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16、Chapter 16. 买菜 “不是旧货

　　Chapter 16. 买菜

　　出发去常羊山的前一天，穷奇说要给大家做顿饭。
　　这话是在早饭桌上说的，当时费煜正在厨房里给以自己“正在长身体需要多吃点”的共工单独装一盘叉烧，祝重黎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连窗台上的咪咪都猛地抬起头来，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三条尾巴齐刷刷竖成了三个问号。
　　“你？”陶雾的筷子悬在一碟榨菜上方，眉头拧成一个不太明显的结，“你会做饭？”
　　“不会。”穷奇理直气壮，“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我看费煜做过很多次了！”
　　刚从厨房走出来的费煜：……
　　客厅里一时间仙之人兮列如麻。
　　“行。”陶雾把筷子落下去，一锤定音，“你做，吃死了算你的。”
　　费煜满脸地忧心忡忡：“我给你打下手。”
　　“用不着。”
　　“你分得清生抽和老抽吗？”
　　“……”
　　“你知道煤气灶怎么开吗？家里不用钻木取火。”
　　“……”
　　“冰箱里的菜不够做一桌的，得去买，你会买菜吗？”
　　“买菜？”穷奇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就是去菜市场。付钱，拿菜，回来。”
　　这个解释详细到让穷奇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我知道什么叫买东西！”穷奇音量拔高强调：“我活了几万年！”
　　“你上次去菜市场是什么时候？”
　　穷奇哑火了。
　　“宋朝？”祝重黎端着咖啡杯路过，不咸不淡地在旁边补了一句。
　　穷奇沉默了三秒看向费煜：“……你来打下手。”

　　出门的时候，费煜身后跟了两个人。
　　一个是穷奇，做饭的人当然要去买菜。
　　第二个人是共工。
　　“我也要去。”共工说这话的时候正盘在沙发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靠垫，他的眼睛盯着费煜给他买的Switch屏幕，连头都没抬，看起来只是随口一说。
　　“你去干嘛？”费煜问。
　　“她说家里要多囤点吃的，我搬东西。”共工手在忙着，用尾巴直直指着欧苏苏，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道，“不是为了出去玩。”
　　虽然此刻共工头也没抬，但顺着蜿蜒的蛇身往后看，那一小节尾巴尖已经螺旋桨似的摇出残影了，把他的心思出卖得彻彻底底。
　　“行吧。”费煜说，“但你得尾巴收起来，还有，全程听我的，别乱碰东西。”
　　“我又不是小孩!”共工欢欣雀跃地把Switch一扔，从沙发上滑下来，蛇尾在碰到地板的瞬间化成人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摇身一变，换上了白色的T恤和运动裤，眉眼舒展，乌黑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就像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高中生。
　　穷奇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服，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掌心还缠着绷带，自然地垂在身侧。

　　费煜看着一个上古凶兽，一个人首蛇身的水神，换上现代人的衣服站在他家玄关，要跟他出门买菜，有些麻木地心想这个世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而魔幻的日常不止如此：
　　前几天早上，祝重黎在厨房里用炼钢的温度烤面包，把吐司烤成了一块炭，然后面不改色地说“再试一次”，差点把厨房烧了；
　　咪咪用原形在院子里追麻雀，被邻居看到后费煜只能一边和邻居家长里短地寒暄一边睁眼说瞎话：“唉呀就普通的缅因猫！三条尾巴是给它买的道具，这不是怕它只有一条尾巴追着不过瘾，多买了两条让猫追着玩……一只眼睛？？那是以前流浪的时候和狗打架弄瞎的！”
　　咪咪知道后勃然大怒：咪的天！这完全是造谣！
　　风评被害这种事士可忍咪不可忍，气得它追得费煜满院子跑：你他妈才瞎了狗眼！老子和狗打架怎么可能会输！！！
　　甚至欧苏苏也不个省心的主儿：她在半夜练习用灵力关灯，把整栋别墅的灯泡全烧了，祝重黎大半夜爬起来换了三根保险丝。
　　费煜深呼吸，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买菜这件事也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费煜常去的菜市场在两条街之外，是个老城区的露天市场，有顶棚，四边透风。上午十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大爷大妈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剁肉的声音和水果摊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的“力鸡力鸡（荔枝）十块钱三斤，十块钱三斤”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聚成一片热闹的市井喧嚣。

　　三人刚到菜市场门口就差点走散了，费煜走在最前面，一路带着穷奇挑挑拣拣，一回头发现共工又不见了！
　　他心一沉，把塑料袋塞给穷奇就开始找人。
　　鱼摊、菜摊、水果摊……都不在，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一万个共工被城管抓走、被路人报警、或者现出原形被路人围观拍到发到社交平台上引爆流量的可怕想象，直到他在一个卖鸡蛋的摊位前找到了他。
　　共工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孩说话。
　　小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攥着一个恐龙玩具，正蹲在鸡蛋筐旁边，仰着头看共工，小孩的妈妈在隔壁摊位挑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但似乎并不太担心，大概是因为共工蹲在那里的姿势实在太无害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专注得像一只等待主人把球扔出去的大狗。
　　“你这个是什么？”共工指着恐龙玩具。
　　“恐龙！”小孩举起来给他看，“霸王龙！”
　　“它吃人吗？”
　　“吃！”
　　共工的表情亮了，好奇地伸出自己的左手，在小孩面前一晃，五指并拢比了个龙嘴，模仿恐龙的嘴一张一合：“这样吃？”
　　“它的嘴更大！这样——嗷！”小孩把玩具恐龙的嘴巴掰开，对着共工的手指咬了一口，塑料牙齿磕在共工的指节上， 他配合地“啊”了一声，把手缩回来，假装被咬断了。
　　费煜站在两步之外，这是他第一次在共工脸上看到这样无忧无虑的表情，被关了千年后对世界的茫然和敌意在小孩咔咔咔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共工，”费煜憋住笑意叫了他一声，“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
　　共工回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收，看到费煜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干一件有损水神颜面的事，立刻板起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欲盖弥彰：“我就是看一下。”
　　费煜懒得拆穿他。

