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35、第 35 章 审视

　　“你还不如死了。”罗文嘉低声喃喃。

　　眼前的画面又变得清晰，茶几下铺着母亲当初和自己一起选的深蓝色地毯，毯子上的花纹不断蜷曲，像是一场永不尽的噩梦。

　　“罗文嘉！老子告诉你，现在养你的是老子，是你爸爸！别一天到晚胳膊肘往外拐！你妈要真喜欢你，早就按时给老子打钱养你了，但老子这么多年，一分钱都没收着！你所谓的母爱就是个笑话！”

　　听了父亲的话，儿子反倒无声地笑起来，那个笑容越来越大，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他轻蔑地看着父亲，突然卸了力气，坐在茶几上。

　　“想要钱啊，你又不是我妈的儿子，凭什么打给你啊。”罗文嘉看见了进门的许恒，后者死死盯着客厅里唯一一个中年人，姿态像是要随时冲上来。

　　罗文嘉想起初二的那个午后，因为脸上的伤很久不再出门的母亲破天荒带着他去了一家银行，瞒着父亲偷偷办了一张银行卡，并将这张卡连同密码都交给了自己。

　　“加加，这张卡，以后妈妈会往里面打钱，你一定一定不要让爸爸知道了。”母亲含泪看着年纪尚小的儿子，不舍地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他的脸，“无论爸爸说什么你都不要让他知道。”

　　刚上初二的小孩抹去母亲脸上的眼泪，抱着母亲的脖颈，脸贴着脸，感受母亲身上最后的温暖。他点点头，承诺道：“妈妈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说什么呢！老子是你爸爸！”难听的声音打破了罗文嘉回忆最后的温暖，男人盯着儿子的脸，嗤笑，“反正该拿的东西我也拿到了，随便你怎么说。”

　　“罗文嘉，你记住了，你爸我才是赚大钱的人！跟着你妈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父亲狂笑着离开，走之前被站在门口的另一个小孩盯着也没什么感觉，只嗤笑：“看你现在交的朋友，都不是能有大出息的样子。”

　　对此许恒的反击是在男人将要出门时，用力将门关上，差点夹到男人的脚，又收获一顿臭骂。

　　罗文嘉始终坐在茶几上没有动弹，太阳穴附近被击打的部位渐渐泛出青紫，并有了肿起来的迹象。

　　许恒小心翼翼挪过去，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和罗文嘉面对面，仰头看他。

　　“很疼吧，家里有药吗？”

　　看男人刚刚动手的熟练度，罗文嘉在家里挨打的时候不算少。

　　罗文嘉歪头，和许恒眼神对视，盯了一会，才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许恒立马跑过去，找出药箱，接着又凑到茶几上坐着的少年身边，低声说：“我帮你上药好吗？”

　　少年点点头，任凭另一个人给自己上药，全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和你想的不一样吧。”他突然开口。

　　正在收拾上完药后垃圾的许恒奇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罗罗文嘉偏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冰冷的估量，仔仔细细剖析着对视者眼中的情绪。

　　许恒有预感，若是自己有一丝一毫让他不满意的情绪，立马就会像垃圾一样丢弃。

　　他最害怕被抛弃。

　　所幸罗文嘉只是打量了一会，很快收回视线，没有任何要抛弃他的意思。许恒暗暗松了口气，将东西放回原位后继续陪着他坐在茶几上。

　　“我爸妈离婚了，所以有时候家里有点乱。”罗文嘉半晌说了一句算是解释的话，“抱歉，吓到你了吧。”

　　“啊，没有……”许恒绞尽脑汁从脑海里思考安慰的话，“你，你很勇敢。”

　　“你敢反抗，敢和欺负你的人动手，你还保护了我。按照童话故事的标准，你是斗恶龙的王子。”

　　罗文嘉脸上有了点笑意，故意逗他道：“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你是公主啊？”

　　“我不是公主，我想做骑士。”许恒神色认真，“我无父无母，我看过了，很多小说里面追随者一般都是这个设定，就像我是你的跟班。”

　　许恒继续说：“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在十八岁的时候死亡，为此我还特意提前准备了遗书。”

　　罗文嘉听见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动静，最后一张被折得四四方方的泛黄的纸被递到他眼前。

　　“那个时候我借住在二叔家里，他们家的大儿子和我是一个班念书，总是在班上欺负我，我和二叔说了，反倒换了一顿骂。”许恒静静回忆着那段经历，用平静的口吻说，“他们对那个孩子很好，好到显得我像是来破坏他们家庭和谐的坏人。”

　　“在加上之前的一些借住经历，所以我对活着的生活并不期待，反而觉得死了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也挺好的。但是妈妈把握生下来，我要是那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们肯定亏伤心……我就想，干脆活到十八岁再死好了，活到了成年，到了地下也有个交代。”

