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镇水》伊鎏

15、Chapter 15. 共工 天命不可违

　　Chapter 15. 共工

　　费煜刚从厨房里出来，听到身后传来蛇行时鳞片刮过地板窸窣的声响，共工就这毛病，还是不习惯用人腿。
　　他回过头，看到共工站在楼梯转角，头发披散着，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他穿着费煜给他买的深蓝色睡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脸上还有伤，嘴角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眼角那道口子结了痂，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那里。

　　“醒了？”费煜问，“饿不饿？”
　　共工没说话，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又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青菜，目光空荡荡的对不准焦，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费煜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小心烫。”
　　“我妈呢？”
　　“出去了，说是出远门前得去敲打一下妖族那边，让他们安分点。”费煜又补充道，“祝医生也出去了。”
　　共工把勺子放下了，“他们一起出去的？”
　　欧苏苏在一旁插嘴：“前后脚，穷奇伤还没好，祝医生去替他看一眼北方，说是留那两只黄龙过去先帮守着那边免得出什么岔子。”

　　共工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像是“果然如此”又像是“关我什么事”。

　　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费煜和欧苏苏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家三口之间的诡异氛围：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包含了撕得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爸妈，向外公宣战闯了大祸被亲爹亲手关进牢的问题少年，妻子死在丈夫手里又死而复生的破碎家庭——要不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上古神也不能免俗，家庭关系比电视剧晚八点档还要狗血精彩。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又心有灵犀地不敢发问。

　　共工没搭理他们两，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蓝花楹的花期快过了，蓝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小径上，像一条褪色的地毯，秋千空着，铁链在风里轻轻晃。
　　“小时候，我妈也在院子里放过一个秋千。”
　　“那时候还在有崇。”共工的声音轻缓，陷入了回忆，“虽然我是他们两捡来的，她却一直对我很好，那个秋千是她用木头搭的，藤蔓编织的绳子，坐上去硌屁股，我说不舒服，她就在上面铺了一块兽皮。”他顿了顿，“后来不周山倒了，秋千也被埋了。”
　　欧苏苏双手撑着下巴，问道：“你那时候多大？”
　　“几百岁吧，在神里面，还是小孩。”共工转过身，靠着窗台，“她是有崇部的首领，总是很忙，很少在家，除了部族里的事，还有治水，筑堤。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头发里都是沙子。”
　　“你那时候，”费煜斟酌着措辞，“会不会觉得她陪你的时间太少？”
　　共工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像是在试图克制和隐藏什么，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开始想过，”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想她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母亲一样，在家待着，后来……后来我就不想了，我没资格怪她，她是在给我收拾烂摊子。”

　　费煜没听懂。

　　“洪水，”共工说，“我弄出来的那场洪水，我撞了不周山，天塌地陷，水从裂缝里灌进来，淹了半个天下，她治了九年的水，就是在给我擦屁股，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共工的尾巴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甩了一下，“有一年冬天，她回来，脸冻得发紫，手指头全是裂口，她蹲下来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嫌她脏，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他垂下头苦笑。
　　“我不想她死，所以我不想她抱我，以前我每次闹脾气，她就会留下来哄我，不会走。”

　　费煜被这别扭的小孩逻辑整得哑口无言，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俯下身想抱他，那时候他已经对死亡有了模糊的概念，总是因为害怕失去紧紧抱住母亲，抱完又觉得男子汉这么忸怩很没有面子，又会别扭地推开她。
　　后来母亲走了，就再也抱不到了。

　　“等等，”欧苏苏打断了他的回忆，“你不想她死？我记得《山海经》的记载里是说‘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那会儿她应该还没去盗取息壤吧？你怎么就觉得她要死了呢？”
　　“因为西王母，”共工有些迟疑，像是在想该从哪说起，“我少时顽劣，家中长辈无人有闲暇顾我，族人不敢管教我，颛顼帝曾把我送往昆仑跟着西王母修行。”
　　欧苏苏和费煜对视一眼，懂了：留守儿童，还是个熊孩子，家里没人管得住，丢给了西王母。
　　“西王母待我很好，她养了三只鸟，赤首黑目，它们分别叫大鵹、少鵹和青鸟，我那会儿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绞尽脑汁想把它们逮住拿去烤了——当然没成功，”共工怀念地笑了笑，“她也从来不跟我计较，那些年我在昆仑山上住得很开心，却也没能住多久。”
　　“为什么？”费煜和欧苏苏不约而同问道。
　　“一个深夜，她把我带到昆仑山顶，和我说，我该回去了。我也问了她这个问题：为什么？”

　　共工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夜风很大，从西海的尽头一路灌过来，经过流沙和黑水，盘旋在昆仑山顶逡巡不去，最终撞碎在山顶的层层叠叠的积雪和伫立的岩壁上，西王母长长的头发在风里翻飞，玉胜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令人不安的细碎的声响。
　　她脸上露出了共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担忧神色。
　　“她指着天边一颗边缘渗着黑光的紫色星子告诉我，那颗叫做五残星。”共工声音低哑，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艰难开口道，“五残星现于东方，则见五方毁败之征，是大臣诛亡之象。”

