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34、第 34 章 父子

　　对于罗文嘉来说，没什么是比午觉醒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抽烟的父亲更让人糟心的事。

　　他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没看见那个姓方的男人。父亲今天在客厅抽烟，不知道怎么记得开窗户了，客厅的烟味不算很重。

　　见儿子从卧室出来了，父亲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接着仰倒在沙发上，任凭背后落地窗上的可开窗户呼呼往里灌冷风，将刚刚睡醒还有些懵的少年吹清醒。

　　罗文嘉忍无可忍，走过去将窗户关上，被风吹得发冷的皮肤才渐渐回温。

　　“睡醒了？”父亲斜眼看他，目光扫过刚关上的窗户，又从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只烟咬在嘴里，“醒了正好，晚上你方叔叔，还有我女朋友都要来，你去买点菜。”

　　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儿子。那两张钱皱皱巴巴，像是在钱包里放了很久。

　　“你怎么给的是现金？”罗文嘉察觉出不对劲。

　　手上两张一百块有着明显的折痕，按照折痕复原可以看出是一所小船的形状。像这样的钱罗文嘉也有，不过是三百六十块钱，都是折成了小船的模样，被他藏在上锁柜子的的最底层。

　　这种特殊的钱是当初爷爷去世之后，用他剩下的现金存款折的。

　　当地风俗认为这些老人留下的遗物钱财能够保佑子孙后代，带来财运。他父亲是幼子，和爷爷关系最为亲厚，拿到有关爷爷的遗物都好好保存，其中也包括那两百块，常年和身份证一起装在钱包夹层里面。

　　“你把爷爷留下的钱拆开了？”罗文嘉不可置信。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他印象中模糊的老人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危险即将到来。

　　“两张钱而已，拆了就拆了，留下来占地方。反正你爷爷都死了，这钱留着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男人不耐烦，听见儿子的指责瞪大了眼睛，粗声粗气催促，“老子叫你去买菜，你在这里傻愣愣站着想偷懒啊！”

　　父亲虽然穿着年轻时买的那件西装，但是浑身酒气，原本没有的啤酒肚也逐渐显现出来。本来还算白净俊雅的脸也出现发黄发褐，毫无美感。

　　男人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眼球突出似要滚出眼眶。

　　罗文嘉抿唇，拒绝用这两张纸钞。他说：“你直接给我转两百块，我不用这两张钱。”

　　“老子现在身上没钱！”男人摆摆手，难得好心情和儿子解释，“我钱都拿去投项目了，投一万赚两万甚至十万！到时候爸爸给你在大学附近买个重新买个房子，这个房子卖了继续高投资……”

　　罗文嘉皱眉听着父亲的吹嘘，想起来那个方先生和邻居也说过关于项目的事。按照父亲所说的这种暴利程度，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骗局。

　　“我劝你小心那个姓方的，天上没有凭空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这种一本万利的事。”

　　出于最后的父子情分，他还是劝了一句。

　　“我可是人民教师，上过多少防诈班会？需要你提醒我？他是不是骗子我能看不出来？之前我可是切切实实赚了钱”男人并没有将儿子的告诫放在眼里，曾经的市一级教师的任职经历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有种盲目的笃信，“你还是好好上你的高中吧，老子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罗文嘉嘴角抽了抽，不准备再劝，最后提醒：“房子在我名下，你别想拿去卖了投你那个项目，我也不需要你买房。”

　　父亲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过头。但是儿子明显从其中感觉到了怨怼的情绪。

　　儿子被父亲这种态度也弄得不耐烦，父子两人心生隔阂，只要待在一个空间似乎就能闻见似有若无的火药味。

　　罗文嘉最后还是拿了那两百块钱出门。他身上所有的钱都是为了自己以后做准备，绝不可能拿出来为两个不熟悉的人买菜。

　　生鲜超市在出小区右转四百米处，罗文嘉将钱揣进包里，刚打算买两把青菜应付，父亲就发了短信，指定他应该买什么菜。

　　真是麻烦。

　　罗文嘉双手插兜，和保安叔叔微笑打过招呼之后又恢复成面无表情，慢慢朝着超市的方向走。

　　“罗文嘉！”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太熟悉。

　　罗文嘉抬眼看过去，第一眼注意到了街对面压低帽檐匆匆离去的女人，大半张脸几乎都挡在围巾下面，看不清样貌。然后才注意到满脸笑容朝这边挥着手的许恒。

　　“你怎么来了？”罗文嘉穿过马路，目光下意识追随那个挡得严严实实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身上有几分熟悉之感。

　　“我记得你不是要留校？”

　　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罗文嘉才将视线放在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跟班身上。

