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6、Chapter 6.穷奇 他难以想象

　　Chapter 6.穷奇

　　穷奇住进别墅的第五天，费煜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非常挑食。

　　穷奇费煜做了豉汁蒸鱼，清蒸大闸蟹，白切鸡，醋溜土豆丝和丝瓜豆腐汤。

　　穷奇每样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放下了筷子，不留情面地留下点评：“鱼蒸老了，口感比烧火棍还柴；鸡没鸡味，像是饲料鸡，土豆丝切太粗了不入味，蟹和丝瓜汤还行，能勉强入口。”

　　一周以来接二连三的差评严重地打击到了费煜作为大厨的自信，泪眼汪汪地向祝重黎求证：“祝医生，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据说口感很柴的烧火棍祝重黎一边把拆好的蟹肉整整齐齐地盛在盘子里，放到陶雾面前，一边转头安抚费煜：“没有的，你做饭辛苦了，我吃着挺好。有些人山猪吃不了细糠是这样。”

　　陶雾睨了祝重黎一眼，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穷奇一脚，手上也没闲着，给他舀了一勺丝瓜汤：“要不下一顿换你下厨？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谁惯得你饭来张口还挑三拣四的没礼貌，再喝点丝瓜汤，降降火气。”

　　穷奇“嗷”一声被踢得面目狰狞龇牙咧嘴：“饕餮做饭就很好吃！是他把我嘴养叼的！有什么你找他去！”

　　穷奇说“饕餮做饭就很好吃”的时候，费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三圈,他吸了吸鼻子，把泪意憋回去，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放到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过草莓红色的表皮，水珠滚落，他盯着那盒草莓，像是在盯一个叛徒。

　　“费煜，”咪咪从厨房门口探进头，“你别往心里去，穷奇那人就这样，他连饕餮做的饭都挑。”

　　费煜把草莓装进碗里，闷闷地说：“他说鱼蒸老了。”

　　“那是你蒸鱼的时候没开水烫一下鱼皮。”陶雾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

　　费煜端着草莓走出来。

　　陶雾靠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面前那盘拆好的蟹肉已经见了底。

　　咪咪从厨房里跟出来，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甩着，姿态轻盈地一跃而起从费煜碗里叼了三颗草莓，两颗塞进嘴里，一颗放在欧苏苏面前。

　　欧苏苏从陶雾那得知鬼魂将自身阴气压缩到极致时，能暂时“物质化”，获得触碰实体的能力，正因如此，那天晚上费煜才会感觉到她的头发被吓醒。

　　她低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草莓的香味从果肉里渗出来，一时间忍不住怀念起草莓的味道。

　　“看起来很好吃，你吃吧。”欧苏苏说着把草莓递回去，咪咪接住，一口塞进嘴里。

　　费煜端着草莓碗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刷着。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美食账号，粉丝数还是老样子，不多不少，像一潭死水，又看了一眼热搜，没什么新东西……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欧苏苏。”他抬起头，“你开小号了？”

　　欧苏苏从天花板飘下来一点，伸头看向费煜的手机屏幕：“你看到了？”

　　“这个‘无脸少女_Sue’”费煜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小红书主页，头像是一张空白的脸，和他两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简介写着：“生前是平面模特，死后是灵异博主。关注我，带你看看死后世界。”

　　粉丝数显示：五万两千。

　　“五万粉？”费煜的音量陡然拔高，“你什么时候开的号？”

　　“上星期。”欧苏苏不以为然地答道，“上次问你有没有不用的手机，就是想拿来开账号打发时间的。”

　　“你发的什么内容？”咪咪凑过来，尾巴在身后好奇地晃着。

　　欧苏苏飘到费煜身边坐下，滑动屏幕：“第一条是：死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鬼不能吃东西。我好想吃火锅。配图是前几天你们吃火锅我面前那碗插着香的肉。”

　　费煜接着往下滑:“发现一个秘密，梼杌其实不爱吃辣，但她从来不说，每次祝医生给她夹辣菜，她都吃了。评论区有人问她‘梼杌是啥？你家猫的名字吗？’”

　　“瞎说，我只是不挑食，和谁给我夹的没关系！”陶雾立马澄清，又接着问道，“你怎么回的？”

　　欧苏苏一脸的骄傲：“我说是我家女神。”

　　费煜一脸“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点开置顶，念了出来：“死后我才想起来自己的模样。”

　　“你有好多条评论，”费煜说，“热评第一是：小姐姐你还好吗？需要报警吗？”

　　欧苏苏：“我记得这条我回了：不用报警，我已经死了。”

　　费煜：“……你这么说，别人不怕吗？”

