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雀骨》鸪小鯢

20、第 20 章 案牍深渊

　　金陵平叛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江南，三大家族根基连根拔起，两淮漕运在五日内重归朝廷掌控。

　　然而，萧遏与沈拂衣甚至未等江南大营的庆功酒宴开席，便带着八百精骑星夜北折，赶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日，踏着漫天飞雪重新扣响了京城宣武门。

　　大理寺，案牍库。

　　这里是大理寺最幽深阴暗的死地，整座库房深埋于地底三丈，由百炼花岗岩与生铁夹层浇筑而成，常年不见天日，唯有空气中弥漫的陈年松烟墨与防蠹石灰的刺鼻气味。

　　沈拂衣手持一盏牛角避风灯，走在前面。

　　微弱昏黄的光晕将两旁高逾两丈的黑漆铁木书架照得如同森严林立的墓碑。

　　萧遏落后她半步，腰间乌木狭刀随着沉稳的步伐发出极轻微的机括撞击声。

　　“谢道安临死前说，玄武使就在大理寺最深的地底。”

　　沈拂衣在一处标着“永昌三年·刑狱总档”的生铁架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架子最底层一处布满厚厚蛛网与积灰的暗格上：

　　“当年我父亲是天枢统领，兼领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地底所有卷宗暗格的机括图谱，全在我沈家的《天枢谱》中。唯独这一处……”

　　沈拂衣伸手拂去暗格上的蛛网，指尖轻触在冰冷的生铁表面。

　　那上面赫然铸着一只极其古拙晦暗的“龙雀玄武”浮雕，龟蛇交缠，雀首向天。

　　与在幽州拓跋枭身上搜出的半块青铜残符、以及从谢道安手中夺下的玄铁铜铃，纹路毫无二致！

　　“咔哒。”

　　沈拂衣自怀中掏出那半块龙雀残符，稳稳嵌入暗格正中的凹槽。

　　严丝合缝。

　　然而，暗格并未弹出，反而在铁壁内部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齿轮咬合声！

　　“轰隆隆——！！”

　　整座案牍库的地板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平整严密的黑石地面，自二人脚下骤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直通九幽的螺旋石阶！

　　刺骨冰冷的气流自石阶深处狂涌而上，夹杂着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腐气与万年玄冰的极寒之意。

　　“这下面，不是普通的密室。”

　　萧遏一步跨上前，高大的身躯将沈拂衣挡在身后，漆黑如墨的眼眸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是前朝用以囚禁‘天字一号’重犯的‘镇龙狱’。二十年前先帝下旨封死，大理寺卷宗里早已将此处抹去。”

　　沈拂衣提灯与他并肩而立，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当年沈家被抄，案牍库失窃了三百份绝密档，若那条‘大鱼’一直藏在镇龙狱底下……这大昭的二十年风雨，全在他眼皮子底下翻覆。”

　　“下去看看。”

　　萧遏反手抽刀三寸，乌木狭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陡峭的石阶缓缓向下行去。

　　……

　　石阶盘旋向下整整九十九级。

　　地底的空气愈发稀薄冰冷，四周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的盐霜与青黑色的剧毒地衣。

　　石阶尽头，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地宫。

　　地宫中央，伫立着一座通体由万年玄冰铁铸造的九重八卦高台。

　　高台四周引流着八条暗红色的血水沟渠，正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汇聚向高台正中；而在高台最顶端，赫然摆放着一具敞开盖子的巨大玄铁重棺！

　　重棺之后，立着一尊青铜蟠龙宝座。

　　宝座之上，端坐着一道枯瘦佝偻的身影。

　　那人身着一袭早已腐朽破烂的大理寺正一品绯红仙鹤朝服，头上戴着象征最高刑狱天官的獬豸冠，面容干瘪如骷髅，双眼深陷成两个漆黑的血洞，显然多年前便已自毁双目！

　　但在萧遏与沈拂衣踏入地宫的瞬间，那具“骷髅”的喉管深处，竟发出了一阵如破风箱抽气般的尖锐怪笑：

　　“桀桀桀桀……”

