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仉庚

32、第 32 章 长跑

　　“你怎么来了？”罗文嘉看了许恒身后，没看见本该出现的另一个人，了然道，“你被叫来凑数的？”

　　“我主动来的。”许恒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小声说，“我想和你一起跑。”

　　这话听着有些腻歪，周围男生奇怪回头，见是一个顶着半长发的男生，投以一个鄙夷的眼神又转回头。

　　罗文嘉注意到那个眼神，下意识皱眉，观察许恒反应，后者似乎没察觉对方的恶意，重新低下头，两只手乖乖搭在膝盖上，悄悄和罗文嘉搭在膝盖上的手作对比。

　　他的手一到冬天就生出冻疮，青青紫紫，还有些水肿，比不得老大拿笔杆子的手，纤长柔净，看起来就像是书生的手。

　　罗文嘉见跟班盯着自己的手，视线下意识也看过去。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指关节粗大，上有老茧，皮肤粗糙，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将搭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揣在外套口袋里，收获跟班一个无辜疑惑的眼神。

　　最后一场长跑，裁判的枪声响起，十几个人一从起跑线出发，除了擅长长跑的几个人，剩下的学生都相当友好地保持相似速度，排成一条长线。

　　罗文嘉在队伍前半段，许恒跑在他身侧的外圈，和他保持一致的步伐。

　　他性格要强，跑步上也有所体现，起步的速度也不慢，对于常年在教室里坐着的学生来说跟上有点吃力。但许恒虽然跑步姿势不太标准，姿态却很轻盈，看起来跟上他速度轻轻松松。

　　到了比赛后半程，仍然继续坚持比赛的学生减少，罗文嘉和许恒两个人从第二梯队变为了第一梯队，保持着匀速跑完最后几百米。

　　罗文嘉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四肢感觉酸软，口腔呼吸的气体都带着一点血腥气，全靠一股毅力在撑着。在他身侧，不声不响的跟班依旧是那副轻松的姿态，似乎用这个速度跑上一千米对他来说和散步一样轻松。

　　“你……呼……你跑前面去……”罗文嘉喘着气说，“能跑多快跑多快，别压着速度跟着我。”

　　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零散。许恒听清后疑惑看了眼身边的人，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提高了速度，一路超过前面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的几个学生，稳稳压在第一位。

　　罗文嘉跑在后面的同时观察前方的状况，见有人被刺激到同样提速，不过耐力比不上许恒，很快就被甩在身后。

　　因为是最后一阶段，许恒被反超的可能性不大，罗文嘉低下头专注脚下的路。

　　等到最后一名参赛选手跑过终点线时，最终成绩公布，许恒是第一名，成绩也相当不错，接近校史纪录。负责记录成绩的体育老师对这个学生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抛出了进校队训练的橄榄枝。

　　许恒拒绝了，进入校队就意味着进入另一种社会群体，他不希望自己作为跟班却要和罗文嘉待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中。那意味着以后他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将会越来越少，距离也会越来越远。

　　罗文嘉对此不置可否，以许恒的文化课成绩，除非他在体育上能拥有足够亮眼的成果，不然就是继续拖垮他的学习。

　　运动会的成绩最后汇总，13班最后拿了一个二等奖。这个结果倒是出人意料，比起他们预想的三等奖高上一个档次。

　　为了庆祝，班主任李颜自掏腰包请全班学生喝奶茶。至于晚上的电影，受制于学校这个环境，她最后定了一个关于高考的励志电影。

　　许恒从小到大看过的电影都是在学校里。

　　小学时老师在六一儿童节会放动画电影和分发免费零食，电影他看得津津有味，零食却得留着带回去交给大舅的儿子。初中时语文老师也放过一个电影，是和课文有关的一部带着诗意的影片，不过因为里面涉及爱情元素，老师被年级主任批评，原本该在第二节课放完的剩下那部分也没机会再看。

　　许恒兴致勃勃地和罗文嘉分享了自己看过的电影，绘声绘色，与当初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大不相同。

　　罗文嘉耐心听完，指出了他说的几部电影的名字，表示他以后可以去看看。

　　“你，你是不是看过很多电影啊。”许恒忍不住问出口。比起他的兴奋和激动，罗文嘉明显游刃有余，甚至还推荐了几部同样不错的电影。

　　“我爸是数学老师，妈妈以前做过小公司的设计师，他们很重视道德素养的培养，从我幼儿园起他们就常常带我去看一些评分比较高的电影还有图书。”