　　“世界上没有阴曹地府。”罗文嘉没看那张纸，将它推了回去，“你要是成年之后就死了，他们只会更伤心。”

　　许恒表情愣了一下，很快又偏头看身边人头的伤口，淤青越来越明显，能感觉出动手的人用了狠劲。疼痛似乎感同身受，他抓紧茶几边缘，用力到骨节泛白。

　　“我后来不想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这句话的语气稍微有些俏皮，就像日常询问一道题目的解法。

　　罗文嘉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因为你，你可是超级厉害的老大，成绩那么好，打架那么厉害。我就觉得做你的跟班一定很快乐。”许恒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几乎要靠到罗文嘉肩膀上，“我做了这么厉害的老大的跟班，要是还想着死，不就白白浪费你的一片栽培了？”

　　可能是为了缓解气氛，这句话更加俏皮，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活泼。

　　罗文嘉感觉得到肩膀上搭了点重量，一扭头，许恒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放大在眼前。后者双眼漆黑明亮，盛满柔情，全然是信任与依赖。

　　面对这样动人的眼神，罗文嘉选择捏住跟班的脸，在对方发愣的表情下警告：“既然不想死了，那就别死。”

　　不等许恒做出反应，罗文嘉就起身离开了客厅，走到父亲房间门口。

　　“你这几天放假先住在我家吧，我把我爸房间收拾出来。”

　　许恒摸了摸被捏过的脸，忍不住勾起一个羞涩的笑，脚下已经自觉跟着罗文嘉的步伐到了房间门口，和他一起收拾。

　　主卧因为是两人间，所以空间要大上不少，只是能明显感觉出来没人住过，窗帘关得很紧，一丝光线漏不进房间，床上三件套都皱巴巴铺展在床上，床边地板上还有烟头以及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罗文嘉走过去，将窗帘拉开，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瞬间铺满整个主卧，连带着他身上也披了层淡淡的银辉。

　　“咳咳，这灰尘也太大了。”

　　罗文嘉扇开面前漂浮的灰尘，将窗户也一通打开。等到冷风灌进房间，吹走空气里的尘埃才觉得好受些。

　　自从爸妈离婚后，他基本只管自己房间的家务，主卧是父亲的地盘，他一年进入的时间也不多于三次，没想到今天进来一趟，面对的就是糟糕的卫生环境。

　　他觉得这里的环境糟心，许恒却感受到了跟班和老大一起料理家务的快乐。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整理床上用品，再加上本来就很熟练的其他家务技能，整理房间相当轻松。

　　两个人收拾完房间，时间也到下午五点了。罗文嘉看了眼时间，找了顶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伤口，对许恒说：“你在家里等我，我出门去买菜。”

　　“要是无聊，可以在我房间找两本书看看。”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如果是罗文嘉一个人在家，他可能泡一碗泡面将就了晚餐，但是许恒在这，考虑到对方最近似乎在长身体，胃口也很大，他还是得下楼买菜做饭。

　　“好……”

　　许恒乖乖目送罗文嘉出门，接着按他说的，去房间里拿了一本教辅书，接着坐在门口边看书边等人回来。

　　罗文嘉买了不少菜和肉，回来的路上在脑中规划一份荤素搭配的食谱。他提着一大袋子菜走到门口，才发现一个不认识的穿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站在自己家门口和许恒面对面站着，伸出手似乎要碰对方的脸。

　　许恒皱眉躲开了，后退一步，严严实实挡在门口。

　　“请问你是？”

　　罗文嘉走近，上下打量女人。

　　女人脸部妆容夸张，飘逸的眼线和颜色浓烈的红唇都彰显出不好惹的气质。眼神里却显出一种柔媚的情态，无论是看任何人都是如此。

　　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女人瞥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伸出手，声音柔柔地介绍自己：“你就是小嘉吧，我是你后妈。”

　　“准确来说是你未来的后妈。”女人很快把视线转移到许恒身上，夹着嗓子说，“这是你同学吗，成年了没？”

　　罗文嘉满脸黑线，挡在许恒面前。他想起来上次和父亲睡一间房的女人，估计就是眼前这个。

　　“我爸不在，你走吧。”面对异性，他说不出太重的话，，更何况他也不清楚面前这个女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格。

　　“走什么啊，你爸中午叫我来吃晚饭的呀，说顺便见见我未来儿子。”自称未来后妈的女人顺手摸了一把罗文嘉的脸，感叹，“你们小年轻的脸真是嫩啊，全是胶原蛋白。”

　　“请你自重。”罗文嘉挡在想冲出去的许恒面前，将菜递给他示意放进冰箱里去，同时用袖子狠狠擦着脸上刚刚被摸过的地方。

　　“你这小孩说话真有意思。”女人娇笑着斜睨他一眼，抬脚就要往里走，“行了，快点让开吧，你爸可是说家里有钱，让我顺便来拿钱的呢，他那项目可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