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雀骨》鸪小鯢

19、第 19 章 雨花台

　　江南的冬雨，带着渗入骨髓的潮湿与阴冷。

　　金陵城南，雨花台。

　　整座高台依山而建，由汉白玉与青条石层层堆叠，高达九丈。往日里游人如织的踏青胜地，此刻却被三层黑压压的披甲重兵围得水泄不通。

　　高台四周，立着七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蟠龙巨柱。每根柱子下方，皆用粗铁链捆绑着十余名身着大昭旧式明光铠的将官。

　　三千大昭江南大营的将士，皆被挑断了脚筋，浑身血迹斑斑，跪伏在泥泞之中。

　　高台正中，设着一座奢华至极的黄绫御帐。

　　账前立着一名年约十二三岁、身着明黄龙袍的瘦弱少年，面容呆滞，眼神空洞，正是被门阀推向前台的废帝幼子元恪。

　　而在少年龙椅身侧，端坐着三位身着紫金朝服、头戴七梁冠的老者。

　　居中之人，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正是江南第一世家家主、如今被伪朝封为“辅政太师”的谢道安。

　　左侧是掌控江南六成漕运与私盐的王家家主王伯舆；右侧则是手握两淮精锐私军的陆家家主陆震天。

　　“吉时已到——！！”

　　一名礼部叛官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幕：

　　“请新帝下旨，斩江南大营逆党三千，以正乾坤，告慰列祖列宗！！”

　　七十二名身形魁梧的刽子手齐齐跨步上前，手中的九环鬼头刀在阴雨中泛着森冷的血光！

　　被捆在石柱上的江南大营参将双目充血，仰天狂啐出一口血沫：

　　“谢道安！你们这帮卖国求荣的江南蛀虫！引北燕在先，借废帝谋逆在后！萧监国与沈大人在北境收复燕云，待玄甲重骑南下之日，必将尔等满门抄斩、夷灭九族！！”

　　“萧遏？”

　　谢道安轻蔑一笑，缓缓站起身来，拂尘在半空中轻轻一甩：

　　“幽州离金陵三千里之遥，玄甲卫就算生了翅膀，此刻也还在北境吃雪！两淮已被我二十万大军合围，京城断粮在即！今日之后，这天下，便是我江南世家的天下！”

　　“行刑！！”

　　谢道安眼中杀机毕露，令旗猛然掷下！

　　七十二柄鬼头刀在半空中齐齐扬起，带起刺骨的风声！

　　然而——

　　就在令旗落地的同一刹那！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自雨花台下方的茫茫烟雨中撕裂而出！

　　那不是一支箭。

　　而是一柄裹挟着无匹金红纯阳烈火的乌木狭刀！

　　狭刀破空百丈，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赤色神罚，精准无误地自谢道安掷出的令旗正中穿透而过！

　　“轰！！”

　　狂暴的真气在半空中轰然爆开！

　　不仅将令旗炸成了漫天飞灰，狂暴的气浪更是将台前七十二名刽子手连人带刀掀飞出三丈开外，重重砸在石阶之上，骨断筋折！

　　乌木狭刀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直直插在高台正中央的汉白玉金砖之上！

　　刀尾剧烈震颤，方圆十丈的汉白玉地面寸寸龟裂！

　　“谁？！”

　　陆震天猛然拔出腰间宝剑，厉声大喝：“护驾！神弩营结阵！！”

　　“大理寺奉先帝铁诏——”

　　一道低沉冷酷如万载玄冰的声音，自雨幕深处踏空而来：

　　“斩逆臣，正纲纪！”

　　“轰！！”

　　雨花台前那座高达五丈的生铁拒马大门，被一只覆盖着玄铁战靴的脚掌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漫天飞溅的铁屑与泥浆中，两道身影踏雨而上。

　　萧遏一身玄黑长袍，袍角在湿冷的江风中猎猎翻卷，单手负后，周身散发的滔天杀意，让整个雨花台的温度在瞬间骤降到了冰点！

　　而在他身侧，沈拂衣一袭青灰劲装，外罩暗红软甲，左手握着“断妄”短刃，右手提着一只滴血的漆黑包袱！

　　“萧……萧遏？！”

　　王伯舆吓得连退三步，碰翻了身后的紫檀案几，失声尖叫：“他怎么可能在金陵？！扬州水寨的两万水师呢？！”

　　“砰！”

　　沈拂衣随手一扬，手中的黑色包袱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了谢道安的脚下，骨碌碌滚出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是两淮水师大都督、谢道安的亲侄子谢玄！

　　“扬州水寨？”

　　沈拂衣缓缓抬头，摘下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绝艳却满是森然杀意的容颜：

　　“谢道安，你养在运河里的那八十艘五牙大舰，一个时辰前，已被天枢死士尽数凿沉在焦山峡口。”

　　“大理寺三千玄甲铁骑已封锁金陵十二城门！”

　　沈拂衣拔出短刃，霜雪般的刀尖直指高台之上的三位家主，字字如刀：

　　“今日这雨花台上，该死的人，是你们。”

　　全场死寂！

　　数千名叛军守卫面面相觑，握着长矛的手掌剧烈颤抖。

　　大理寺活阎罗萧遏！天枢密谍沈拂衣！

　　这两个名字在北境斩右贤王、破幽州城、诛拓跋枭的赫赫凶名，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慌什么！！”