　　这是罗文嘉第一次在许恒面前详细地提到自己的家庭。关于他父母的职业在许恒听来十分高大上，就像电视剧和书上常常提到的职业。

　　“真厉害……”许恒羡慕感叹。

　　他曾经追问过关于父母的信息，最后只得到了“一对白眼狼”类似的形容，至今除了那本存折，他再无关于父母的念想。

　　罗文嘉没再接话，他用现在时叙说过去时，本就是自欺欺人的小把戏，一旦听者追问，就要花费大量精力去圆谎。

　　好在跟班并非没有眼色之人，感叹了这么一句，就不再提及，反而转了别的话题。

　　电影很快开场，是几年前的老电影，讲述了一位大山深处的女孩如何靠着自己毅力艰苦学习，最后走出大山，最后又为了家乡成了一名扎根深山的村小老师。

　　虽然影片具有很明显的价值导向，真实的环境以及演员精湛的演技还是打动了这群嘴上说这不感兴趣的臭屁学生。尤其是当反派出现时他们义愤填膺，恨不得上去帮主角揍他两拳。

　　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下，许恒敏锐察觉身边出现了其他人，一扭头，是那个讲课总把学生讲睡着的化学老师。

　　不知道他和罗文嘉说了什么，后者点点头，躬身走到前排，叫了另一个人出了教室门。

　　许恒眯眼打量，那个在黑暗中被电子屏幕光模糊了面容的人似乎是学委。

　　两个人离开教室后又很快回来，罗文嘉回到座位上时，那个引起班里学生公愤的反派人物正被主角同村叔叔阿姨围在中间唾骂。

　　许恒将视线从电子白板上收回，转到同桌身上，小声问他：“你去做了什么？”

　　“老师叫我和学委下个月讲卷子上最后两题。”罗文嘉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因为成绩名列前茅，老师经常会叫他起来回答问题，同时问他没有陷入题目陷阱的原因，以给其他同学借鉴。

　　五十多岁的化学老师原本的上课模式类似于“一言堂”，基本都是他在传输。这学期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教学方式，决定给学生们自我学习的机会，每次月考成绩出来后都会抽两个学生讲题，增加互动性的同时也了解现在学生的思维模式。

　　为了保证效果，化学老师找的学生都是成绩在八十或八十五分以上的学生，具体情况视卷子难易程度而定。

　　许恒回忆起了自己的化学成绩，只有三十几分。而罗文嘉的成绩常年稳定在九十分以上，二者之间差距犹如天堑。

　　他一时间也没了看电影的好心情，默默消化了成绩带来的又一次冲击。

　　看完电影的第二天就是放假，许恒原本要留在学校，只是李老师专门叫他去吃了午饭，然后一脸为难地通知了他关于他姑姑的消息。

　　“你姑姑她打了电话，说希望你这次放假回去一趟。”

　　班主任说这话时许恒正在夹了一块粉藕，那藕被他咬了一口，却还扯出长长的丝线和主体相连。许恒用筷子将丝线搅断，才继续咀嚼口里的那一小块藕。

　　“她说这次是想和你好好缓和一下关系，毕竟你们是连着血脉亲情的亲姑侄，不如你回去看看？”

　　上次帮学生报警是事出有因，这次李颜没了再帮学生拒绝回家的理由，只好传达了那位家长的意思，至于决定权交给了许恒。

　　许恒将口中的藕吃完也没了胃口。将碗放下，面对着帮了自己多次的老师，点了点头。

　　“我待会就回去看看，免得她再打来电话打扰您。”

　　“诶，好，那你多吃点……”

　　到了要走的时候，李颜主动开车送了学生一程，让他要是遇见危险了立马给自己打电话。学生依旧是点头，不知道他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许恒目送老师离开之后就敛起了恬淡的笑容，周身气质苦涩，连踏入小区大门这个动作都从身到心地排斥。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顶着一路上小区居民奇异的眼神，许恒慢吞吞地走到了单元楼下，又一步一步的踩在楼梯上。

　　这座居民楼就算是白天楼道里也不算明亮，充斥着湿冷和霉味。低头时不知道什么人吐的痰和垃圾，抬眼是各种开锁以及违法小广告。

　　因为物业费低廉到几乎没有，所以小区内生态环境同样很差。

　　八楼的高度实际上走楼梯并不需要多久，似乎只是眨一眨眼就到了。

　　许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