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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 17. 旧货商店 那些枉死的 ...

  •   Chapter 17. 旧货商店

      费煜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车屁股上的那个坑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共工从奶茶店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杯比他脸还大的鸭屎香轻乳茶,他插了吸管,喝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在“被齁到”和“好像还不错”之间反复横跳,他把杯子举到费煜面前:“没有鸭屎味,你喝一口。”

      “回头再喝。”费煜站起来,朝街角那家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有情况,先去那边看看。”

      共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一凛,像猎犬嗅到了危险的气味,脊背骤然绷紧,他小心翼翼地把没喝完的奶茶放在车顶上,跟上费煜和穷奇,朝那家店走去。

      店门口的纸板在日晒雨淋的折磨里随时准备下岗,软塌塌地坠在绳子下面,玻璃门上有几道裂缝,从右上角一路延伸到下方,用透明胶带勉强贴着,胶带边缘已经泛黄卷边,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棕色的木头纹理。

      穷奇推开门,门上布满锈斑的铜铃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店里听起来格外突兀刺耳。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迎面是一排货架,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老式收音机、搪瓷脸盆、旧书、缺了针脚的座钟……这些东西乍看和普通的旧货店没什么两样,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不同于很多旧货商店里保养得当的私人收藏,这里的每一件私人用品,都带着明显生活痕迹,是被某个人用过很多年的东西,比如陈列在眼镜盒的眼镜,金属镜框已经被刮得斑驳,下面还垫着泛黄的镜片布。

      费煜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遗物的停尸房,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曾经属于某个已经离开人世的人,现在它们挤在这里,落着灰,等待自己的下一个归宿,他被这个念头噎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差点撞上穷奇的后背。

      “有人在吗?”费煜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穷奇径直往里走,他的感知比费煜敏锐得多,那层货架上泛黄的明信片和旧书只是表层,真正的死气来自货架后面的那堵墙。

      墙上嵌着一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实木挂屏,是个老物件,穷奇停在那面木雕挂屏前,伸出左手,用指节在雕花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声音不对,这是敲在空心木板上的闷响。

      “这后面有东西。”

      共工跟了上来,他已经被费煜的耳提面命下学会了“先问再碰”,所以他没有伸手去摸那面挂屏,而是凑近了仔细打量着边缘的雕花,他的瞳孔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光,像是潜伏在草丛里的眼镜蛇在暗处观察猎物。

      “边缘上没有灰,”他指着挂屏边缘那一圈被磨得光亮的木头,“经常被人摸。”

      穷奇伸手在木雕的右侧摸索了一下,指腹碰到一个微微凹陷的卡槽,他按下去“咔嗒”一声,挂屏向内弹开,露出一条窄窄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灯光,从外面透进去的昏黄光线足够让人看清里面的东西: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编号。
      纸箱旁边堆着一些散件:几件叠好的衣服,一双旧皮鞋,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个褪色的毛绒玩具……每一件东西都用透明塑料袋封着,袋子上贴着同样的标签。

      费煜凑近看了一眼最近的标签,上面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用圆珠笔写的,墨水已经开始褪色:“编号1037,女,二十四岁,整形术后并发症,死于心脏骤停。遗物:梳子一把,日记本一册,手链一串。”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执念残留:较高。回收日期:六月初七。”
      整形术后并发症、执念残留……标签上的内容让费煜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爬上四肢,待他反应过来,手心已是一片湿冷。
      费煜的嘴唇有点发干,他舔了舔嘴角,“这些……都是和欧苏苏一样的人,对吗?”

      那些枉死的人,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都被送到了这里,贴上标签,编好号码,整整齐齐地码在暗格里。

      穷奇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纸箱,里面是一摞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男女老少,种类齐全,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编号1081,男,六十七岁,车祸身亡,执念残留:中等。”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更新,也更潦草:“已送,物流单号见底单。”
      “他们收集的范围比我们想的要大。”穷奇站起来,脸色阴沉,“不只是整容的,也不只是年轻女孩,任何死于非命的人都可能是他们的目标,整形医院只是其中一条线,他们还有别的线。”
      “物流单号,”费煜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把东西从这里运走,送到别的地方,收件人是谁?”
      “不管是谁,”穷奇放下照片,把最上面那张便利签和底下的物流底单扯下来放进口袋里,“这个人知道祼祭的完整操作流程,知道如何提取执念,而且有渠道把这些东西从人间运到——”

      他话没说完,店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门上的铜铃刚准备履行职责就被人用手按住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的路灯,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中等身材,微微佝偻着肩膀,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按在铜铃上。
      “几位,”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无力,“我这店五点就关门了,几位明天再来吧。”