　　谢道安看着侄儿的人头，面容扭曲如厉鬼，眼底最后一丝伪善彻底撕裂：

　　“他们只有两个人！玄甲卫主力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给老夫上！取萧遏首级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雨花台四周的三千叛军死士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长刀长矛，如同一片汹涌的黑色潮水，疯狂地朝石阶上的二人扑杀而来！

　　“沈拂衣。”

　　萧遏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扑上来的千军万马。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高台中央插着的乌木狭刀走去，声音低沉平缓：

　　“解救江南大营将士，破去伪帝印信，交给你。”
　　“至于这三条江南的老狗……”

　　萧遏伸手握住了乌木狭刀的刀柄。

　　“铮——！！”

　　纯阳真火冲天而起，将漫天冰冷的冬雨在刹那间蒸发为滚滚白雾！

　　“本官亲自送他们上路。”

　　“好！”

　　沈拂衣娇叱一声，足尖在石阶上猛然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迎着扑面而来的数十柄长刀，逆流而上！

　　手中的“断妄”短刃化作漫天梨花暴雨，每一刀斩出，必有一名叛军将领的咽喉被生生切断！

　　她在乱军之中穿插如电，左手顺势拔出腰间的透骨钢针，数十道寒芒暴射而出，精准地钉穿了捆绑在蟠龙柱上的铁锁链！

　　“江南大营的弟兄们！”

　　沈拂衣一刀斩断最后一名刽子手的脖颈，清脆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拿起身边的刀！随大理寺，诛叛逆！！”

　　“杀——！！”

　　重获自由的三千江南大营将士，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

　　他们夺下叛军的兵刃，如同一群挣脱了锁链的下山猛虎，反向杀入了叛军的大阵之中！

　　而在高台之巅。

　　萧遏一人一刀，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白玉石阶便碎裂成齑粉。

　　陆家家主陆震天乃是江南成名已久的宗师高手，手持一柄八十斤重的开山重剑，携着狂暴的真气，凌空怒劈萧遏面门！

　　“狂徒受死！！”

　　萧遏眼皮微抬，甚至未曾变招。

　　乌木狭刀横空斩出，最简单、最霸道的一记力劈华山！

　　“当——！咔嚓！！”

　　八十斤的精钢重剑在纯阳真火的轰击下，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刀芒去势不减，自陆震天的左肩斜切而下，将这位两淮私军的统帅生生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洒在高台龙椅之上，染红了吓得抱头尖叫的废帝幼子。

　　王家家主王伯舆吓得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疯狂磕头：“萧大人饶命！我王家愿献出全部家产、全部粮草……”

　　萧遏看都未看他一眼，狭刀反手一挥，一道纯阳刀气直接洞穿了王伯舆的心脉。

　　眨眼之间，两大世家家主毙命！

　　高台之上，只剩下浑身颤抖、退无可退的谢道安。

　　谢道安披头散发，手中的白玉拂尘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死死盯着一步步逼近的萧遏与沈拂衣，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的长笑：

　　“萧遏！沈拂衣！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救得了大昭吗？！”

　　谢道安猛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漆黑、刻着诡异龙雀暗纹的玄铁铜铃，狞笑道：

　　“龙雀天机库的地底火药阵，早已被‘玄武使’大人布下了引魂煞！只要老夫摇动此铃，金陵地底的三万斤雷火便会瞬间引爆，整座金陵城、上百万百姓，都要给老夫陪葬！！”

　　“玄武使？！”

　　沈拂衣瞳孔骤缩，手中的短刃猛然握紧。

　　而萧遏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金黑狂雷！

　　“在萧某面前，你也配提条件？”

　　“噗嗤！”

　　一道刀光掠过。

　　谢道安握着玄铁铜铃的整条右臂，被齐肩斩断，冲天而起！

　　沈拂衣凌空跃起，一把将落下的玄铁铜铃抄入手中，短刃顺势递出，冰冷锋利的刃尖，稳稳抵在了谢道安的咽喉命门之上！

　　雨势在这一刻渐渐停歇。

　　雨花台上，残存的叛军已尽数被江南大营将士缴械围困。

　　谢道安跪在血泊中，捂着断臂，面色惨白如纸，嘴里不断涌出黑红色的毒血。

　　“说。”

　　沈拂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当年出卖沈家的罪魁祸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玄武使究竟是谁？龙雀天机库的大门，到底藏在金陵城何处？！”

　　谢道安咧开沾满鲜血的牙齿，阴森森地看着沈拂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宛如恶鬼般的低语：

　　“沈拂衣……你永远也猜不到他是谁……”

　　“他就在……就在你们大理寺……最深的地底……”

　　话音未落，谢道安口中猛然喷出一大口乌黑的腥臭毒血，眼珠暴凸，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气绝身亡！

　　服毒自尽！

　　雨花台上一片死寂。

　　沈拂衣收回短刃，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的萧遏。

　　萧遏单手提刀，立在残阳破晓的微光中，目光深邃冷冽如万丈深渊。

　　“大理寺最深的地底……”

　　萧遏缓缓摩挲着刀柄，眼底深处翻涌起滔天的风暴：

　　“传令玄甲卫。”

　　“即刻封锁金陵，清剿三大门阀残党！”

　　男人转过身，向沈拂衣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三日之内定江南，随后——”

　　“我们回京，去揭开大理寺案牍库下，藏了二十年的那张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