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19、Chapter 19. 百工坊 而活傀儡们

　　Chapter 19. 百工坊

　　瞿老给的那张物流底单上写着百工坊的地址：G市老城区文创园。

　　园区最深处那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百工坊文化艺术品有限公司”的牌子，门口正对着园区的露天停车场。

　　陶雾把车停好，没有急着下车，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费煜刚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咪咪趴在厨房灶台上，眼巴巴地当炸鱼的监工。下面又跟着一条：“考虑一下把孩子送去新东方进修吧”。
　　她忍不住笑出声，送去新东方还不如给咪咪两本申论呢，这猫临时工当久了，做梦都想上岸。

　　后视镜里能看到欧苏苏坐在后座，她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灵力操控物品，祝重黎找了一本适合鬼修的法门让她修炼，算是正式踏入修行者的门槛，陶雾还给她签了一份临时工合同。
　　她第一次出外勤，整个鬼的状态仿佛第一次出门打猎的幼兽，紧张和兴奋各占一半，此刻正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对面那栋小楼看。
　　“就是那里吗？”
　　“看起来是。”穷奇率先下了车。

　　文创园晚上没什么人，咖啡馆还在营业，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几个年轻人坐在露天座位上聊天，独立书店门口挂着一个“营业中”的牌子，里面没有客人，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无害，甚至有一种十分适合文艺青年们抬起头45°角仰望天空，低下头怒发十条岁月静好朋友圈的文艺氛围。

　　当然岁月静好只是表面，陶雾一推开车门就感知到了园区最深处那栋三层小楼的方向飘来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执念残留，分散细碎，像是某种不太好闻的气体被大量压缩在了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发酵久了，从墙壁的缝隙里往外渗。

　　穷奇站在那栋楼前停住脚步：“正门还是后门？”

　　“当然是正门。”陶雾拽得二五八万地伸手把眼前略微有些遮挡视线的头发往后一掀，“我们是来踢馆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欧苏苏：“……我觉得你这个动作有点油腻了。”

　　百工坊的门面看起来和文创园里其他店铺没什么两样，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欢迎光临”的木牌，门口的绿植打了鸡血似的比费煜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薄荷精神得多，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今日内部盘点，暂停营业”，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穷奇推了一下门，没能推开，门框上方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隐蔽地藏在木纹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刻痕在穷奇靠近的时候亮起了一闪而灭的暗绿色荧光，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右肩的旧伤隐隐抽痛，地府阴毒还没完全拔除，对同源的地府符文有反应。

　　“看来真正的‘门铃’在这呢。”陶雾看了一眼，伸手在符文上一抹，息壤化成的细丝从她指尖飞出，扎进符文的刻痕里，符文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缕黑烟继而无声碎裂，跟只被拍死的蚊子似的，从门框上剥落下来，在落地之前就化成了粉末。

　　穷奇：“哪个好人家的门铃一碰就要索命的？”

　　“低级货。”陶雾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地取材把穷奇当成张抹布，把手上的灰囫囵往他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去。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特有的湿冷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层味道下面，隐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香灰味。

　　欧苏苏在门口停住脚步，她对这种气味比活人更敏感，现在的她已经知道，这是死人执念的气味。
　　“这地方不止收遗物。”她声音压在喉咙里小声说，唯恐这里还藏着其他人，“他们在这里提取过执念。”

　　一楼是前台和办公区，看起来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型文化公司，工位上摆着电脑、绿植、盲盒和马克杯，墙上贴着项目排期表和员工守则，这些工位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电脑屏幕落了一层薄灰，绿植枯萎了大半，马克杯里残留的咖啡已经干涸成了褐色的硬块，茶水间的微波炉里甚至还有一盒馊掉的外卖，一只胆大包天的蟑螂吃饱喝足从上面爬过，可见这里的人撤离得很匆忙。

　　穷奇走到前台，台面上摆着一本来访登记簿，最后一页的登记日期是三个月前，和门口“暂停营业”的时间基本吻合。

　　欧苏苏站在茶水间门口把头伸进一面墙里，诡异中带着点滑稽，她的声音从墙里幽幽地飘出来：“这里有暗室。”

　　那是一面普通的墙，贴着浅灰色的墙纸，挂着一幅印刷画，欧苏苏在整形医院里见过同样的手法，当时祝重黎用障眼法把欧苏苏死去的那间手术室藏了起来，而这面墙上的术法，用的是同一个原理，却更粗糙，明显是某个学艺不精的野路子搞出来的伪劣假冒小把戏。

　　穷奇走过去，十分装逼地双手插兜，一脚砸踹进了墙里，墙纸碎裂，石膏板塌陷，露出后面的夹层，他“呜呼”一声，回头跟欧苏苏说：“这个障眼法质量也太差了，我要去1818黄金眼举报他们。”
　　欧苏苏：“他们不管这个吧？”

　　墙后竟藏着一个大约300平的房间，里面跟图书馆一样整整齐齐陈列着一排一排的书架，上面满满当当地码着数不清的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执念残留评估、是否已提取。

　　穷奇随手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叠A4纸：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化着淡妆，穿着某家公司的工服，笑得很灿烂；第二页是她的个人信息；第三页是一份评估报告，标题是“执念残留提取记录”，末尾的结论栏里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已提尽。”

　　陶雾叹了一口气：“这群杀千刀的都搞出流水线和产业链了，居然还有规范化管理。”

