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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执念 由执念构建 ...

  •   Chapter 24.执念

      冷库安静下来之后,裴清商一时间觉得有点恍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弹了上千年琵琶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按弦时的薄茧,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断了三根弦的琵琶抱在怀里。

      禁制已除,她自由了。

      陶雾站在底座旁边,面无表情地看向裴清商:“我已帮你解除禁制,但你离开之前,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裴清商靠在墙壁上,缓缓说道:“我在混沌手底下做事上千年,体内的禁制是他下的,他逼我守这座阵,替他收集执念。”

      穷奇:“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陶雾:“你们的收货人里,是不是有一个断指人?”

      裴清商一怔,随后想起了她问的是谁:“那人我只见过一次,但他对百工坊很熟悉,”她把地上的金乌簪从地上捡起来,簪头的三足金乌竟像只真正的小鸟那样从簪子上跳了下来,欢快地在她指尖跳跃,“也是搬到G市后我才知道,百工坊不止一处,你们说的那人说不定来自其他地方的百工坊,与我这里类似的阵法一共有三个,分别是‘执’、‘怨’、‘恨’,我这里是‘执’,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手下还有好几个像我一样的妖鬼,每人身上都有禁制,剩下两个阵法的在哪,是谁在看守,我不清楚——他只让每个人知道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事。”

      “‘执’……”陶雾若有所思,“你的本体混合了成千上万的执念,按理说,每个人的执念都会有所不同,但你身上这些执念却不混杂,为什么?”

      裴清商自嘲地笑笑,感叹道:“是啊……不混杂,因为这本就是同一个执念。”

      欧苏苏好奇问道:“你们的执念是什么?”

      裴清商怔怔抚摸着琵琶上的破损,仿佛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很多遥远的回忆:“高祖武德年间设立内教坊,掌管宫廷雅乐。至玄宗开元二年,又在蓬莱宫侧设内教坊,并在宫外设左、右教坊,专门教授俗乐。教坊中的女性,无论来自乐户世家、罪臣女眷,还是民间采选,一旦进入这个体系,我们便从“人”变成了“乐籍”上的一个符号。”

      “我叫裴清商,”她又把自己的名字强调了一遍,“清商是古乐调的名字,汉魏的旧曲,我爹是个落第的读书人,一辈子没考中进士,把所有的学问都教给了我。他懂音律,会制谱,教我弹琵琶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那些艳曲,他说清商乐是正声,是雅乐,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正经学问。”

      说到这里,裴清商语气转而变得嘲讽:“教坊里有很多才华横溢的女人,你们知道许和子吗?玄宗曾在勤政楼设宴,观者喧哗,无法静听,玄宗命许和子出楼歌一曲,‘永新乃撩鬓举袂,直奏曼声,至是广场寂寂,若无一人。喜者闻之气勇,愁者闻之肠绝’——这样的才华足以载入任何时代的艺术史,但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许和子’只是许家的女儿的意思,而‘永新’也不过是她的籍贯。”

      “而这还算是好的,还有裴大娘,她尤其擅长《杨柳枝》曲。我听过裴大娘唱歌,如云雀穿云,鹤唳九霄,可她是因她的丈夫侯氏在教坊门口当街杀了她,才被崔令钦当作一桩‘轶事’记了下来……和我们有关的记录更多的时候只有寥寥数语:‘教坊有女,善琵琶,某年月卒。’我们是制度说明的附注,是曲目考证的旁证,只能当作注脚被看见,这意味着我们的才华被承认了,可这个承认仅仅是为了让我们成为另一件事物的佐证!”(注)

      对历史一窍不通的欧苏苏在一旁听得入了神,此时没有人说话,三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听裴清商述说这段往事。

      裴清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越来越激动:“史书上不是没有女人,史书上有后妃,有烈女,有节妇——我们的名字被记下来,是因为我们是某人的附属品!不留名,我们就只是‘教坊女’;留了名,我们就变成了裴清商,变成了许和子,变成了那些在音乐上超过了所有同代男人的女人!”

