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33、第 33 章 等待的女人

　　“白眼狼，回来了？”女人在门口淡淡睨了侄子一眼，转身回了客厅，边看电视边做手工零件。今天不是节假日，胖表弟并不在家里。

　　因为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丈夫，同时还有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孩子，女人做不了太多事，只能在附近找点零工打发时间，一天赚的不多，一二十块钱刚好够晚上买菜钱。

　　“回来的正好，去给你叔叔翻身去，身上臭得要死。”姑姑自然地吩咐侄子做事，似乎之前的芥蒂和争吵并不存在。

　　许恒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腐烂气味有些想吐，但还是沉默地去了姑父躺着的房间。

　　姑父比起之前更瘦了，仰面躺在床上，全身肌肉都出现了萎缩现象，脸部皮肤犹如朽木，口鼻因为肌肉缩水拉伸被迫微张着。

　　像是一具干尸。

　　许恒甫一走近，僵硬躺着的人立马有了反应，眼睛艰难转向这个许久没见过的侄子，声带振动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激动。”许恒憋着气忍受着房间里的气味，同时低声安慰。这位姑父他并没有多少接触，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是一个躺在床上的病患，但之前也是多亏了他，自己才能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掀开被子，床上人身上密密麻麻的褥疮暴露在空气中，爬虫在腐烂的血肉中钻营，像极了菜市场被丢弃在臭水沟的烂肉，复眼的苍蝇在上面孵卵，红着眼睛的老鼠同样撕扯争抢以饱腹。

　　积压在被子里的腐臭味连带着尿骚气扑面而来，许恒被熏了个正着。长时间嗅闻校园清晰空气的鼻子出现生理不适，反应传达给大脑，之后立马在胃部涌起作呕的欲望。

　　许恒冲去了厕所，狼狈的吐了一地。

　　女人将电视声音调大了些，免得声音听着恶心。她扇扇面前的空气，感觉丈夫躺的那间房里的臭味已经飘到了客厅，不耐烦地起身打开窗户，被迫让冬天的冷空气进屋“洗洗”。

　　“行了，都是做习惯了的事情，怎么现在觉得恶心了？”姑姑走到离厕所不远的地方，远远瞧了一眼，不大高兴地说些风凉话。

　　许恒中午吃的饭菜基本都被清空，他来不及惋惜，又听身后幽幽飘来一句，心里更加窝火。

　　他接水吧地上冲干净，又漱了口，等口腔里没有那股味道后才转身提醒这位关系不太亲厚的姑姑：“你应该给他请一个护工。”

　　“姑父当年出车祸应该赔了很多钱，不然没办法支持你和表弟这些年的开销。”许恒说，“你拿了钱，却这样虐待他，不合适。”

　　许恒这些年在亲戚家辗转也听说过不少事，其中就有些和姑父有关。据说他这位姑父原本是一位货车司机，常年在外奔波。一次受命进山运货，正好遇上暴雨引发的山体滑坡，整辆车侧翻，司机被死死钳制在座位上，等报警把人救出来时，下半身已然瘫痪。

　　家庭的经济支柱骤然倒下，本该惊慌，好在公司还算负责，赔了一大笔钱，加上各种保险，日子不算太难过。而姑姑刚开始还照顾过丈夫两年，但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多久就不太乐意照顾瘫了的丈夫，又嫌弃医院治不好还要花钱，干脆将人接出来，专门腾了一间屋子给男人躺着。

　　姑姑听他的话变了脸色，指责道：“我可是你姑姑，谁教你这么说我的？”

　　接着她很快又换了一副轻蔑的神色，上下打量这个比之前胖了些的侄子，转身进自己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这张泛黄的纸背面能看见写字者因为太过用力而凸起的纹路，上面还有晕染开的水迹。

　　许恒心脏狂跳起来，觉得这纸实在眼熟。

　　“某些人不是说自己十八岁就想去死吗？怎么现在又要好好读书了？”女人扬了扬手里的纸，挑衅说，“你难不成还想考大学啊？死人又考不了大学……”

　　“说你是白眼狼你还真是白眼狼啊！我们这些叔叔阿姨好心收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说过的很痛苦，想死就早点死啊！占着地方就算了还一天到晚带来麻烦，啊——”

　　姑姑原本的话被打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惊恐的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从对方阴沉的目光中感觉到了杀意。

　　没想到原本懦弱的侄子不仅学会了顶嘴，竟然还学会了动手。

　　“怎么，你想打人啊！信不信我让你上不了学！”姑姑从猛然被扑倒在地的惊恐中反应过来，怒气更甚，骂道，“真是白眼狼，怎么不早点去死啊！”