　　说到这里，费煜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却没出声，耐心地等着共工继续说下去。
　　“我那时懵懂，问她，是谁要死了？”
　　共工沉浸在回忆里，当时西王母沉默良久才转过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共工，眼里是一种年少的他还看不懂的悲悯。
　　像是她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她说：‘是你母亲的命数，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欧苏苏愣住了：“选择？什么选择？她可以选择不死吗？”
　　“天命不可违，命数不可改，但选择可以。”

　　费煜也脑子嗡嗡的没听懂：“你的意思是……鲧必死于天命，但她可以选怎么死？”
　　共工没有直接回答他们两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西王母是司天之厉及五残之神，她执掌的不是命运本身，而是灾异与刑杀的征兆。”
　　“那时的我们只能看到征兆，知道她会死，但具体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共工闭了闭眼，痛苦地挠乱了自己的头发，压低声音：“我问过，我跪在那里求她，我要怎样才能救我母亲……”
　　“后来呢？”
　　“后来，”共工哑声说道：“五残星现，因果已成，天命已定，我救不了她。”

　　那个晚上，西王母在山顶伫立望星，直至天明，共工在西王母的沉默中跪了一宿，到最后，她只叹气，抬手轻抚共工的头顶，语重心长地告诉他：“鲧选的不是死，是生，是别人的生。我不能再多说，若她选对了，则有机会向死而生，回去吧，天命不可违。”

　　三人沉默良久，费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欧苏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共工的肩膀，安慰道：“现在雾姐不是还好端端的，别难受了，都过去了。”
　　共工遽然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地抬起头：“可你们知道吗，我撞不周山，不是为了争帝位。”
　　费煜和欧苏苏都看着他。
　　“我回去之后马上就去寻了颛顼帝，他一向疼爱我母亲，我想着他承天地洪荒意志应运而生称帝，我做不到的事，他总能有办法，可是他知道！他和父亲早就知道！连他都说，我母亲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天意如此。”

　　“什么是天意？”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向虚空质问道，“就因为天意如此所以我母亲就该死吗！连试都不试就束手就擒放任天意送她去死吗？！”

　　共工低下头，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什么三皇五帝，什么上古神祇！天道不公，那我就把天砸穿！我要天塌地陷！我要五残星陨落换我母亲活下去！”
　　共工转过身，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像被某些沉重的过往压得喘不上气来：“但我没想到，我带着神龙撞向不周山，闯下弥天大祸，不周山轰塌，天被我捅出了个窟窿，天洪倾泄，女娲炼五色石补天需要时间，母亲代我赎罪领命治水，我只是她捡来的……她本来不必为我做到这份上，她本来可能不会死的——如果没有洪水，她就不用偷息壤，不偷息壤，就不会被处死……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于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的记载，此刻过往沉寂的真相终于揭开，在身上压了千年的自责、愧疚和痛苦淹没了他，他抬起头看着费煜和欧苏苏，没有再说下去，无声地等待着来自两个凡人迟到千年的审判。

　　欧苏苏从椅子上飘起来，飘到共工面前，她伸出那双透明的手，轻轻地、虚虚地，拢住了共工的手。
　　“你不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共工的声音因为痛苦而颤抖，“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
　　“她没有死。”欧苏苏朝她身后示意，“你看，她回来了，是非功过，你可以自己去问她。”
　　共工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陶雾已经回到家，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费煜和欧苏苏默默离开，把客厅让给母子俩。

　　陶雾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窗台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垂下来，虚虚地踩在地板上。
　　“你外祖说的对，”她说，“天命不可违。我会死，是天命，我变成梼杌，也许也是天命，但我偷息壤，是我的选择。”陶雾久违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撞不周山，不过是天命引着我走向既定的轨迹的一个必然。”
　　共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来气你什么吗？我气的不是你撞不周山，不是你让洪水更大，我气的是你撞不周山之前，没有来问我。你来问我，我会告诉你，别去，不值得。”
　　共工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你……不值得，怎么可能不值得……是我不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份上……”
　　“我死不值得？还是你撞山不值得？”陶雾被这傻孩子的眼泪砸得有些手足无措，“都不值得，我不止是有崇伯，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你好歹唤我一声“母亲”，母亲是孩子来时的路，你闯了祸，我来收场天经地义。你不需要躲着我，你知道错了，我们就想办法去弥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我儿子。”
　　共工点头，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渐渐汇聚在一起，再无声地洇开。

　　陶雾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共工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却巍峨得像一座山。她伸出手，揉了揉共工的头发，而后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的眼泪。
　　“你那几年，不想抱我，是因为怕我走？”
　　共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呢？”陶雾问，“还怕不怕？”
　　共工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弯腰抱住了陶雾，脸埋在她肩膀上，身体却在因为抽泣而发抖。陶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她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对不起。”共工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把天撞塌了，害你不得不治水，我害你偷息壤，害你被处死……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你添乱。”
　　“你添的乱还少吗？”陶雾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拍他后背的手没有停，“小时候打碎颛顼的玉杯，栽赃给咪咪；偷吃贡品拉肚子，急得神农半夜爬起来过来送药；你撞不周山，外公引咎退位，父亲领命绝地天通，我在底下治理洪水。”

　　“但你没有害死我，我是自己选的，我选了偷息壤，被处死，变成梼杌，你只是让我选得更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