      此时她的眼里已经失去了之前的沉静,只剩愤懑难平:“这就是为什么史书宁愿写‘教坊有女,善琵琶,某年月卒’,也不肯写下我们的名字。他们怎么可能承认一群女人比他们更有才华?还不如让她们连名字都没有,没有名字,就不算存在过,就没有机会在青史上和男人们平起平坐!他们只能把我们变成‘美人’,变成‘某氏’,变成史书边角里一行可有可无的注脚!”

      说到这里,三人心里都已对裴清商的执念是什么有所猜测,欧苏苏有些疑惑:“你之前说,你曾掌琵琶部事,手里应该多少有一些权力……也不能为这些女子做些什么吗?”

      裴清商听到欧苏苏这个问题,几乎要克制不住大声笑出来,眼神如刀一般看向她,厉声说道:“权力?!权力!!!我确实曾是教坊都知,不过因圣人赞许得以掌琵琶部事,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我曾制出一谱,五音繁会,织体精微,乃我毕生心血所聚,是我生平扛鼎之作!”

      她握紧了琵琶的琴颈,声音凄厉:“我将曲谱呈递给教坊副使,希望他能代为呈送。结果那人却我的曲谱据为己有!说这是他自己谱了一首新曲进献给圣人,圣人赞许有加,当场赏赐金帛、擢升教坊使,而我呢?无论我如何佐证,那章曲谱最终还是署了他的名!我被迫饮恨吞声,自此一病不起,最终含恨而亡!”

      欧苏苏被这个答案震得说不出话来,权力之上还有更大的权力,不公之外总有更多的不公。

      “我家传的金乌簪给我留了一份机缘,我死后执念不散,变成一个‘容器’,会自发吸引漫长岁月里所有和我一样心有不甘的女性执念。”说到这里,她说话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个女人的声音层层叠在一起,她,或者说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了欧苏苏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

      “我要历史因我的才华,记住我的名字!”

      这就是她们的执念,本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又如此沉重,如此艰难。

      欧苏苏此刻感觉像是有人把咪咪吐出来的毛团一股脑都塞进了她的喉咙里,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穷奇,朝着裴清商郑重其事点头说道:“裴清商,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陶雾迟疑地看向她:“你的琵琶……我和晏龙关系不错,你若是愿意,我可托他帮你看看,应该是能修复如初的。”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晏龙是琴瑟的发明者,修个琵琶应当不在话下。

      裴清商的眼中霎时焕发出难以置信的慑人光彩:“大人竟愿意帮我?”

      陶雾疑惑地反问道:“你不过是被混沌下了禁制被迫为虎作伥,也未造下十恶不赦的杀孽,我找人帮你修个琵琶怎么了?”

      “可你差点死于我的幻境……”

      陶雾不在意地摆手:“这不是没死吗?你要真过意不去以后去做点好事得了。”

      裴清商闻言,感激地朝陶雾福了一礼:“那就有劳大人,”说罢有些局促又不舍地递出她的那根金乌簪:“我身无长物,以此簪做为谢礼,还望大人收下。”

      陶雾正要开口拒绝,裴清商连忙打断她:“此簪乃我家传至宝,父亲曾说这簪子里藏有秘密,我生前一直没能看出个一二来,直到死后修成妖鬼才得以感知簪内有一禁制,但凭我的修为无法解开,留着已是无用,琵琶乃我心头至宝,大人此恩我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簪聊表心愿。”

      陶雾点了下头,不再推拒,伸手接过簪子,说道:“琵琶修好后,我可以为你引荐伶伦,他是黄帝乐官,从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吹奏出黄钟之音,以此定下十二律,又听凤凰之鸣,雄凤鸣声为六律,雌凰鸣声为六吕,合为十二律吕,你们应该聊得来,以后别再走歪门邪道,再被我抓到,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罢话锋一转:“诶你有微信吗?咱们俩加个好友,我把他们俩推给你。”

      欧苏苏一时间觉得自己仙侠梦碎了:“这么现代化的吗?小说里不是应该是你给个信物什么的……”

      陶雾嗤笑一声:“少看点玄幻小说吧妹妹,什么年代了,科技改变生活。”

      留下联系方式后,三人回到停车场,上车前陶雾斩钉截铁拦住穷奇,嫌弃得五官皱成了包子的褶子:“你能不能先把身上那水泡处理一下再上车,我怕你待会儿在车上跟个汤包似的爆浆,太恶心了!”

