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生平戏4 古人共与观 ...

  •   "锵——"此时,一枚薄薄的纸钱,正枯在长予之前,硬生生使其改变了方向,插在四交道不远处的泥土里。

      "何人来犯!"马面正语间,一叠彩衣扁翩然而至,那人生个面容稚嫩丰润,生得三尺左右,蓬发如瀑,左右双手各执三十余贯松软的纸钱:“老妹,你跟安子快跑,此地老夫来。”

      牛头见那吴槃虽形态滑稽,但气度似有不凡,因言:"我等奉范八爷之命,来此捉拿凶癸,还然望阁下自知。"

      吴槃冷笑道"你奉八爷之命,我还奉七爷之命呢,不比你权威了?"

      牛头听他冒犯八爷威名,怒道:"你无非是山野小鬼,得了点愿力便得意忘形而不自知,待我将你打半死。"

      吴槃不废话,挡在住四交道前迎了上去,只见漫天白花花的纸钱如雪花,似飞剽,在五人间穿梭。那四尊阴曹躲闪不及,但个个穿着了铁衣,反是吴槃渐吃力起来。

      盛安一路肉身跑来,故而慢了,当他愈靠近阴曹时,脑中所想愈混乱,似乎有一个与他相貌无异的的人在注视自己。他不敢耽误,一边奔跑,一面揉了揉眼睛,不觉一缕白尘从指缝渗出。

      待他远远看见纸钱翻飞,红花欲燃之状,只觉宿命使然:就像二十年前那般,他终在人,癸,神三界夹缝中踽踽独行。他忙捡起住四交道掉落的簪子,乱入斗争中。尽管他苦练刀剑数十载,仍非阴曹对手。只堪堪挡下几刀,护在住四交道身前:"你快跑,带上簪子。"

      "不。"住四交通拒绝了盛安,亦没接过簪子:"要走你们先,要死一起死。"

      闻言,盛安忽得想起当年的虚耗,吊靴。当他缓缓摆好刀法,只半顷,住四交道力竭,而盛安亦负了伤。

      "好哇,"吴槃有看在眼里,咬牙掐诀道:"老夫邶宫,邶昧崇阿真君。"语毕,风起四面,叶起千叠。

      "原来是神仙孑遗,但你若执意坏我城隍规矩,休怪我无礼。"牛头自知不敌,又将长矛探入文碟所制的金光中,以神力为墨,矛为笔,画了张缚癸符。吴槃用尽了愿力气,将两人护在身后。

      盛安看着吴槃孩童的背影,无端想起烈火燃尽的纸钱和苍老的长叹。吴槃,邶宫、傩汉,岱璋,无数个熟悉却陌生的名字交织在一起。无数种声音汇聚,只合一声"回家。"盛安眼前,一个手待引幡的瘦高身影与自己重合,一股强大洁白的气息自盛安身上四溢。

      "换我来吧。"盛安缓缓走到吴槃身前,伸手触及碰金色符箓的刹那,那金光崩碎为齑粉。

      牛头的目光撞见盛安身后引魂幡的虚影,惊叫道:"一个凡人而已,怎么有白无常的气息,数十年前魂幡异动也是你干的?"

      "那正好。告诉我你们把吊靴哥带去哪儿了。"

      "哼,反正那凶癸也要消散了,而你这个人类,待我回禀八爷,自有论处,"那头马面自提了刀,向盛安再奔去。

      "幡魂未引,无常终时,"盛安只结了往生手印,登时,似乎有十余根锈迹斑斑的锁链困住了四尊阴曹,随着盛安化掌为拳,四尊阴曹顷刻作阴风而去。

      "果然杀不死阴曹一类。"此时,吊靴在望乡台看着忘川,说道。

      "吴槃,你没事吧。"盛安忙扶好力竭的吴槃道。

      "没事,你先看看住四交道吧。"

      闻言,盛安向住四走道看去,不觉一惊:四交道的身形已然几近透明,而双目紧闭。这宛若病态的少女静静地漂浮在红花之上。不,那些阴曹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盛安看着住四交道,手足无措。

      "因为红尘羁绊。"吴槃艰难起身:"她的烟火气耗尽,不再是城隍里的人了。"

      "烟火,羁伴。"盛安喃喃自语,努力回想看当年在城隍庙里所见的所闻,试图找到一点出路。

      终于,盛安眼前一亮,取出那支珠簪,轻轻插在住四交道的几乎消散的头发上。以生人之躯所赠之物乃人与癸羁绊的构筑,而隽云百年的烟火滋养,使这珠簪于癸而言,几乎可以起死回生,也许这是隽云赠来珠簪的目的所在吧。

      盛安怀着忐忑的心理,静看住四交道,满心希冀,可住四交道终究是变淡了许多。而盛安的侥幸心一再破灭,终究是无力崩溃:“还是不行吗?"盛安的头发在从中凌乱,他抱看头,蹲坐在地上。

