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雀骨》鸪小鯢

31、第 31 章 惊蛰引龙

　　建安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昨夜一场倒春寒，将长安城的朱红宫墙与层叠飞檐尽数裹上一层森白薄霜。

　　卯时三刻，大理寺后堂水榭。

　　晨雾未散，湖面残冰如鳞。沈拂衣一袭青灰暗纹窄袖骑装，腰束犀角软带，外罩一件玄狐滚边大氅，正俯身于临水石案前，将那卷自长乐坊夺回的《天工开物·神机篇》与大理寺案牍库封存三十年的《大昭太祖山河舆图》比对。

　　象牙验骨银刀的刀尖在羊皮纸上缓缓划过，停在太行山脉与燕山交界处的一片绝壁凹陷处——“黑龙潭”。

　　“四方龙脉虽收归长安，但太祖当年设立的并非只有四象。”

　　沈拂衣指尖沾了点冷茶，在地图正中央的“黑龙潭”上轻轻一圈，水渍迅速渗入羊皮纹理：

　　“青龙在苍山，白虎在瀚海，朱雀在幽州，玄武在金陵。四象拱卫的是居中斡旋的‘黄龙中枢’。而这卷神机残谱里记载的‘玄武天工连弩’与‘神机地龙铳’，其火器机括的精铁配方与地火硝石，全产自黑龙潭下的大昭天工总坊旧址。”

　　身后传来沉稳的踏雪声。

　　萧遏披着墨黑大氅自回廊步入水榭，手中端着一只温热的白玉药盏。

　　男人面容冷峻如刀刻，眉眼间的锋芒比往日更沉敛深邃。他将药盏放在石案边，抬手极其自然地探了探沈拂衣微凉的耳垂，掌心纯阳真气微吐，替她驱散周身寒气：

　　“沈青川今早递了折子入宫。黑龙潭守备营统领赵承嗣，昨夜暴毙于任上，死因是‘心脉俱碎，五脏化水’。”

　　沈拂衣凤眸骤然一寒，猛地抬眸：

　　“五脏化水……是江南霹雳堂与东瀛伊贺流残党合炼的‘蚀骨销魂散’。”

　　“不仅如此。”

　　萧遏单手撑在石案边缘，高大挺拔的身躯覆下半片阴影，嗓音低沉如冰川撞击：

　　“赵承嗣死前，天工坊地库被盗掘了三百具‘穿云神机连弩’与八万斤‘伏火雷煞’。今早开市，长安城九门外，皆出现了挂着东瀛‘织田’藤纹与幽州旧部商号的黑油粮车。”

　　沈拂衣冷笑一声，象牙银刀在指尖挽出一道极险极冷的弧光，反手“咄”的一声钉入黑龙潭的标记正中：

　　“四方蛮夷已灭，这些前朝残孽与东海倭寇，便想趁着开春新君尚未举行亲政加冕大典，借太行山地利，将太祖天工坊的火器运出关外，再造神兵？”

　　“大理寺的案牍积了三寸厚，正愁无处拔刀。”

　　萧遏眼底掠过一丝嗜血而狂傲的冷芒，长臂伸出，自她腰间抚过，顺势将那一柄沉寂数日的乌木狭刀自廊柱上抄入掌中：

　　“新君亲政在即，太行山这颗钉子，必须在大典前连根拔起。”

　　沈拂衣端起石案上的温热药茶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反手握紧腰间的“断妄”短刃，英气逼人：

　　“点兵。”

　　……

　　太行绝顶，一线天。

　　此处是进入黑龙潭天工旧坊的唯一隘口。两侧万仞绝壁如被神斧生生劈开，仅容一骑通过。头顶一线青天，阴风呼啸如鬼哭，岩壁之上挂满了如尖刀般的万年玄冰。

　　申时，暮色四合，山间暴雪骤起。

　　绝壁之下，一支由百余辆重型黑油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在狭窄的峡谷通道中艰难前行。

　　押运车队的，皆是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腰悬双柄淬毒太刀的东瀛死士，以及百余名面容凶悍的太行巨寇。

　　为首者，是一名身披猩红羽织、脸上戴着惨白般若恶鬼面具的中年武士。

　　武士腰悬一柄长达五尺的名刀“鬼丸国纲”，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便被其体内阴邪的冰煞真气生生冻结成黑冰——东瀛伊贺忍宗十二上忍之首，服部鬼藏！

　　“止步！！”

　　服部鬼藏突然驻足，斗笠下的惨白鬼面猛地仰起，望向百丈绝壁之巅！

　　“呼——！！”

