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21、Chapter 21. 羽山旧事 颛顼帝曾

　　Chapter 21. 羽山旧事

　　在陶雾心里，这座阵法能不能碰，可不是裴清商说了算的。

　　只要能在传输完成之前把残片取走，就能直接捣毁混沌那边的接收的祭坛，这种远程使坏的好事可谓是千载难逢，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她凌空一跃，呼啦一下直直扑向阵眼上的符节残片，裴清商连忙取下发髻上那支雕雕着三足金乌翡翠簪子，以簪代指，横腕一扫，四弦齐鸣，如惊涛拍岸、乱石穿空，满腔的铁骑突出刀枪鸣在这一声扫弦中尽数倾泻！

　　弦音响起的瞬间，陶雾眼前的画面忽然碎裂，裴清商的身影、阴森的冷冻库、身后的残破的办公室，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铜镜，从中心向四周炸开无数裂纹，然后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片刺目的白。

　　陶雾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世界已经变了。

　　她站在一座山的山脚，心下了然，这是幻境。

　　山不算高，在这片平坦的冲积平原上，凸起的地貌比实际显得更高大而孤独，山石裸露，风从远处上毫无遮拦地涌过来，吹得嶙峋的黑色岩石从脚下一直堆叠到云层之上，山上植被稀疏，只有几株被风吹歪了身子的黑松从岩缝里斜斜地长出来，树干上的树皮粗糙干裂。

　　天空是浑浊的灰色，让她感觉自己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一股子回南天晾不干的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山脚下有一片深水，这是上古时期某次地震留下的断层，深入地底，与地下水脉相连。水面出奇地平静，连风都无法带起波澜，它的深度远远超过了光线能抵达的极限，站在岸边往下看，水面因吞噬了所有光线呈现出透明的黑色。

　　是羽渊——鲧的行刑之地。

　　此刻，山顶的云雾散开了一道缝隙，九九八十一条漆黑的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贯穿了她的肩胛、肋骨、膝盖，将她死死地钉在原地，有些被贯穿的地方已经溃烂，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骼。

　　一个沉闷苍凉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鲧，治水九年，洪水决堤，百姓死伤无数，偷息壤，负君望，害苍生，罪不可赦，依律，当处极刑。”

　　声音像一座生了锈的青铜大钟在地底深处被敲响，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陶雾的记忆深处。

　　一回头，果不其然，祝融就站在她身后，他穿着那件属于火神的赤色战袍，袖口的火焰在风中猎猎翻卷，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燃着两团烈火，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中喷薄而出，将整个世界焚成灰烬只剩下她的倒影。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在羽山被处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幻境里的祝重黎和记忆里的他重叠，眼眶通红，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恳求她：“我们逃吧，去昆仑，人界，哪怕是下地狱……逃到天涯海角无论哪里都好，我一直都由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从未说过一个‘不’字，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听我的，可好？”

　　她站得很直，像一根刺进地里的剑，纹丝不动，幻境里的疼痛感如此真实，稍有动作就会牵扯到身上被铁链贯穿之处，剧痛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秒都被碾碎成无数个漫长的瞬间，折磨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冷汗浸透了她的背后，但她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我父亲应当找过你了。”

　　祝融此刻已经是目眦欲裂：“是，他来找过我，他说必须我来行刑你才有可能挣得一线生机，他怎么敢！他竟舍得让你冒这个险！交出息壤吧鲧，当我求你，管他洪水滔天，跟我走，我求你了……”

　　鲧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却不容商量：“我以神女之躯将息壤封印在我体内，要想拿回息壤，必须你亲自动手，五行之中，你执南方，主炎夏，司离火刑罚。火者，天地之炉，熔万物于无形，刑者，天道之刃，代苍天行诛罚，这本就是你该做的，若换成别人，刀斧加身，我必定形神俱灭，但以你天火刑之，我形骸可焚，神魂可炼，形散而神不散，或有一线生机，存于灰烬之中。”

　　此时在不远处前来观刑的姚重华自忖已经留了足够的时间让两人道别，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祝融大人，天帝有令，殛鲧于羽山，还望勿错过行刑的时辰，赶紧动手吧。”

　　祝融充耳不闻，还欲再说些什么。

　　鲧仰头看他，目光从容：“动手吧，就当帮我。”

　　吴刀挥落，天火如瀑。

　　刀身出鞘的刹那，羽渊沸腾，羽山的天被映成了赤金色，九九八十一道锁链应声而断，火焰瞬间将鲧吞没。

　　他挥刀引火的瞬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天火从天幕坠落，裹挟着焚尽万物的炽白，也裹住了他眼角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眼泪来不及落地，便已蒸腾出漫天白雾，没有人能看清火焰深处发生了什么。

