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惊弦 ...
-
幽州收复的捷报传回京城时,正值隆冬初雪。
然而,幽州南门的硝烟未尽,真正的长生大局才刚刚露出峥嵘一角。
幽州刺史府,后阁暖阁。
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案几之上,摆着一只自拓跋枭贴身锦囊中搜出的紫金雕花漆盒。
盒盖已开,内里铺着猩红色的西域孔雀绒,正中央静静嵌着半块青铜残符。残符边缘参差不齐,通体布满了古拙的龙雀暗纹,隐隐透着一股干涸百年的暗褐色血沁。
沈拂衣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半块残符的纹路。
她自颈间扯出沈沧留下的墨玉扳指,将扳指内侧的暗槽对准残符的缺口。
“咔哒。”
严丝合缝。
“这是前朝开国时的‘龙雀玄武符’。”
沈拂衣收回手,眸光冷冽如冰:“当年大昭太祖平定天下,设天枢、玄武二卫,一明一暗统摄九州兵马龙脉。天枢掌密谍刑狱,玄武掌‘龙雀天机库’。”
萧遏立在窗边,单手负后,外罩一件墨狐大氅,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窗外落雪的庭院中:
“龙雀天机库里,藏着前朝太祖留下的三万具神机连弩、精铁重铠,以及能够倾覆九州江山的‘山河秘藏’。”
他转过身,靴底踩在松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六年前元灏勾结北燕灭天枢,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为了掩盖割让燕云十六州的卖国密约。如今看来,元灏不过是旁人手里的一柄剔骨刀。”
“真正想要龙雀天机库的,另有其人。”
沈拂衣抬眸,眸中倒映着炭火的微光:“拓跋枭至死都在护着这半块残符。北燕王庭背后,站着那位失踪了二十年的‘玄武使’。”
“报——!!”
院外突然传来传令兵凄厉急促的破风声!
一名身披白雪的玄甲斥候几乎是跌撞着冲入回廊,噗通单膝跪在门外,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的加急羽檄:
“启禀监国使、沈大人!金陵急报!”
“江南三大门阀——谢氏、王氏、陆氏,联合两淮节度使赵元通旧部,于三日前在金陵起兵!”
“他们拥立前朝废帝幼子元恪为帝,打出‘清君侧、诛权宦、灭大理寺叛逆’的旗号,麾下聚拢二十万水陆大军,已连克常州、润州,兵锋直指长江天堑!!”
字字如雷,震碎了暖阁内的沉寂。
江南生变!
燕云之战尚未完全收尾,大昭最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竟在同一时间轰然引爆了滔天兵祸!
萧遏伸手一招,强劲的纯阳内力凌空将那封血色羽檄吸入掌中。
展开扫过,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
“好一招声东击西、南北夹击。”
萧遏将羽檄拍在案上,眼底杀芒如电:
“我们在北境收复燕云,他们便在江南断大昭的钱粮根基。二十万叛军看似势大,但若无深宫内线的通天手笔,区区三个商贾门阀,绝无可能在十日之内调动两淮重镇的兵备粮饷。”
沈拂衣缓缓站起身,将那半块龙雀残符收入怀中,一身月白锦袍衬得她身形修长笔挺:
“京城内阁里,有江南门阀的影子。”
“新君年幼,沈青川大伯虽有天枢残部护卫,但毕竟身负重伤。若江南叛军封锁漕运,京城不出半月便会断粮大乱。”
她走到萧遏身侧,目光穿过风雪,投向遥远的南方:
“幽州初定,北燕大单于阿史那骨勒率残部退守阴山,短时间内无力南下。这里留下谢沉统领五万玄甲重骑足以镇守。”
“江南这盘棋,该我们去收网了。”
萧遏转头看着她。
屋外的风雪倒映在女子清澈坚毅的眸子里,不见丝毫怯懦与动摇,唯有与生俱来的傲骨与锋芒。
从承天门的血泊,到饮马坡的风雪,再到锁龙塔的烈火。
这个曾经被全天下遗弃在暗夜里的女子,早已成为了能与他并肩定乾坤的参天巨木。
萧遏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半寸。
两人额头微抵,呼吸相闻。
“金陵是沈家的祖籍。”
萧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与护短:
“当年沈沧大人在金陵立天枢祖祠,被江南门阀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这一趟南下平叛,本官不仅要斩了赵元通的余孽——”
男人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狂傲与炽烈:
“沈家的祠堂,我萧遏亲手替你一砖一瓦建回来;欠沈家的血债,叫他们连本带利,跪着吐干净。”
沈拂衣心头一热,抬手握住他按在自己后颈上的大手,五指交扣:
“大理寺的刑刀,可曾嫌过血多?”
萧遏朗声低笑,笑声穿透暖阁,震落了窗棂上的积雪:
“大理寺的刀,饮尽天下奸佞血,方才算得上锋利。”
“传本官令!”
萧遏骤然转身,大氅翻卷如黑云蔽日:
“点三千玄甲铁骑、八百天枢死士,轻骑简从,星夜换马不换人!”
“随本官下江南,斩叛逆,定山河!!”
“诺!!”
院外,数百名玄甲死士轰然应命,杀声震九霄!
……
七日后,大运河尽头,扬州古渡。
江南的冬日不同于北境的狂暴肃杀,阴雨连绵,水汽刺骨。
运河之上,千帆皆被锁死在各处水寨之中,江面上漂浮着残破的官船碎木与浮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焦味。
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中型客船,悄无声息地顺着芦苇荡的阴影,滑入了扬州城外十里的野渡口。
船头,沈拂衣换了一身烟青色的江南对襟襦裙,头戴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半张面容。
腰间的“断妄”短刃藏在宽大的披风之下,指尖正捻着一枚刚从江水中捞起的蜡封竹筒。
萧遏一身青布长衫,扮作行商掌柜,单手按着藏在油纸伞内的乌木狭刀,立在她身后半步,替她遮挡着细密的冷雨。
“江南门阀的胃口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沈拂衣捏碎蜡筒,取出极薄的绢帛,扫过上面的密信:
“金陵城已被谢家完全掌控。两淮节度使残部将江南大营的三万官军缴械,关押在紫金山地牢。明日午时,叛军便要在雨花台举行‘祭天誓师大典’,用三万官军的项上人头,来祭他们的废帝伪旗。”
“祭天?”
萧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森冷如刀的眸子:
“拿大昭将士的血祭旗,他们也配?”
沈拂衣收起绢帛,目光越过茫茫江雾,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陵城巍峨城郭:
“谢家家主谢道安,当年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沈家灭门当夜,正是谢家暗中向元灏递交了天枢密谍在江南的暗桩图谱。”
她缓缓摘下斗笠,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白皙清秀的脸庞上,唇角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六年前的账,就在明日午时,雨花台上——”
“一并清算。”
江风呼啸,细雨如织。
暗流涌动的江南水乡,在这一刻,悄然拉开了一场比燕云更为凶险绝伦的血色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