两天罢了……”

      无咎听着他们谈话,不作回答。远伯先取出一块灰菇(马勃)给无咎止血,又从衣服上扯下一块碎布条,给他草草地包扎上。无咎看着地上缠有红线的枯苗说:“远伯,咱们安全了吗?”

      “没呢,鬼知道咱有没有破开魈的幻象。”

      “那,你先前缠过的人参算不算锚点?”

      远伯闻言,浑然一惊,如梦道醒。原来这魈没有单和开设独立的空间,而是以人参在内的一片林子作为一片循环空间,这样,以之前的人参为参照,他们便可以走出去。远伯反复检查了那人参,确定那不是幻象,又转头低语道:“作祟野癸,无常終时,业障,焚。”这才松了口气。“三”。无咎听见远伯念咒,眉毛一挑。关远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无咎,按理说,魈和虎伥在幻象中不会留下任何现实中的物品,这样只会让人们有机会离开;而且,从遇到人参开始,无咎总能预先发现危机和出路,实属奇怪。也许,看似鲁莽贪玩的无咎也有苦衷吧,于是远伯不再多虑,道:“好了,咱们继续赶路吧。”说着,眼中金光勾勒了一瞬,又从背包里翻出黄符,蘸着虎血作了符箓。“拿着,路上应该不会再入幻象了。”

      远伯同必安搀着无咎走完余下的枫林。林尽处是一条约百二十步的寒涧,其上木桥,名霜涧桥。是时,早有宋仁在候着,远远见必安等来过,便走来相迎。必安搀着的无咎,看了宋仁,问道:“道长,你在外面怎么不帮我们啊。”宋仁一面双手结印为无咎治疗伤口,一面答道:“闻道先后,术业专攻。吾素习修城隍术法,今日之事涉及巫咸之术,我便不宜插手。”原来,宋初时,城隍体系虽然健全,但南方百越,西方蓬莱泽教,北面萨满等,皆是城隍接管之外的地界。除非道教得道仙师,或是苯、傩等专攻术士,则基本无法破解山间野癸等鬼祟。更何况歹人滥用鲁班,巫蛊之术,致使在未知处险象环生。

      无咎被必安搀着,缓缓走上长长的木桥。桥下,碧青的秋水泛过白浪,清洌而喧响。无咎就这样看着水中恣意的藻荇,他也想像藻荇般无忧无虑,可眼下之事,令他思绪繁杂。随风微颤的蒲苇,百尺远苇草的律动,亦是他心之回想:他不像兄长必安般自幼修求法,也不如远伯那样精晓于山神癸物。他只是一门屠户的儿子,第一次见识到人情世故外鬼怪癸物的奇幻与叵测;也是第一次,他这么沉稳,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埋在心底。

      这是第二次经历山中的癸物,在时间回溯前是怎样的来着?无咎慢慢想着,即使这些事情终被他带进坟墓,他也想让这人这事,完完整整的。可,他终究只记得一些片段。

      当天,朝廷派出了三个人。谢必安作为文官,负责调查,范无咎为捕头,还有一个姓苏的中年汉子,人称老苏的。那老苏,件作出身,正是官府文书名单中缺少的那人。老苏面目周正,为人和善,也是卿顰人,长必安七八岁,与必安既是同事,也是好友。这些年来,也得老苏接济,谢家才勉强在沓板建了板安居。

      那次,远伯、必安、无咎,老苏四人一同上的山。必安执文书,远伯带路,老苏特短斧开路,四人有说有笑,一直走入了昃囚林。一直走到迫暮,众人才发现绕回了原路。

      介时,一个干瘪的樵夫从林中转来,那人小眼高颧骨,面容苍白,见了远伯四人,嗡声嗡气道:“几位客官是在林子迷路了吧,小的可以带你们出去。”范无咎听得这人不知青红皂白,以“客官”称呼,又直言自己迷路,言语之间,漏洞百出。正欲出言理论,却被说伯抢先说到:“如此,有劳小兄弟了。”余人见一向随性的远伯严肃了许多,便也留意着那樵夫。

