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20、Chapter 20. 裴清商 你这到店礼

　　Chapter 20. 裴清商

　　陶雾讥诮地笑了一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用后脑勺朝站在他身后的穷奇点了一下。

　　穷奇心领神会，一直在指间转悠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仿佛春日里绵密的小雨，带着悄无声息的杀意，毫无预警地从他手中射出，切过走廊里站成两排的活傀儡，直取裴清商面门。

　　裴清商在翎羽即将擦过琴身的瞬间用身体护住了琵琶，她偏头避过第一根，又侧身让过第二根，第三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削断了几根散落的发丝，钉进她身后走廊尽头的墙壁，把藏在裴清商身后的禁制钉了个对穿，禁制瞬间破裂！

　　裴清商脸上那个职业化的微笑终于消失了，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仿佛前台接待来闹事的客人，“穷奇大人，”她叹了口气，手指在琵琶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一个无理取闹的客户讲道理，“老板上个月就出远门了，走之前把公司的事交给我，我真的只是一个打工的，您这一出手，破坏公物，给公司财产造成了损失，我不好交代。”

　　穷奇没接她的话，五根羽毛脱手而出，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路线，这次裴清商没有再躲，她的身体微微一侧，让过最前面那根直取咽喉的翎羽，同时左手手在琵琶上按弦取音，右手轻轻一抹。

　　缠弦骤响，层层荡开的声浪裹挟着金戈铁马的杀意从弦上脱离，在空气中化成数条透明的巨蟒，在半空中缠住那五根翎羽，亮出尖利的獠牙，瞬间把原本锐不可当足以穿透甲胄的羽毛撕成碎片转而扑向穷奇！

　　穷奇化作原型挥翅一扇，龙卷风把巨蟒吞了个一干二净，随后他身侧出现了更多的翎羽：“能接得住我的玄翎刃，你琵琶弹得不错。”

　　裴清商福身一礼：“大人谬赞，妾，裴清商，蒙圣人错爱，曾掌教坊琵琶部事。”她爱惜地看着自己的琵琶弦，“几位大人还请早些回吧，夜深了，这附近不好打车。”说罢手指在第二根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示意自己是否要接着往下弹，全看穷奇几人如何选择。
　　欧苏苏敏锐地察觉到到了一些异样：怎么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仿佛这事儿很重要似的。

　　还不待她细想，陶雾已经从穷奇身后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再拔你翅膀上的毛了，再拔就秃了，她第一根弦是高频定向振荡，你的毛表面上是被咬碎的，实际上结构在高频下共振崩解，她正好克你的玄翎刃，人到中年，每一根毛都很珍贵，别浪费了。”

　　她没有急着出手，扫了一眼走廊的布局，左边是裴清商一直护着的方向，那里应当有裴清商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穷奇没理会她的刻薄话，敏锐地抓住了她的言下之意：“那你克她吗？”

　　陶雾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她抬手，息壤化成布满尖刺的长鞭，息壤的结构可随她心意变化，能像电影院里的吸音材料那样悄无声息地把琵琶的声浪吸收消化：“对付区区噪音，不在话下。”

　　说话间她一鞭把四周夹道欢迎的活傀儡抽得跟一群陀螺似地转开，紧接着金色的鞭身挥舞开来，如同暴风中狂舞的柳条，铺天盖地，横扫向裴清商手里的琵琶！

　　裴清商抱着琵琶，反手扣弦不退反进，轻盈柔缓如推云，飞旋向前的同时拨动了琵琶老弦！

　　一道道骇人音浪如惊涛般向四周扩散，仿佛涨潮时的海水，后浪推着前浪，起初只让人觉得耳鸣，渐渐地，心脏的跳动竟被那音波牵引，跟着它的节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引得人神魂俱颤！

　　凌厉的音浪和鞭身接触的瞬间，却没有发出预想中的爆响，反而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陶雾嘴角微扬，手腕一翻，鞭梢在空中画了个弧，方才被吞没的音波，此刻化作一道更加凝练的光刃，沿着来路反劈回去，化作一条咆哮的金龙，轰然撞向敌人！

　　裴清商瞳孔骤缩，那咆哮的金龙已近在咫尺，她双脚钉在原地，腰身却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金龙擦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将她身后的半面墙轰然击塌，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她还来不及喘息，陶雾的第二鞭已至！

　　这一鞭不再大开大合，而是化作了漫天鞭影，细密如雨，刁钻如蛇，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呜咽，从四面八方同时咬向裴清商！

　　裴清商连连后退，指下的琵琶却一刻未停，十指在缠弦和老弦上疾速轮滚，厚重的音浪在身前织成一张绵密的防御网，将那些毒蛇般的鞭梢一一弹开。

　　“铮——！”

　　一根鞭梢穿透音网，擦过琵琶的面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裴清商面色微变，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如鬼魅般在鞭雨中穿梭，她再退三步，后背忽然撞上了剩下的半面墙，已是退无可退。

　　陶雾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右腕猛地一抖，那条金色长鞭骤然绷直，化作一柄笔直的长枪，带着洞穿一切的锐气，直刺裴清商心口！

　　裴清商没有躲：“既如此，妾身赠大人一曲！”

　　话音未落，她竟出人意料地迎着那致命鞭梢向前迈了一步，就在鞭梢即将刺入她心口的刹那，她整个人忽然侧身主动倾颓，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贴着鞭身滑了过去。她的身体与鞭子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裴清商借着这贴身一滑，已欺入陶雾身前三尺之内，再长的鞭，也怕人近身！

