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22、Chapter 22.破幻境 今天也算是

　　Chapter 22.破幻境

　　幻境编织的回忆看似漫长，实际上陶雾仅仅是产生了片刻恍惚就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仅这片刻的失神，她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崩解。

　　回过神来，周遭的环境还是羽山的模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化为沙土的指尖，有些意外，息壤与自己早已融为一体，她对息壤的掌控随心而凝，随意而动，这份掌控是绝对的，不容半点违逆，但此刻它竟然违背了她的意志，正在分解她的肉身。

　　直至此刻，陶雾才觉出裴清商这个幻境的凶险之处：幻境一共分为身心两重，心神沉入回忆的时间和身体所处的时间流速不一，哪怕实际上仅是片刻失神，也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息壤是活物却没有意识，心神幻境之中被神火焚烧的身体记忆触发了它生俱来的禀赋：分解与重塑，这个羽山的记忆被完整复刻的幻境里，息壤以为她的肉身正在被天火炼化——想要重塑，必先崩解。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点一点地化成金色的砂粒，砂粒从她手上剥落，悬浮在空中，每一粒发光的沙土都在回应幻境里那场千年前的通天大火。

　　此时手指已经化到了第二个指节，幻境里没有天火淬炼，裴清商不会这么好心会再给她机会重塑肉身，再这么下去，可就真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低声喝道：“停下！”

　　金色砂粒在第三个指节的边缘停住，在手指附近徘徊，她从幻境里传来的情绪太复杂了，有赴死的决心，有未完的牵挂，有想说但没说的话，有上万年来从未改变的舍生为天下的豪情，息壤无法分清虚实，它只知道从她神魂深处那道千年前被她亲手撕开的裂痕里，一股正在外涌的力量在试图撕裂她。

　　短暂的停滞之后，分解在加速。

　　“停下！”

　　息壤没有停，整个手掌的边缘如细碎的浪花翻涌，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往外逸散！

　　“我让你停！”

　　此时她已经失去了小臂，息壤化成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砂云，在她身边盘旋，活脱脱一只被主人骂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至于急得团团转的小狗，与此同时，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吞噬她的息壤。

　　陶雾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右臂，呼吸变得急促，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幻境之外，裴清商的金乌簪扫过四弦的一瞬间，音障把整个冷库的空间从物理规则里剥离了出去，四弦齐鸣编织出的幻境囚笼将陶雾吞入其中。

　　与此同时，裴清商五指轮动如飞奏响中弦，空间扭曲之力在幻境外围布下了一道无形的防线，万物赖以存在的“方位”已化为致命的凶器！

　　穷奇那足以削金断铁的翎羽在靠近那片扭曲空间的瞬间就明明白白地向两人展示了妄图强行突破的下场：或是像一页被折起的宣纸被强行对折，或是被扭转之力绞住，卷入旋涡被看不见的手如拧湿衣地扭成了麻花，更有甚者，直接被切割成数段，若换做是人踏入其中，同时被折叠扭转错位的空间叠加在一起时，只怕会被瞬间压扁扭断切碎！

　　穷奇退避不及，右臂的袖口十分凶险地被空间褶皱的边缘扫过，布料无声地碎成几片继而揉成一团掉在地上，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你后退，”他转头提醒欧苏苏，“她在用幻境消耗陶雾的同时，还在用第三弦阻止我们靠近，我猜她的心神撑不了太久，她敢这么做，说明她认为这段时间足以让她在幻境里杀掉陶雾。”

　　欧苏苏飘在他身后，整个鬼被空间褶皱逸散出来的残余波动震得发颤，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从4K高清画质模糊成古早的像素游戏，满屏马赛克。

　　像素版欧苏苏目不转睛盯着冷库中央那座正在运转的阵法，残片的震颤带动了整个阵法的呼吸，每完成一个周期，残片表面就向外辐射一圈幽蓝色的灵光。灵光扫过第三弦的空间扭曲区域时，两股不同来源的力量在交汇点互相抵消，在褶皱最密集的位置打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她观察良久，小声和穷奇说道：“残片的灵光每次扫过第三弦的防线，在阵法正上方，都会产生一道裂缝，持续不到一秒，灵光最强的周期是每九次震颤出现一次，下一次还有四颤。”

　　穷奇转头看着她，有些意外地轻轻挑眉：“你能穿过去？”

　　“能，但需要你在正面持续施压，你的羽毛虽然穿不透空间扭曲，却足以在防线边缘制造干扰，她消耗心神分心抵挡攻击，我需要防线的密度降到我能穿过去。”

　　“你有几次机会？”

　　“一次，如果没能顺利拿到残片，一息之后裂缝会消失，空间褶皱会把我的魂体撕成碎片。”

　　穷奇闻言，身后两扇巨大的翅膀霍然张开，像只正在开屏的孔雀，头也不回地说道：“那道裂缝消失之前，我会把扭曲的空间撕开。”