      穷奇本来是打算回去再一起疗伤处理,这回被陶雾的乌鸦嘴说中了,翅膀上的羽毛被污染脱落,出现了斑秃,短期内确实不太方便再把翅膀亮出来,但皮肤上的水泡不过是一个灵力运转小周天的事儿。

      他看不到自己满脸水泡的可怖模样,原是眼不见为净无所谓,闻言有些不确定地问欧苏苏:“看起来真的很恶心吗?”

      欧苏苏是个有礼貌的鬼,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的救命恩兽看起来恶心,委婉地回答:“看起来……确实有些掉San值……”

      穷奇竟然知道什么是San值!也不知他是从哪听来的。

      “……不是,你一个鬼有什么San值可掉的!”说罢他运转灵力,皮肤迅速结痂,脱落,露出吹弹可破的新皮肤。

      陶雾终于满意了:“把你皮屑羽粉拍干净再上车,别在车上掉渣子。”

      穷奇:“死洁癖你给我差不多得了!”

      回家路上,欧苏苏趴在车窗上看着马路上的路灯不停闯入自己的视线,飞速后退,再离开视野,她回想在被执念入侵时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时间有些思绪万千。

      “雾姐,你说,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陶雾正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到欧苏苏怅然若失的模样,难得耐心地回答道:“一种强大的驱动力,以及一个无法被外力摧毁的牢笼。”

      “嗯?”

      “因执念产生的渴望,源于一种深刻的‘未完成感’,能让人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和忍耐力,去跨越很多常人难以逾越的障碍。但这个牢笼由意义、身份和记忆铸就,外力之所以无效,是因为当有人强行把你拉走,只会让你嗷嗷大叫并且更用力地抓紧牢笼的栅栏,因为你会感到你的‘意义’正在被否定攻击。”

      “很多人会沉迷在这座牢笼里,因为由执念构建的一切痛苦都带着崇高的悲壮感,相比外面那个充斥着不确定的真实世界,这座牢笼反而提供了一种确定的安全感——哪怕它是痛苦的。”

      欧苏苏所有所思:“所以才会产生悲剧吗?因为‘无法抵达’所以才执着地惦念,可无论付出多少努力,爆发出多少超乎寻常的力量去追逐,尝试跨越,都无法抵达那个终点,才会产生执念。”

      穷奇被她们两的对话勾起了兴趣:“如果能够抵达,那就只是‘追求’;正因为‘无法抵达’,才成了‘执念’,那裴清商呢?她的执念是无法抵达的吗?”

      陶雾瞥了他一眼:“我没能耐替她向历史讨回公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所以我这不是把她扔给伶伦了?伶伦那个老古板,定音律定了一辈子,他门下弟子没有一个不会背十二律的……裴清商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放在教坊里只是宴席上的配菜,可放在伶伦那里,是传世的绝响,总有一天,当这些学生把裴清商的琵琶传下去的时候,她的名字便再也不是史书上那一行被忽略不计的墨渍,她的弟子可以因才华而被世人铭记,而她作为传道授业的师者,何愁天下不识君,也算是全了她的念想。”

      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没想到陶雾的一番安排背后还有这般深意。

      一座无法被外力摧毁的牢笼,唯一的出口,或许在于自己意识到“无法抵达”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不必太执着一定要走某条路去罗马,也许换一条路也能到罗马,或者走着走着,能到马尔代夫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Chapter 24.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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