　　穷奇推着手拉车，姿势僵硬，右手还不能太用力，只能用左手扶车把，推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撞到别人的菜篮子。
　　在调料区，三人碰到了最棘手的对手：一个正在为五毛钱据理力争的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碎花衬衫，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口袋，看起来像是那种每天早晨坐公交来菜市场、不把每一家价格比对完绝不掏钱的老街坊。她正站在干料摊前，中气十足地和摊主理论：“你家花椒上个月卖六块，这周怎么六块五了？涨了五毛！我在这买了十几年菜，你蒙不了我！”
　　“阿婆，进货价涨了啊。”摊主一脸无奈，看起来已经被这场辩论消耗了至少二十分钟的精力，“全国花椒都涨，我也没办法。”
　　“那你给我按六块算。零头抹了！”
　　“真抹不了——”
　　“你抹不抹？不抹我去隔壁了。”
　　费煜推着车想绕过去，却发现穷奇停住了脚步，在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那个老太太，似乎在评估该不该出手，就像他在鱼摊前盯着一条东星斑时的表情。
　　“你想干嘛？”费煜警觉地问。
　　“帮她还价。”
　　“你会还价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费煜还没来得及阻止，穷奇已经走到了老太太身边，他往摊位前一站，用那种在幽州地底质问摄魂使的语气，对摊主说：“六块卖给她，进货价涨了跟花椒本身没关系，六块。”
　　摊主被他的厚颜无耻的讨价还价震撼到想报警：神他妈进货价和花椒本身没关系！
　　但又慑于对方185的精壮身型和审问犯人的语气，摊主的手僵在半空中，“六块就六块！”摊主最终选择了服软，“阿婆你拿走，算我赔本卖你的！”
　　费煜无助地捂住脸：我们凡人一般管这叫强买强卖，不叫讨价还价……

　　老太太满意了，拎着花椒转身要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穷奇，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停在了他绷带缠着的右手上。
　　“小伙子，”她问，“你这手怎么伤的？”
　　“打架。”
　　老太太点了点头，像是在菜市场遇到一个打架受伤的年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从布口袋里掏出几个橘子，塞进穷奇手里：“年轻人下次别那么冲动了，受了伤家里人会担心，多吃水果，维生素C，伤口好得快，你看着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贫血？让家里人多给你炖点汤。”
　　穷奇接过橘子，还没来得及道谢，老太太已经挎着布口袋走远了，碎花衬衫在人流里晃了几下，就融进了菜市场花花绿绿的顶棚下面。
　　他把一个橘子剥开，分成三份，递给费煜和共工，自己又剥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裹挟着人间烟火他舌尖散开，化为针线密密缝缀，把他心里那道豁开的破口一针一线收束了些许。
　　“走吧，”他说，“还差点蔬菜。”

　　等到三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菜买完，已是下午，回家的路上又出了点小插曲：车刚开进辅路，共工看到了路边的奶茶店，闹着要买几杯奶茶回去，菜市场附近的停车位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一旦挪车，就很难再收复失地。
　　费煜给共工塞了一百块钱，让他先去买，在附近绕了三圈，每次都被别人捷足先登，最终他不得不认命地把车停在了街对面一条斜坡小巷的尽头，在斜坡上打了一档，熄火，刹车一松，“嘭”的一声——车屁股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费煜下车，蹲在车屁股旁边盯着被那个撞出来的坑陷入沉思，穷奇问：“你在想什么？”
　　费煜摸着下巴，眼睛半眯，一肚子坏水开始翻滚：“我在想，怎么报保险……你说我要不故意把车停个容易被撞的位置，等一个车技差的有缘人给我再来一下……”
　　穷奇：……
　　没听懂什么是保险，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孽缘。

　　就在这时，他还没来得及追究这个凡人的道德水准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现了断崖式下跌，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死气，混杂着腐烂的恶臭飘了过来。
　　穷奇的瞳孔一缩，他转过头，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看过去：斜坡尽头和主街交叉的拐角处，有一排老旧的商住楼，底层商铺大多已经倒闭，一家五金店拉下了卷帘门，一家卖凉茶的铺子生意惨淡，门可罗雀，还有一个门面很窄的店面，没有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板，字迹潦草，被雨水洇过，依稀还能辨认：
　　“高价收购旧家具、老照片。价格面议，长期有效。”

　　店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那股死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无数执念碎片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重叠、交织、发酵，最终形成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阴森氛围。
　　“那家店不对劲。”穷奇皱着眉说道。
　　费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块纸板。
　　“收旧货的？菜市场旁边有这种店很正常吧？”
　　“不是旧货，”穷奇打断他，“是死于非命之人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