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可采》绵洋洋

14、等待 信寄出去之

　　信寄出去之后，林晚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第一天，她正常上班。赵姐在会议室里讲季度采购计划，她坐在下面，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投影仪。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每隔五分钟，她就要翻过来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有没有陌生来电？有没有北京打来的电话？
　　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她开始查邮政EMS的物流信息。她把回执单上的单号输进去，显示"已揽收""已发往北京""到达北京处理中心""正在派送"。她盯着那个"正在派送"看了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派送了吗？送到了吗？是谁签收的？签收的人会打开看吗？看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三天，物流信息更新了——"已签收，他人代收"。
　　他人代收。这四个字，让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谁代收的？是门卫？是前台？是某个工作人员？代收的人会把信交给谁？会交给"负责人"吗？还是会随手扔在一边，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
　　4天，过去了。
　　没有任何消息。
　　她的手机，除了周小满的微信、公司的工作群、外卖的促销短信，没有任何陌生来电。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的手机号写错了？是不是她在信里留的联系方式有问题？是不是对方想联系她，但联系不上？
　　她翻出那封信的草稿，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姓名：林晚。手机号：138xxxxxxxx。微信号：远航采购-林。住址：XX市XX区XX路XX小区XX号楼XX室。全部正确，一个数字都没错。
　　那为什么没有消息？
　　一周，又过去了。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林晚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封信是不是被当成恶作剧了？国安部门每天收到那么多举报信，谁会认真看一个22岁小姑娘写的我有跨时空通道？"
　　"是不是信在半路上丢了？邮政EMS虽然靠谱，但也不是百分之百不会丢。万一丢了呢？万一被人冒领了呢？"
　　"是不是有人看了，但觉得太离谱，根本没当回事？跨时空通道？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啊？换了是我，我也不信。"
　　这些念头像一群蚊子，在她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她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早上六点又准时醒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开始变得神经质。
　　每天上班，她要把手机放在视线可及的地方，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连震动都打开。任何一个手机震动，她都要立刻拿起来看——是工作消息？是周小满？还是……那个她等了很久的电话？
　　每次看到不是，她都会失望地把手机放下，然后过不了五分钟，又拿起来看。
　　每天下班，她走出公司大楼，总要下意识地回头看好几次——有没有人在跟踪她？有没有车在跟着她？有没有穿着便装的人在远处盯着她？
　　有一次，她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她忽然紧张起来——这个人是不是在跟踪我？他手里拿的是不是我的资料？他是不是国安的人？
　　她紧张了一路，直到那个男人在某一站下车，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觉得自己很好笑——人家就是个普通乘客，在看手机而已，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小仓库的地上，包装大楚需要的玻璃制作方法图纸和材料样品时，忽然问自己："林晚，你是不是疯了？"
　　"跨时空通道？古代客户？抗战时期的八路军？这些东西，说出去谁信啊？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失眠、焦虑、神经质、每天疑神疑鬼。这像一个正常人吗？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如果她不上交，如果她继续一个人做，虽然能力有限，但至少她还在帮人。至少郑仓还能买到粮种，贺知年还能买到造纸术，赵无咎还能买到药，独立团还能买到钢材和设备。
　　现在好了，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她还每天提心吊胆的。那些客户的订单，她还在接，但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她甚至开始后悔。
　　晚上，她跟周小满吃饭，周小满看她脸色不好，问她："你最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林晚摇摇头，"就是最近没睡好。"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赵姐又骂你了？"
　　"不是。"林晚顿了顿，说，"小满，我问你一个事。如果你做了一个决定，你觉得是对的，但做了之后，一直没有结果，你会后悔吗？"
　　周小满想了想，说："那得看是什么决定。如果是买股票，跌了我肯定后悔。如果是追男生，被拒绝了我也后悔。但如果是做善事……"她顿了顿，"做善事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这就够了。至于结果嘛，不是所有的好事都能立刻看到结果的。"
　　林晚愣了一下。
　　是啊，不是所有的好事都能立刻看到结果的。她上交系统，是为了让那段屈辱的历史少流一点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得到帮助。这件事本身是对的，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有没有人来找她，她都做了她应该做的事。
　　至于结果——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可能那封信正在层层上报，可能正在被审核，可能正在被讨论。国安部门处理这种特殊情况，不可能三天五天就有结果。可能需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
　　她急什么？
　　林晚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谢谢你，小满。"她说。
　　"谢我什么？"周小满一脸茫然，"我又没做什么。"
　　"没什么。"林晚笑了笑，"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但她不知道，她等待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第九天的下午。
　　林晚正在公司整理供应商报价表。赵姐上周给她派了一个活——整理一份办公用品的供应商比价表，要对比三家供应商的价格、质量、交货期，然后选出最优的一家。这种活很枯燥，但林晚做得很认真——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正对着Excel表格，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忽然感觉到有两个人站在了她的工位前。
　　她以为是同事，抬头想说"等一下，我马上弄完"，但话到嘴边，她咽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个男人。
　　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不是公司的同事——公司的同事她都认识。也不是客户——客户来公司都会在前台登记，由赵姐或者部门经理接待，不会直接走到她的工位前。
　　这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矮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两个人都很普通，普通到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们的眼神不普通——那种眼神，很冷静，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他们来了。
　　高个子的男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
　　"林晚同志，有一些事情想跟你核实一下。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不要带手机，不要跟任何人说。"
　　林晚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她的第二反应是——害怕。
　　她的第三反应是——不能慌，不能表现出异常，不能让同事们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的。我……我需要收拾一下东西吗？"
　　"不用。"高个子男人说，"什么都不要带。跟我们走就行。"
　　林晚点点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的腿有点软，但她尽量让自己走得稳。
　　路过赵姐工位的时候，赵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林，你去哪？"
　　"赵姐，"林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我出去一下，有点私事。"
　　"私事？现在是上班时间——"赵姐皱了皱眉。
　　"赵姐，"矮个子男人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同样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劲儿，"我们是相关部门的，找林晚同志核实一些情况。很快就好。"
　　赵姐愣了一下，看了看两个男人，又看了看林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晚跟着两个男人，走出了公司大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电梯的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脸——两个男人面无表情，林晚的脸苍白得像纸。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走出了大楼。
　　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挂牌照。高个子男人拉开后车门，对林晚说："请上车。"
　　林晚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又看了一眼两个男人面无表情的脸，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之前二十二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新的人生，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