　　许恒原本控制住姑姑肩膀的手缓慢上移，眼神越发冰冷。在姑姑的咒骂声中，他最后掰开了姑姑攥着那张泛黄纸张的手指，将东西完好无损地拿回自己手中。

　　“我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别去学校打扰老师。”许恒站起身，冷冷说了一句。

　　他进了之前住过的杂物间，里面属于他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无视这些不再需要的东西，在杂物间里翻找，终于找到了目标——之前罗文嘉买给他的药膏。估计是姑姑觉得用不上，所以翻出来之后就随便丢在地上，并没有丢在垃圾桶里。

　　许恒拿上了自己唯二还算在乎的东西便要离开，身后姑姑仍然在放狠话。

　　“你走得倒是正好，老娘马上就要发达了，到时候可别来攀亲戚，老娘可不会再管你！”

　　许恒脚步不停，压根不在乎姑姑一家会不会发达。

　　离开的动作很果决，可等真出了小区，该去哪里又成了问题。许恒茫然四顾，不太想回学校，很容易碰见老师，到时候又需要解释原因。

　　许恒将东西塞进口袋，揣着手顺着以前上学的路慢慢走。这一路上的风景他看了一年，没什么不同以往的东西。比起白天，他也更习惯这里夜晚的模样。

　　渐渐的，他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在这里和罗文嘉分别过太多次，他不止一次产生过向往的情绪，现在是做抉择的时候。

　　许恒站在岔路口，一边是学校，一边是不知方向的罗文嘉的家，他最后作出选择，朝着向往许久的地方抬脚走去。

　　可能是连老天都在帮他，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岔路，一条陌生的道路上是和其他街道相似的街景。许恒新奇地看每一家店铺，猜想那个人会不会在其中一家店里吃过饭，又或者在成衣店里追求时尚买过什么衣服。

　　他走得慢，也没有罗文嘉的联系方式，这一行的目的更像是观察，观察另一个他所依恋的人的生活环境。

　　“汪！汪汪汪！汪……”

　　凶恶的狗叫声吸引了注意力。前方电线杆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对着站在电线杆处的女人狂吠，身体被脖子上的遛狗绳牵制着，不过没有扑咬的动作。

　　“豆豆，闭嘴。”主人慌张将小狗抱在怀里，捂住小狗的嘴，歉疚和女人说，“抱歉啊，我家狗子脾气不太好，每次经过这个电线杆都要标记地盘，你站在这里，它可能把你当成假想敌了。”

　　女人在冬日里带着短帽檐的贝雷帽，围着同样卡其色的条纹围巾，大半张脸都遮在围巾下。听了狗主人的解释，女人摇摇头，给小狗让出位置，温柔说：“没关系，本来就是豆豆小朋友先来的。”

　　趁着小狗被放下来上厕所的功夫，女人和狗主人聊了聊，提及狗的年纪。

　　“我这狗还是我女儿要养的，不过她平时要上学，这狗又正式精力旺盛的时候，只好我白天出门多遛一趟。”

　　女人看起来很喜欢这只小狗，感叹道：“我儿子也喜欢小狗，不过他爸爸不同意……不知道他以后工作了会不会养。”

　　“这样啊……”狗主人察觉到似乎话里有话，但是不好过多深聊，等小狗上完厕所之后，和女人道别。

　　女人等小狗走之后，又继续站在电线杆旁边，抬头朝着街对面仰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条街对面是一处装修以及基础设施都比红花小学附近小区好上不少的小区，虽然能看出有些年头了，但是小区物业经常打理，从外表看起来相当干净整洁。

　　许恒学着女人的样子抬头看，只看到了一幢幢高耸的居民楼，他眯着眼睛默数，最高那栋楼层应该在三十层以上。

　　他扭头看陌生女人，后者仰着头，满眼期待。

　　如果是在这里等人，距离太远，楼层太高，除非有千里眼，否则不可能见到想见的人或者物。许恒仅仅只是仰着头看了一会就觉得脖颈发酸，但女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被凝固成了一块守望的石头。

　　“您在看什么？”

　　许恒问出声。

　　女人的打扮时髦，不过身上的颜色给人一种灰扑扑的错觉。人的穿搭可以看作和画家的画作等同，每个人在完成这件作品时，总是会不自觉传达出当前的某种情绪。

　　就像参加婚庆时，人总会穿颜色鲜艳的衣服。

　　女人愣了一下，扭头看见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孩，年纪和她儿子差不多大。她不自觉温柔了神色，低声回答：“我在这里，等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