      行至林密处,林中忽回荡起婴儿的啼哭,在森凉的枫枝间幽咽缠绵,听得老苏无咎一阵头发发麻。远伯则从袋中掷出一叠黄符,指向樵夫厉声喝道:“哪里的虎伥作祟,说,山魈何处!”余人听吓得一怔,全然不知远伯所云。那樵夫连忙朝远伯跪下,抱着他远伯的腿低声哀诉:“小的只是外地流氓,客此寻宝,宝来寻成,却这样(死)了,大人饶过小的一遭,让我留了全魂全魄吧。”远伯闻言,由衷厌恶,正欲动作,却见周遭树木诡变,皆生出细长枝丫,缠络住众人。那樵夫低眉一笑,便消声遁形了。

      缠络的树木枝条越来越多,树干上也呈现出依稀人形,这是横死之人的癸体附上树木形成的畸形状态。那些人,皆是死在此处的旅人,他们喑哑地鸣咽,争相适寻自己的替身者。

      老苏用短斧砍了枝条一面喃喃自语:“这还真见鬼了……”远伯回首望着数十甚至百米的树木尽皆生出人形,不免心神激荡。不难想象,每一个人形的树木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百年来这些人们正似眼前的必安等人一样被缠络,眼睁睁看着枝条同恐惧如潮水般织上头顶的夜空。更有几棵彼此紧靠,显然他们生前是同行的伙伴。

      而老苏一行则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些受困于树木的癸魂在暗光天日中滋生的颠狂,正一点点蚕食自己的意识。

      “离不净巷还有三里地,真要打扰他吗?”关远看向不断涌来的枝条,默默思索。此时,必安地想到了宋仁道长数过术法,周身萦绕一股白色气息,如烟如似雾,登时挣开枝蔓的束缚。

      必安挣脱后,立刻抽出随身直刀,恢宏的白色浪潮不断蚕食缚人的树木。必安的幞头也悄然滑落,一头乌黑的直发瀑布般倾泻而下,相应的,是必安轩朗的面容。衣琚频摇,白雾蒸腾,不甚真实,倒似个戏浪中流的江神。此时,无咎方知往日从不显山露水的兄长竟这般强大。

      老苏看着在白浪中惊叫的正消靡着的人影,劫后余生却不由沉重:或许消散是这群树癸最好的归宿,但绝不是他们该有的人生。此时,必安左眼下生出红蓝色泪斑,显然以一己之力应对上百树癸已然超出他的负荷了。

      正此时,草丛间猛蹿出斑斓大虫,向着必要猛扑去。谢必安正施除崇的术法,无暇他顾。老苏忙提短斧,抽身拦在大虫前,仅转眼,鲜血便染红了老苏右襟。无咎,关远赶来,齐拥于虎前。无咎以蛮力硬抗,关远精于顾应剑法,大虫知不敌,忙退下欲逃。无咎欲遣上时,忽闻婴儿啼哭之声。林上见得一只白猴模样的癸扑朔跃动,那畜生面似骷髅,大眼獠牙,十分骇人。

      “是山魈。”关远望见那猴子的瞬间,心凉了半截;此昃囚林中,受“它”影响,传说中各类神异尽皆成妖成魔,这是关远日日走于山林切实的感悟。眼前古籍中记载的山魈本应是人面独腿的孩稚,但受乡野间怨念影响成了这般模样。

      待大虫逃走又发出婴儿啼叫,此时的关远却早有应对,掷出的黄符在空中出化为齑粉,一股烟尘,带有腊肉和韭花的气味,一阵烟雾斗转中,关远双手翻转,结印呢喃,待尘雾散尽,不见山魈尸体,只有远伯一下子瘫软在地,他咬破中指指尖,锁眉冥想:“照看下苏,老苏……你们再往前走,走到河去。”