　　无数翎羽迸射而出，破空刺向裴清商！

　　欧苏苏在心里默数残片的震颤频率：四，三，二，一，第九颤。

　　残片的幽蓝灵光在这一颤中骤然增强，一道比之前宽了近一倍的波动从阵法正中央向外扩散，灵光扫过第三弦的防线，在褶皱最密集的位置劈开一道裂缝：持续了接近两息！

　　欧苏苏灵巧一晃穿了过去，她的魂体在穿过裂缝时被两股对抗的力量从两侧同时挤压，残片的封印之力和空间扭曲之力同时扫过她的魂体，她的后背瞬间被撕开一道裂口，光点如流星雨一般从裂口里飘散，但她无暇理会，抓紧时间猛地向阵法中心直奔而去，手指穿过残片外围那层幽蓝色的灵光，直接触碰到了那块残片裸露在凹槽外的尖角！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紧接着是一股极其古老的力量涌向手心，平衡被瞬间被打破！

　　残片的封印之力和裴清商弦音驱动的空间扭曲之力不再互相抵消，两种原本独立运转的力量被她这一碰强行连通，阵法的光芒剧烈闪烁，天花板上正在传输的执念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倒流！

　　琵琶中弦制造的扭曲空间在这一刻出现了破绽，空间扭曲的覆盖范围骤然缩小，那道裂缝不再一闪而逝，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撑住了一样，卡在闭合的边缘无法收拢，穷奇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摇身化作本体，亮出锋利的獠牙，朝裴清商扑了过去！

　　最高级的幻境不是制造假象，而是让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变得模糊，裴清商借助那只发簪编织出来的幻境天衣无缝，所有的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但只要是假象，就一定有边界，一定有某个不合理的地方会露出破绽，抓住破绽就能打破幻境回到现实。

　　陶雾沉下心神，目光在环境里四下搜寻，羽山、祝融、天火、息壤……

　　息壤！！！

　　想通其中关窍的一瞬间，她快被自己气笑了，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这个裴清商竟然如此大胆，敢把堪破虚妄的破绽藏于明处，就放在她眼皮底下，让她差点在阴沟里翻船，这个破绽竟就在自己身上！

　　正因为她从第一重幻境挣脱时认为自己的身体正在崩解，所以她的身体才会真正崩解！

　　此时她的身体已经被消解了一半，她左手五指骤然握紧，悬浮在空中的金色砂粒在这一瞬间全部停住，同时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不容违抗地定在半空。

　　她把左拳往自己右侧肩胛的断裂处一按，那些逡巡在她周身的金色砂粒像接到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召回命令，从幻境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向她奔涌而来，汇聚在她的残缺的右侧肩胛。

　　先是骨，金色的砂粒从髓腔里往外长，一节一节，比原来的骨头更密、更硬、每一根骨小梁都是在绝境中重新计算过的最优结构；然后是筋与肌肉，砂丝像无数根同时开始纺织的金线，从骨膜上蔓延出去，缠绕、绞合、收紧，每一根纤维的走向都精准地沿着她原本的肌肉纹理，密度却是原来的数十倍；最后是皮肤，从指尖开始往上覆盖，像一层被金沙锻打成的极薄的箔，从每一根手指的指纹，覆过掌心，继而覆盖她的整个身体。

　　她按自己的意志，重新锻造了自己的骨血。
　　这才是真正的随心而凝，随意而动！

　　“今天也算是让人手把手教了‘作茧自缚’四个字怎么写，”陶雾把右手举起来，看向幻境边缘那片还在不断变化的天幕，“现在，把你的弦给我收起来。”

　　她一拳砸进了幻境的地面。

　　息壤从她拳头的落点炸开，金色的冲击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被轰然掀翻、羽山的玄武岩瞬间碎裂、祝重黎的幻影在冲击中无声地消散、羽渊的黑色水面被震出一道冲天水柱！

　　纯粹的、没有任何技巧的力量碾压。

　　息壤在幻境制造者的弦上找到了那根还在振动的中弦，把它从幻境的伪装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沙土像轰然淹没一切的泥石流顺着弦音反噬。

　　冷库里传来刺耳的断裂声，琵琶的弦连带着琴颈上的一块木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琴颈上硬生生拔了出来，木头的断口上还勾着几根已经崩断的白色发丝。

　　裴清商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冷库的合金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一个凹陷，上面的冰霜簌簌往下落。

　　她咳出一口黑血，血溅在琴身上，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琵琶——弦轴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裂痕从窟窿边缘往四面八方蔓延，几乎要把整个琴颈劈成两半！

　　裴清商不可置信地望向一跃而出的陶雾。

　　“你搞错了一件事，”陶雾从崩塌的幻境中飞身而出稳稳落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息壤是我的肉身，不是我的法器，我自己的身体，怎么可能脱离我还能独自行动？除非……它从来没消散，一直在我身上。”

　　此刻的她，俨然是那个曾经高踞九天之上的神女，有崇部的首领，凌驾于西方万妖之上，睥睨天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