      "好啦,死生有命。"吴槃瞥了几眼盛安,终究是不忍,轻轻靠在盛安身上,也算是浅浅的拥抱。

      "小孩家的,倒挺着急。"吊靴浸在忘川里,他的面前,是一叶长长的扁舟。扁舟止在碎银,轻轻地随波荡漾。吊靴低垂着眉眼,静看舟中安睡的姑娘。他宽大的手,慢慢梳好住四交道的发髻,又看了好久,好久。

      "死生殊途,所幸同归,今日连理……"吊靴语未了,忽而哽住。他深吸一口气,抬眉强笑道:"交道儿,今儿后,你姓朱,名簪。怎么样,啊?为夫,起的还不错吧。"

      两行清泪从吊靴眼角滑落,无数盏石蒜的红花作河灯状升从忘川底升到河面上,红红彤彤的河光宛若天边的流霞,是朱簪的红妆。

      吊靴笑着,泪水却溯溯地流。他怀抱婴儿般抱着船头,将扁船舟送向河心:"去吧,我的新娘,别忘了盛安那小子的字我也想好了……"

      孟女英,或者叫孟婆,站在岸边不语。从向隽云要珠簪,到在坡上种石蒜,最后被阴曹判定为凶癸……..吊靴为了让那住四交道摆脱束成为无意识的凶癸而被诛灭的宿命,竟以身入局。做到了这种地步。她终于提笔,勾除了一个黑色叉号。

      ……

      同时,那支珠簪竟发出耀眼的光芒。在盛安和槃诧异中,一缕缕至纯至净的烟火气不住地翻涌交织,而住四交道,本来残存不清的躯体竟愈发凝实。根根缕缕的花瓣向朱簪飞旋而去,汇成了一身灿烂的红袖大褂,而她原本的高马尾则用珠簪挽成了发髻。

      后来,朱簪的好友秦姑娘远行去了,而她与盛安吴槃交往渐深,便直接住进了书房。半年后,盛安在舅舅家行加冠礼,来者吴槃,苏三爷、朱簪。那天后,盛安字白甫。

      如今,盛白甫已行至后山坟丘,也是此行的终点。较当年,他丰润了不少,除却被苏培民等人催婚,倒无甚烦恼。今春新年,吴槃和朱簪素来讨厌爆竹声,加之红灯笼,红桃符过多,人气太重,就逃到山里游荡了。

      家里只有盛安一人,不见了俩鬼,难免空落落的。纵使知道他们清明前不会回来,盛安也从不燃红灯笼,放鞭炮——满城中,未点红灯者,反而最是希望照亮回家的路。

      他坐在吊靴的坟包边,看着结霜的白草,苍黄的山脊。

      "吊儿哥,我们还都好好儿着呢。"白甫起身将怀中温热的杏花酒浇在墓前,酒气醺开了冷气。不知这酒,吊靴能否尝到?

      生平戏·完

      尾声

      一边,吊靴放下装有杏花酒的葫芦,站在奈何桥头。看着桥下忘川边徘徊的身影和幽冥的花朵,半生爱恨,一腔酸楚,倒底在他心头转了几回。

      “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吊靴抬头看天,回答得很干脆。

      孟婆轻轻点头,自语道:“孟婆汤八泪为引……”她仔细调配着汤药,一滴滴泪水,走马灯般勾起吊靴的生前身后事。

      “一滴生泪。”残旗薄酒雪如席。

      “三分苦泪。”黑枝白发压霜低。

      “四杯悔泪。”风从发丝白,望尽余生意。

      “五寸相思泪。”晓我往来无处去。

      “六蛊病中泪。”先送白头好无依。

      “七尺…别离泪。”杨柳岸凝雪成堤。

      “你这生,还没有老泪。”孟女英慨叹道。

      张天姬独到策云镇城隍庙里,揭开石板。其下泉水明澈,系颂安年间修出,为纪念柳公权,命名为柳泉,向为骚客观景之所。据说此地地下千里,暗泉自成水系。

      是日更定,天色晦暗,天姬于泉边静坐:千年前,高阳云曾用此水泡茶为浮舍洗尘;百年前,关卿棠曾路过此地,修炼术法;如今,此地亦作为沟通裕泰癸界与人间的通道。张天姬默默地将她所写的《城隍众生》投入泉中。

      百年后,当此泉复涌之时,连带着这城隍千年的众生伏线,终将重现于世。

      张天姬蘸了泉水润笔:

      早菘晚日斜照,和风漫与蝶。

      书声阶梯轻踏,闲草矮纸斜。

      山花红漫,霞紫旖然,

      一方石碑一树缱绻风雨参百年。

      相照不厌,相见云天。

      古泉复涌,故事浮现,古人共与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生平戏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