　　“萧家的小子……沈沧的孽种……你们终于把钥匙送下来了！！”

　　“呼！！”

　　地宫四周的八十一座青铜兽首铜灯，在这一瞬间无火自焚，齐刷刷爆发出惨绿色的磷火！

　　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阴曹地府！

　　沈拂衣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宝座上那具身披大理寺朝服的身影：

　　“你是……三十年前判斩前朝三千宗室、被先帝下旨‘暴毙’的大理寺前任掌印大卿——”

　　“顾玄冥？！”

　　大理寺活化石，三十年前名震九州、被尊为大昭第一刑官的顾玄冥！

　　天下人都以为他早在二十年前便因病暴卒，葬入皇陵偏冢，谁能想到，他竟然在暗无天日的大理寺地底，活活当了二十年的活死人！

　　“大理寺掌印大卿？”

　　顾玄冥枯瘦如干柴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击，发出金石交鸣的脆响：

　　“那不过是老夫在人间的一张面皮罢了。”

　　盲眼老者缓缓抬起头，两个空洞的血窝‘看’向沈拂衣与萧遏的方向，声音阴恻刺骨：

　　“老夫真正的名字，叫‘玄武使’。”

　　“三十年前，老夫亲手替前朝太祖建立了龙雀天机库；二十年前，先帝元泰背信弃义，欲毁玄武卫、收天机库，老夫便设计挑拨齐王元灏弑兄夺位！”

　　“六年前，沈沧察觉了老夫在地底的布局，企图借天枢密谍查封案牍库……老夫只用了一封伪造的卖国盟约，便借元灏之手，将沈家三百口杀了个干干净净！”

　　字字如针，句句淬毒！

　　沈拂衣浑身真气在这一瞬间狂暴沸腾，眼眶猩红如血，“断妄”短刃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

　　原来六年前沈家的滔天灭门血案，北燕的入侵、元灏的疯狂、东宫的构陷……一切的一切，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从始至终就是这个藏在大理寺地底二十年的恶鬼！

　　“沈统领视你如师如父！”

　　沈拂衣咬牙切齿，指尖因极度的愤怒而泛白颤抖：

　　“他当年冒死保下你的尸身不被政敌挫骨扬灰，你却在暗中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师徒？父子？”

　　顾玄冥仰天狂笑，笑得胸腔剧烈颤抖，骷髅般的面容扭曲得极其可怖：

　　“在‘长生秘藏’面前，天地万物皆为刍狗！”

　　老者猛然自宝座上站起，周身爆发出甚至超越宗师境界的滔天阴煞黑气，整座地宫的血水沟渠随之疯狂翻滚：

　　“齐王是蠢货，拓跋枭是废物，江南三大门阀更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走狗！”

　　“老夫假死二十年，引你们荡平江南、收复幽州、斩杀元灏与拓跋枭……就是为了让你们把‘龙雀玄武符’与‘玄铁铜铃’齐聚京城！！”

　　“轰！！”

　　顾玄冥枯瘦的右爪凌空一抓，沈拂衣怀中的青铜残符与玄铁铜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化作两道流光，悍然脱手飞向高台正中的玄铁重棺！

　　“钥匙归位，天机大开！”

　　顾玄冥厉声长啸：“今日，老夫便以你们二人的纯阳真血与天枢神魂，开启龙雀天机库，登临九五长生！！”

　　“拿我们做祭品？”

　　一道冰冷至极、宛如神魔低语的声音，在地宫中轰然炸响！

　　萧遏动了。

　　没有半句废话，男人脚下的黑石地面瞬间爆成齑粉，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赤金狂雷！

　　乌木狭刀完全出鞘！

　　纯阳真火混合着斩灭一切的滔天刀意，自下而上，化作一道长达二十丈的灭世惊鸿，迎头怒斩高台之上的顾玄冥！

　　“老狗！滚回你的棺材里去！！”

　　“轰——！！”

　　金红烈焰与滔天黑煞在半空中轰然撞击！

　　整座大理寺地底宫殿，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神魔争锋的修罗屠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