      山魈逃走了,远伯的计划也落空了。本来远伯想杀死魈,蘸着其鲜血作符箓来解开幻像,而现在,只有他将记忆中的景物具像在幻像中才能使众人与现实构筑锚点,进而离开幻像。而这,只有那些构筑过囚心原的人才能做到。方才,远伯强行将现实中的寒涧构筑到这幻象中,难免身心俱疲。

      一旁,老苏失血过多,在听说虎、虎伥,魈都逃走后,肺部伤口又撑开了。弥留之际,看着过度劳累而昏厥的必安,疲惫的远伯,抱着自己的无咎,轻声说道:“这次交差回去,不用带着老夫尸体。”老苏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笑容:“老子验了一辈子尸咳咳,也不许别人验我。”无咎侧耳听着老苏最后的玩笑话,呼吸着他口中和身上的血腥味,只听得断断续续的呼气而再无吸气,就这样,无咎眼睁睁看着老苏的生机忽然了无,空落落的……

      “山魈那畜生知道咱利害,应该不会再来了。”远伯轻声说着,抱起昏迷的必安,范无咎则背上老苏的尸身,一同向南走去:“再走一里地,就能到寒涧,咱从那喝点水,循水路就回去,引路钱就不用了。”一路上,远伯再没哼歌,只是说着:“你们也算交差了,回去我给你们作人证。”此时的无咎,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肺腑似乎被绞在一起,脑袋也乱得很。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少年音色在脑中回响:“伥魈不除,无已安人命,伥魈亡北,何以答苏子之癸?”无咎摇了摇脑袋,清醒半分,隐约见远伯回首叫道:“范老弟,咱到寒涧了。”

      无咎只一头栽入水中,不省人事。朦胧间,在朝霞初泛的水光中,无咎见五人人走来,一个少年,一个老奶奶,他们带着老苏;另外两个青年,一胖一瘦。那个少年模样的,浓眉,星目,眼角微垂。他朗声道:“范无咎,我和孟婆可以将你们三人的时间回溯至昨日黄昏,你是否把握能提醒关远,必安,再走一遭并杀死虎依、山魈?”

      “那老苏你呢,你也能回去是吧。”无咎抓住老苏,问道。

      “他不能。山魈的虚幻空间不属于城隍体系,被围于其中的癸也不能还原。”那个被唤做孟婆的奶奶摇头道:“但你可以保守关于他的记忆,来维持他与城隍的羁绊,待时序安定,便得以轮回。”

      “咎儿,”看见无咎明显失落,老苏用宽大的手轻拍他的后背,道:“两位仙师已经告诉我了。我死于幻境,终将被城隍遗忘,好在你将我尸身背出,我才能继续转世,这已经比那些被安安抹杀的树癸强太多了。咎儿,我为虎所杀,作为虎伥,我将化作现实中的人参,作为你们逃出幻境的锚点。而你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能回忆起所发生的一切。”

      “老苏,这有什么用呢。你到底回不来了……”

      “咎儿,别那么说。但让你独自承受这份记忆,是我对不起你,若能处理掉虎伥山魈,造福于……”话未了,老苏的残癸便溶入水中了,就像无咎的泪在水光中,没有声音,没有痕迹。

      “范无咎,我助你们杀灭这山癸,相应的,你可愿带我一同深入昃囚林,探寻林中尘封的往事?”

      范无咎看着眼前的少年与孟婆,道:“嗯,好。”

      闻言,孟婆的眼角带了笑意:“不错,对了,你多打听下因果方面的东西,最好能走出寒涧桥。”

      “你还要篡改多少命运,还是知足吧。”那少年扯了孟婆袖口,提醒道。

      那个少年作别四人,转身道:“哦,对了,我叫宋仁。”

      随后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回荡,范无咎站在桥头,回忆着这无人知晓的结局片段。听起来,那孟婆似乎还篡改了不少人的命运。无咎抬头,看着兄长必安,宋仁道长,远伯三人,似乎方才所想,真就是一场梦,梦关一个险些被遗忘的人。无咎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可是,他终究没想起来老苏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藏陀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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