      店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费煜把手心的汗往裤腿上一擦,一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不好意思,我们就随便看看,您是这家店 的老板?”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一张旧桌子上,顺手按了下门边的开关,店里又多亮了几盏灯,昏黄的光把货架的阴影推开了一些,也照亮了他的脸。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六十来岁,花白的头发围着光秃秃的头顶,让他看起来像个发霉长毛的卤蛋,如果不 是站在这么一家店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菜市场里买菜回到家的普通老人。
      “是,这是我开的店。”他皱着眉缓缓说道,“你们看的那个夹层,不是给客人看的,麻烦几位把东西放回去,就当没来过吧。”

      他的目光越过费煜,定睛看了共工片刻,最后落在穷奇身上,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两秒,穷奇站在原地,半点没有提步离开的意思,从排列整齐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正捏在手指间仔细端详,照片上的人他很熟悉,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欧苏苏。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收的?”穷奇轻声问,费煜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暴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往穷奇手上的照片扫了一眼:“哦,这张啊,忘了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收的,好像是那家人搬家还是怎么,清了一堆旧东西出来,我就随便给了一百块钱……怎么,你认识?”

      “认识,”穷奇捏着那张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死了。”

      老头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放到嘴边,吹了吹水面的热气,喝了一口:“这样啊,这么年轻……可惜了。”
      “可惜了。”穷奇重复了一遍老头的话,他看着照片里欧苏苏的明媚的笑脸,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看你收的这些东西可不像觉得可惜的样子。”

      费煜被他笑得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紧接着就听到他的语气从不疾不徐变得步步紧逼:“她死在整形医院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你的上家是谁?收了这么多枉死之人的遗物,是在帮谁可惜呢?”

      屋子里一片死寂,那只座钟的钟摆本来还会轻轻摆一下,现在彻底不动了,白炽灯泡的钨丝在电流里轻轻嗡鸣着,樟脑味忽然变得刺鼻。

      老头在听到“整形医院”四个字的瞬间就变了脸色,他缓缓放下保温杯,瞳孔忽然变了,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浑浊眼珠上,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一缕黑雾仿佛一滴墨汁融进了水里,在他的眼白里扩散,黑雾在虹膜上来回游移,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你们不是来买东西的。”老头的声音也变了,之前的干涩里至少还有一点人情味,现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防备。
      “我是来问你的,”穷奇把欧苏苏的照片轻轻放在柜台上,“你收的不止是旧货,这些附着执念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谁在收这些遗物,你心里都清楚,别逼我对凡人用搜魂。”

      老头没有解释,他转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然后不慌不忙地慢慢走到柜台后面,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枯瘦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拢着那只保温杯。
      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打量眼前这几个麻烦,可当他目光落在穷奇身上时,脸色骤变,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这种人怎么也会来我这里?”
      “哪种人?”穷奇问。
      老头的脊背离开了藤椅的靠背,慢慢坐直,像一条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你身上有他相似的味道,你和‘瞿骏’,那个假冒我儿子的人,是什么关系?”

      穷奇心下一惊,知道他说的是混沌,一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老头说完那句话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以至于肺底发生了一场令人窒息的痉挛,保温杯从他手里摔到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他捂着嘴,佝偻着身子,脊背剧烈起伏,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摊开手,掌心里有一小滩黑色的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浊气。

      他看了一眼掌心的黑血,表情毫无波动,随手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他们给我下了点什么东西,我大概也活不长了。”他把掌心残余的黑渍在衣襟上擦干净,把中山装的纽扣又紧了紧,重新坐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遗容。
      “既然你们知道这么多,”他自顾自地说,声音显得苍老而疲惫,“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问一句,你们知不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穷奇:“你是瞿骏的父亲?”

      老头眼里浑浊的大雾散去,目露精光,“是,一年前他忽然失踪,我去报警,警察那边一无所获,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可那是个顶着和我儿子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我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把一张照片从塑料夹层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张已经摸得发旧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镜头笑,五官温顺,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老头颤颤悠悠地摩挲了那张照片半晌,才接着开口:“我儿子……”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自言自语,“那个人说,只要我帮他们收东西,就告诉我,我儿子在哪。”
      说罢他抬起头望着穷奇,眼睛里像是被渺茫的希望点燃了火光:“有些事做久了,我多了些不该有的能力,认得出你身上有和他差不多的气味,你认识他吗?能不能告诉我,我儿子在哪?”

      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费煜心里有了判断,目光从老人脸上转移到那张照片上面,他没见过瞿骏,但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邕美整形医院,麻醉师瞿骏,只参与了欧苏苏那一场手术,之后不知所踪,而他们后来在“瞿骏”的住处发现是混沌用瞿骏的身份混进了整形医院。

      那么真正的瞿骏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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