　　漫天大火烧了整整三年。

　　祝融站在羽渊之畔，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之后，烟销火冷。

　　祝融按落云头，落在那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之前。

　　风把他赤色的长发吹得散乱，将灰烬吹得四散飞扬，他盯着那堆灰烬。

　　息壤竟没有析出！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里怀揣着隐秘的希望，像是在等什么，等灰烬中重新凝聚出一道身影，等那句“一线生机”兑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

　　祝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默着，将吴刀缓缓收入匣中，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哽咽。

　　就在他转身欲去的那一刻——

　　一声婴啼。

　　那哭声嘹亮而有力，穿透了羽山千年的死寂和尚未散尽的烟尘，祝融猛然回身。

　　灰烬之中，一个婴儿匍匐而出，他浑身沾满了灰烬，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张嘴哭嚎，声音震得山壁都在微微发颤。在他身下，灰烬中隐隐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鲧的身体最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只巨大的、已经冷却的茧。

　　茧已空，子已出。

　　祝融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道灰烬中的残痕，那一瞬，愤怒化作焚天煮海的烈焰沿着他的骨髓经脉逆流而上，几乎要把他的四肢百骸连同神魂识海一起烧成灰，当理智回笼、终于明白那个“生”字的真正含义时，他才明白鲧说的“生机”，竟从来不是她自己！

　　她竟已有身孕！她骗他！她竟敢骗他！

　　祝融站在灰烬与婴儿之间，久久未动，山风将他额前的乱发吹得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陶雾在幻境里甚至看到了此后不知多少年岁，有人问起羽山旧事。

　　“那鲧，当真欺了上神？”

　　祝融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方，目光穿过云层和岁月，落在某个远方。

　　“彼所言‘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夹杂着痛苦和疲惫，“非己之生，乃子之生也。”
　　问者微微变色：“然则上神受欺乎？”

　　祝融良久不语。

　　这是欺吗？

　　欺者，以假相蒙蔽人也。她说的“生机”是真的，她说的“形散神不散”是真的，她说的“一线生机存于灰烬”也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那“生机”不是她的，从来都不是。

　　“欺否……”

　　祝融终于开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曾握吴刀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日的灼烫。
　　“吾至今未辨。”
　　问者默然，不敢再问。

　　祝融离去后，羽山已无人再守，众神们忙着上天入地追查息壤的下落，是以无人看到一只漆黑的爪子，从羽山的灰烬中探了出来，覆满鳞甲，指爪如钩，每一根爪尖都泛着新淬的寒光，爪子攥着一把灰，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光，那是天火尚未散尽的余温，紧接着，第二只爪子破灰而出。

　　两只爪子扣住地面，用力一撑，一个庞大的、漆黑的、浑身尚在滴落灰浆的身躯从灰烬堆中缓缓站起，灰烬从它的脊背上滑落，露出底下完整的轮廓：形如虎，却比虎更雄壮；毛似犬，却比犬更狞厉。一双暗红色的瞳孔竖立如缝，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梼杌睁开了眼睛。

　　天地之火，烧尽一切逆天者，同时也烧出新生与轮回。

　　土与火，在那场大火里完成了融合。

　　息壤为躯，天火为魂。梼杌以这样一种从未在任何预言中出现过的方式，从鲧的灰烬里重新站了起来，被天火淬炼过的息壤，成了它新的骨骼与肌肉，尚未散尽的天火余温，化作它重新凝聚魂魄的引子。

　　颛顼帝曾对祝融说，“或有生机存焉”，那灰烬里藏着的生机，实则不止一个。

　　此时一道敕命从虚空中落下，撞入她的识海，化作一行行燃烧的篆字：

　　“天帝敕命，自绝地天通以来，天地有序，神人不杂。凡日月所照、霜露所坠，神居其上，民居其下，各安其位，罔有降格。

　　然四极未靖，八荒不宁，北方阴煞凝聚，东南瘴疠滋生，中央混沌潜伺，西方万妖觊觎。此皆天地夹缝之患，非人臣可制，非正神可降，故敕命铸四大凶兽，以镇四方。

　　混沌主中央，掌虚空之力，镇天地之隙；饕餮守东南，掌吞噬之能，镇瘴疠之渊；穷奇镇北疆，掌杀伐之威，镇阴煞之窟；梼杌镇西极，掌不屈之志，镇万妖之巢。

　　尔等禀天地戾气而生，承后土遗骸而铸，非神，非人，非妖，非鬼，不受绝地天通之限，不囿罔有降格之规。是为天道之刃，四极之锁。”

　　梼杌兽低低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轰隆隆像远山的闷雷在地层深处滚动，她没有再看祝融和婴儿离开的方向，甩了甩尾巴，迈开四足，一步一步向西方走去，每走一步，体内的息壤便稳固一分，天火便驯服一分，那些零散的魂魄碎片便重新拼合一分。

　　一行燃烧的爪印深深烙在余烬中，每一枚爪印都泛着赤金色的余火，久久不灭，而西方，即将迎来它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