　　“他们以为我在写小说。”欧苏苏说，“评论区都在说‘太太文笔好好’、‘蹲后续’、‘催更’。”

　　陶雾失笑：“鬼界网红第一人。”

　　欧苏苏飘到她面前，嘴唇撅起：“鬼也可以当网红，我又不露脸。”

　　“有没有人给你打赏？”

　　“有。”

　　“多少？”

　　欧苏苏想了想，“够给费煜交一个月水电费。”

　　费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还有PR问我接不接广。”

　　费煜想起自己那个美食账号，粉丝数还在原地踏步，收入为零，他辛辛苦苦做饭拍图写文案，不如欧苏苏写鬼故事。

　　另一边，饭没吃几口却被安排了洗碗工作的穷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大声控诉：“我要和饕餮告状！！陶雾你见色忘友始乱终弃联合前夫欺负我！”

　　陶雾头也不回：“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劳动人民最光荣，让你洗碗是为了让你成为这个家里最光荣的人，怎么能说是欺负呢？”

　　穷奇洗完碗就去联系了饕餮，却不是像他嘴里说的那样是去告状的。

　　他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只贝壳，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是青金石一样的颜色，表面有细细的螺纹，像海浪留下的痕迹。

　　饕餮从东海带回来的传音贝，说是一对：一只在他那里，一只在穷奇这里，把贝壳贴在耳边，不管多远都能听到另一只贝壳边的声音，平时他们两就靠这个联络。

　　“伤还没好？”

　　“好了。”穷奇有点不自在地回答道。

　　“骗人。”饕餮不留情面地拆穿他，“你每次说好了，就是没好。”

　　穷奇摸摸鼻梁，打定主意接不上的话就不搭腔。

　　好在对面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问道：“梼杌呢？”

　　穷奇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梼杌没事，她你还不懂吗命硬着呢。对了你猜我遇到谁了，祝融也在……”

　　贝壳里传来饕餮嗡嗡的笑声：“我就说她没事，你偏不信。”

　　“我没说不信，”穷奇义正言辞地纠正，“我只是想过来亲自确认一下。对了，混沌打算放出共工，我们得去一趟幽州。”

　　“你得看好她。”饕餮语气慎而重之地嘱咐道，“她可没有第三条命拿去造了。当年……我也是听说的，鲧治水九年，以她的能力，若真想成功，未必不能，除非是她自己选了那条路。”

　　“更何况，我不信尧帝会因为她偷了息壤就处死她，我们都知道这事罪不至死，你要小心，这背后的弯弯道道没那么简单。”

　　穷奇的手指在贝壳上轻轻摩挲，螺纹从壳顶一圈一圈地旋到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沉吟道：“治好水，她就不会惹来杀身之祸，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世上不会有凶兽梼杌，那么……”

　　“这里面的水怕是比我家门口的东海还深。”饕餮顿了半晌，才接着说道，“反正换我，我做不到。”说到这里，他把话头一转：“赶紧把这事了结了来东海我请你们吃鱼。”

　　穷奇眼睛一亮：“什么鱼？”

　　“东海的鱼，上次来没来得及尝，这次补上。”饕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有一种会发光的鱼，特别好吃。”

　　穷奇闭上眼睛，他想起饕餮每次来北方都有各种借口：“路过，顺便看看你”、“办事，顺便带只羊”、“调查，顺便过来蹭顿饭。”

　　没有一次是专程来的，他也从来没有戳穿。

　　“还有，替我跟梼杌说一声。下次见面，我请她吃鱼。”

　　“你自己跟她说。”

　　“也行。”

　　贝壳里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人在一面走一面说话，最后一声嗡鸣，断了。

　　穷奇闭上眼睛，他想起饕餮说：“我做不到。”

　　他做不到什么？做不到像鲧一样，明知道会死还去赴死？还是做不到看着一个人去死而不拦着？

　　饕餮和穷奇都是天生的异兽，因此两人也更为亲近，混沌是天地未开时的浊气所化，梼杌是四凶之首，却与他们三个不同，鲧化身梼杌之前是颛顼长女，生而为神，身份何等尊贵，如果饕餮听到的传言是真的，当年她被处死的事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才能让颛顼帝同意尧帝把她处死?

　　他们都是承天地之造化，得了万中无一的机缘才能修成正果，穷奇扪心自问，亿万年来天资出类拔萃的修行者不知凡几，途中陨落销声匿迹者更是数不胜数，走到今天，谁不惜命？

　　她自己知道尧帝处死她背后的原因吗？

　　穷奇神色复杂，他难以想象，如果她知道，又是怎样的理由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引颈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