　　欧苏苏站在她身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着那些数不清的文件夹，每一本都是一个受害者，她只是其中一个。

　　突然，一楼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穷奇和陶雾同时转过头，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个穿着前台制服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陶雾一眼看出她的身体里现在只剩一魂一魄在维持肉身的基本运转，变成了一具会微笑的空壳。

　　“活傀儡。”穷奇低声说，陶雾嘴里叼着根发圈“唔”了一声表示回应，一边把长发扎成一个马尾。

　　紧接着更多穿着不同的工服的活傀儡，睁着空洞的眼睛，带着同样诡异的微笑，陆陆续续从各个地方走了出来，有前台、文员、保洁阿姨，甚至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岗位工种十分齐全。

　　陶雾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这可不是主人家应有的待客之道，”她对着走廊尽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活傀儡们却在她开口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集体暂停键，同时停住了脚步，“我对你们公司团建活动没兴趣，趁我现在还愿意好好说话，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姿聘婷，穿着墨绿色的缎面旗袍的女人，款款从走廊拐角处走了出来，她有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几乎不真实，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口，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整个人像是从不同朝代的缝隙里拼凑出来的，墨绿色的旗袍是民国时期的剪裁，缎面上的刺绣却是晚唐五代的手艺，眉心贴着一枚菱花形的花钿，是盛唐教坊最时兴的妆容，发髻上那支翡翠簪子年代更早，簪头雕的是一只三足金乌，是上古时期炎帝一脉的图腾。

　　她抱着一把螺钿装饰的琵琶，陶雾注意到这把琵琶的弦与众不同，白色的弦极细，宛若发丝，在昏暗的走廊灯下泛着微弱的绸缎光泽，定睛一看，那竟真是一缕一缕的白发被怨气浸润千年，捻成了琵琶上的四根弦。

　　“梼杌大人，”女人的声音如夜莺婉转，是常年唱歌弹曲的人的音色，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音腔调，“久仰了。”

　　陶雾吹起一根遮挡了视线的呆毛，有些无奈：“真奇怪，怎么最近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认识我，我也没有那么高调吧？”

　　“何止认识。”女人在离陶雾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了一下头，“大人威名赫赫，魑魅魍魉哪个听了不闻风丧胆，在我小时候就听过您的事迹，那时候百姓们还在用梼杌的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小孩：不听话，就把你扔给梼杌吃掉……”说道这里，她不禁哂然，“他们不知道，梼杌不吃人，凡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陶雾表面上故作深沉地没接话，实则努力在脑子里翻找这女人身上让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到底源于何处，片刻后，她终于认出了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介于人和鬼之间，是无数死人酝酿了上千年的的执念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妖鬼，她身上最古老的那一层执念，裹着长安城的泥土和教坊的脂粉味道。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执念超浓缩混合物。”

　　女人被陶雾算不上礼貌的比喻逗乐了，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随后垂眸敛衽，盈盈一礼：“妾，长安城教坊宜春院裴清商，参见大人。”

　　裴清商站在走廊中间，怀里抱着琵琶，姿态恭谨，像是在招待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梼杌穷奇两位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她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客户打招呼，“不知大人们到访所为何事？我们公司主营旧物修复和文化遗产整理，如果大人有业务需要咨询，明天可以预约，前台九点上班，我让她给您排第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穷奇没有听她鬼话连篇的耐心，左手不耐烦地把玩着一根利如霜刃的羽毛，单刀直入道：“我们开门见山地聊一聊贵公司的业务吧，受害者的遗物被你们收走，执念被你们提取，魂魄被你们拿去当燃料。这叫旧物修复？修复混沌想复活的老古董？”

　　裴清商依然雷打不动地在脸上挂着惯于迎来送往的笑容，她的手指在琵琶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穷奇，表情诚恳得近乎无辜：“大人说的是什么，我听不太懂。我们公司承接的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旧物回收和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工商注册、税务登记、消防验收，样样手续齐全。至于您提到的遗物——我们确实和几家机构以及一些个体商户有过旧物处理的合作，但那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途径，我可以提供我们法务部的联系方式。”

　　陶雾兴致盎然地听着她满嘴跑火车，看得出裴清商是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惯了的，很清楚怎么游刃有余地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把人挡在门外，一时间为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话感到叹为观止：“你们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把活人变成傀儡？”

　　走廊两旁站着的几十个活傀儡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一动不动，脸上的微笑如出一辙，这个问题戳到了一个不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几十个被抽走魂魄的活死人在走廊里站着，这可不是法务部能解释的问题。

　　裴清商从善如流：“他们是实习生，现在就业形势不好，实习生不好带，不太会说话……但干活很勤快，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穷奇的手里削铁如泥的羽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列阵浮起，对准了裴清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手指却下意识地在琵琶颈上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刚好是每次弹琴时左手按弦的地方，长年累月，已经按出了一个浅淡的凹痕。

　　陶雾却在两句话的功夫里感觉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心想看来好声好气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于是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被这有来有往降效增本的沟通耗尽，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你在拖时间，走廊后面有阵法的波动，你在等什么？”

　　裴清商的手指一僵，仿佛手滑一般不小心勾出了一个音，随即马上按住没有再拨下去，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手指没有从琵琶弦上移开，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而活傀儡们保持着诡异的微笑，跟参加军训似的整整齐齐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