　　她左手抱稳琵琶，右手五指扣住缠弦，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拉，随即猛地松开。

　　“嗡——！”

　　铺天盖地的强大的声压迎面碾来！

　　缠弦的震动频率低到了极致，发出的已不是能听见的声音，震颤撼动骨髓，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固态，又在一瞬间炸裂开来，地面以裴清商为圆心向四周龟裂，碎石悬浮在半空中，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下！

　　陶雾首当其冲！

　　她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撞入胸口，哪怕鞭子挡在她身前，她还是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墙体应声碎裂，将她埋在一片混凝土碎块之中。

　　烟尘弥漫，久久不散。

　　裴清商抱着琵琶，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那一记缠弦的极限爆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水泥堆，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水泥堆里传来一声轻笑，笑声愉悦，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却让裴清商的瞳孔骤然缩紧。

　　碎石堆动了，大大小小的水泥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托起，陶雾从碎石中直起身来，长发散落，嘴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眼睛却在笑，她手中那条金色长鞭，此刻不再是鞭子的形态，它悬浮在她身侧，像一条活生生的金龙，缓缓盘绕游走。

　　而在她周身，空气与地面一同颤抖。

　　裴清商刚才那一记缠弦爆发的所有音浪，那些足以震碎骨骼的声压，已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光流，被那条龙形的鞭子源源不断地吸入口中金属吞没，鞭身越来越亮，从暗金变成赤金，又从赤金变成白炽，周围的空气被高温扭曲，蒸腾出氤氲的热浪。

　　“你拿这一曲当到店礼，”陶雾擦去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欣赏，“比那些只送小样的抠搜大牌大方多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鞭身，那龙形长鞭便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像来自九天之上的龙吟。

　　“可惜上面有规定，可不准在职人员收礼的，这礼我拿着有点烫手，现在，还给你。”

　　她简简单单向前迈了一步，整栋楼的地基都随着这一步猛地一沉，承重结构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钢筋扭曲声，那条游龙般的长鞭在她身侧盘旋转动，每转一圈，压迫感便强上一分。

　　裴清商咬紧牙关，十指扣弦，身后是混沌交代她看守的东西，还没完成，她不能退！

　　陶雾抬手往下一切，那条长鞭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向下挥落！

　　这一鞭，没有声音。

　　众人只看到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闪过，紧接着，整个世界的音量仿佛被谁拧到了最低，风声、虫鸣、心跳，统统消失了，万籁俱寂之中，只有那道金光，无声缓慢，却不可抗拒地碾过一切。

　　金光散尽。

　　裴清商站在原地，琵琶仍抱在怀中，她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面前的地面，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在人间劈出的一道天堑。

　　静默持续了三息。

　　在她身后，一个冷库的合金门轰然倒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此刻她一直在竭力隐藏的东西也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冷库四壁覆着厚厚的冰霜，仿佛怕冷似的打着哆嗦，抖得冰霜簌簌往下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被电离后的焦味。

　　唯一的光源来自正中央，一座约莫半人高的阵法正在运转，青铜铸造的底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

　　一块青铜符节残片，悬浮在阵法中央。

　　它被嵌在底座正中央的凹槽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残片表面刻着半幅长角生物的图腾，应当就是众人从瞿老店里拿到的那块残片的另一半。

　　幽蓝色的灵力随着残片幽微的震颤从阵纹中涌出，沿着底座边缘的光线往上攀爬，最后汇入发光的的阵法里，送往某个未知的远方。

　　穷奇往前走了一步，裴清商没有拨弦，身形在冷库门口一闪，挡在他和阵法之间，她的旗袍下摆被冷库的寒气吹得微微飘动，左手握着琵琶琴颈，右手的食指压在中弦上，“这扇门开了，是我技不如人拦不住你们，但这座阵法，你们不能碰。”

　　陶雾满脸问号：“你这人怎么这么天真？拦不住我开门还想拦得住我碰阵法？”

　　欧苏苏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阵法让她很不舒服，问道：“这是什么？”

　　穷奇目光越过裴清商的肩膀，落在阵法正中央那块正在震颤的残片上，残片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纹，从那只怒睁的眼睛正中央往外蔓延。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片刻，回头跟欧苏苏说道：“不是普通的传送阵，上古时期用来在战场前线传送情报和补给，传送距离远，还能在传送过程中加密，不容易被敌方截获或追踪，但这个阵法有个缺陷，它需要一块足够强的能量源来驱动，通常用天材地宝当阵眼，这里用了符节残片代替。这块残片本身就是打开巨野兵主旗封印的钥匙，蕴含五帝的神力，驱动这种老旧的阵法是杀鸡用牛刀了。”

　　裴清商的手指在弦上微微收紧。

　　陶雾皮笑肉不笑地：“每一份被提取的执念汇入这个底座，压缩、编码、加密，然后通过阵法传送到收集它们的人所在的位置，只需要设置好传送的目的地，把残片嵌进去，阵法可以自行运转，所以你守的不仅阵法，还有这块残片。混沌不带走它，是因为执念传送还没完成，一旦残片离开底座，传输中断，剩下的执念会全部失控反噬，会毁掉的不止这栋楼，还有接收端那边的祭坛。”

　　裴清商沉默良久，开口终于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你既然看出来了，就该知道我为何不能让你们碰这座阵法，档案室里的东西，你们可以封存带走；这栋楼，你们出去之后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我再说一次，这座阵法——”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她，斩钉截铁道：“你们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