　　山风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原本狂暴纷飞的鹅毛大雪，在落入一线天峡谷上空十丈处的刹那，竟仿佛撞上了一层滚烫无形的真火气壁，瞬间被生生蒸发为白茫茫的漫天水雾！

　　水雾翻滚之中，一道高大如魔神般的玄黑身影，孤身一人，横刀立于峡谷出口处的青石巨岩之上。

　　萧遏战袍猎猎，手中乌木狭刀尚未出鞘，那股自纯阳真气大圆满中爆发出的滔天威压，已如万座泰山般轰然压顶而下！

　　“东海倭奴，过界了。”

　　萧遏居高临下，眼眸漆黑如九幽寒潭，声音不高，却如九天滚雷般在整座太行峡谷内疯狂回荡：

　　“留下一百人头，大昭大理寺，准尔等葬于绝壁之下。”

　　“八嘎！！”

　　服部鬼藏身后，八名伊贺天忍怒吼出声，身形如八道黑色狂风自雪地暴起，手中的分水刺与淬毒手里剑化作漫天森白残影，撕裂空气直刺萧遏周身大穴！

　　然而，萧遏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暗器与杀手逼近岩石三尺的一瞬间——

　　“铮——！！”

　　一道比绝壁寒冰还要刺骨百倍的霜雪刀芒，自峡谷后方的一处冰瀑之后，悍然横扫而出！

　　沈拂衣身化惊鸿！

　　青灰色身影踏雪无痕，手中的“断妄”短刃在半空中连环三斩！

　　“断妄·天枢引！”

　　“噗！噗！噗！噗！”

　　快到了极致的刀法！

　　八名身怀绝技的东瀛天忍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手中的暗器与双臂齐齐被凌厉无匹的天枢刀罡斩断，鲜血染红了整座雪谷！

　　沈拂衣足尖轻点断壁，稳稳落在黑油车队正前方，短刃斜指地面，清冷绝尘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

　　“三百具神机连弩，一具不少，全扣下。”

　　“沈拂衣！萧遏！！”

　　服部鬼藏拔出长刀“鬼丸国纲”，刀身之上骤然腾起刺鼻的暗青色剧毒刀煞，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狂影，直扑沈拂衣面门：

　　“大昭走狗，纳命来！！”

　　“你的对手，是本官。”

　　天穹之上，一声暴喝如天崩地裂！

　　萧遏身形拔地而起三丈高，乌木狭刀悍然出鞘！

　　“大理寺执天刀——”

　　“焚天煮海！！”

　　十丈金红色的纯阳烈火刀罡如神龙降世，带着焚尽世间一切阴邪的霸绝威势，当头怒劈而下！

　　“轰隆隆隆——！！”

　　整座一线天峡谷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绝壁两侧挂着的万载玄冰在纯阳真火的轰击下寸寸爆碎成漫天白汽！

　　服部鬼藏引以为傲的东瀛妖刀在触及纯阳刀罡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长刀寸寸断裂！

　　“噗嗤！”

　　纯阳刀气如摧枯拉朽般贯体而过！

　　这位名震东瀛武林的绝顶上忍，身躯被生生轰碎大半，残躯如破麻袋般倒飞出三十丈外，重重砸入深雪之中，当场毙命！

　　主将一死，百余名残存的倭寇与太行叛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刀跪地，在漫天飞雪与火光中抖如筛糠！

　　沈拂衣走上前，用短刃挑开为首一辆黑油车的封布。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闪烁着冷冽寒光的玄铁连弩，但在弩机最深处，却赫然压着一封盖着东瀛皇室菊花火漆的密信。

　　沈拂衣挑开火漆，扫过密信上的文字，凤眸骤缩，转头看向按刀走来的萧遏：

　　“萧遏，这不是普通的走私。”

　　沈拂衣声音极沉：

　　“东瀛摄政王织田信玄，联合幽州前朝残党‘龙虎军’两万人，已借着春讯海潮，自登州卫偷渡登岸，正秘密向泰山‘封禅古道’集结！”

　　萧遏接过密信，指尖真气微吐，密信瞬间化作飞灰。

　　男人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被落日染成血红的天际线，眼底的霸烈与杀机，再次炽烈如烈日东升：

　　“泰山封禅……”

　　萧遏冷笑一声，反手将狭刀彻底推入鞘中，发出清脆森然的铿锵之音：

　　“既然这些跳梁小丑想在天下至尊的封禅台上找死。”

　　“沈拂衣，传天枢三十六部调令，点齐关中五万玄甲重骑！”

　　“随本官出函谷关，去泰山之巅，将这帮海外蛮夷与前朝余孽——”

　　“彻底绝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