　　“我和姑姑吵架，被赶出来了。”跟班可怜兮兮看着罗文嘉，示弱的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想找你，只能在这边碰碰运气。”

　　他没有手机，这座城市也不存在公用电话亭那种东西，所以只能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能遇见想见的人。

　　“刚刚那个人是做什么的？”罗文嘉还是有些在意那个匆匆离去的人。

　　“啊……她，她说自己在等儿子。”许恒看了眼女人离开的方向，“她说她儿子不愿意见她，所以和前夫，商量了一下，说趁着儿子出门买菜看一眼……”

　　许恒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人突然拔腿朝着女人离开的方向狂奔。那个速度比许恒所见他跑运动会时速度还要快。

　　“之前，我记得她就是往这边，跑的啊。”许恒追着罗文嘉，在对方停下脚步时，才喘着气说。

　　罗文嘉的反应让他猜到了女人的身份，虽然没看见那个人的脸，但是身上的气质和说话时的温柔语调都能从罗文嘉身上感受到相似的气息。

　　少年弯腰喘着气缓解骤然发力带来的肺部不适，眼睛还是在四处搜寻。等气息平复下来，他的情绪也降到了谷底。罗文嘉直起腰，最后吐出两个字：“算了。”

　　“我们不再去找找吗？兵分两路。”许恒环看周围，在车水马龙中寻找那个不久前才看过的身影。

　　“她觉得我不想见她，就不会让我找到的。”罗文嘉垂眸，想起母亲过往的点点滴滴，声音越发低了，“她总是在迁就我。”

　　他似乎被凌冽的寒风割伤，眼眶微微泛红。

　　不等许恒开始安慰，刚刚看起来有几分破碎的少年又变成疏离冷漠的样子，浅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眼神都冷冽下来。

　　“去我家做客吧，不过我得先收拾一下家里。”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去打架。

　　许恒有些担心，按照刚才的事情推理，罗文嘉的父亲必然在家，两个人如果起了争端，不经常运动的少年人的身体不一定能打得过一个中年人。

　　他寸步不离跟在罗文嘉身后，经过保安亭时，罗文嘉还能笑着和上了年纪的保安介绍同学，并登记信息。这种情绪控制能力，比许恒所见过的大部分成年人都要好。

　　坐电梯到达十八楼，罗文嘉冷着脸出电梯。

　　“你在门口等一会，别掺和进来。”

　　许恒点点头，竖起耳朵，从罗文家转头开始就是仔细听屋里的动静，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命令的狼犬，随时准备扑杀敌人。

　　罗文嘉拿钥匙开了门，进门时父亲仰面躺在沙发上，右手将手机举在眼前，声音外放，讲的是现在各种投资项目，将投入与回报比吹得神乎其神。

　　“现在再不投这个项目就晚啦！”视频里的人说。

　　“什么嘛，一看就是骗钱的，要是真赚钱，才不会在网上让这么多人看到呢，早自己全部赚了。”罗文嘉父亲在手机外面说。

　　罗文嘉走近父亲，将之前他给自己的两百块丢在他身上，冷冷盯着这个已经浮肿的面目可憎的中年人。

　　罗父看了眼被甩在自己身上的钱，心知自己儿子这是知道真相了，但并没有把儿子的怒火当一回事，笑嘻嘻问他：“怎么，看见你妈没？要不是这次有求于你妈，我才不会让她见你。”

　　“我说没说过，别把我妈扯进来！”

　　罗文嘉一把揪住父亲的西装外套，盯着这一身人模狗样的外皮只觉得恶心，他狠狠一拳走在这个曾经保护、爱护过自己父亲的人脸上，力道之大，当即让被揍的中年人偏过了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受到伤害的前提下对父亲动手。孩提时期一家三口的温暖仍然在他心里留了一些地位，哪怕后面家庭破碎，他也只希望一家三口永远不要再相遇。

　　“你以前利用她利用的还不够吗？你凭什么这么利用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你又凭什么质疑孩子对一个母亲的感情？”

　　儿子朝着父亲又挥下一拳，这一拳同样极重，

　　被儿子压制的中年人反应过来后，将手机丢开，双手开始反击，一拳同样朝着儿子太阳穴打去。

　　他虽然被酒精弄得身体虚空，可是仍旧有些成年人的力气，一拳打在少年头上，当场将人打歪，脖子上的桎梏也消失。

　　罗文嘉顺着被击打的力道向后仰倒，撞在茶几上，眼前的场景像是故障的雪花屏一样闪烁。

　　他摇摇头，听力正常的耳朵听见中年人的怒骂。

　　“咳咳！你小子是想要我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