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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旧梦 洪水变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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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旧梦
陶雾是被月光晃醒的,轻柔的银白色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许是今天和费煜聊到了旧事,梦里她又回到了洪水滔天的那几年,梦里那些洪水、鲜血和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苍蝇。
咪咪蜷在床尾,三条尾巴把身体围成一个毛茸茸的圈,呼吸均匀,肚子一鼓一鼓的。
陶雾没有叫醒它,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传来的凉意从脚心一路往上爬,她披上睡袍,懒得系带子,也懒得开灯,就这么敞着宽大的衣袍跟个游魂似的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窗,走进院子。
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跟个絮絮叨叨的话痨一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在秋千上坐下,堵住了话痨秋千的嘴,头微微歪着靠在一边的锁链上看着天。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夜空里闪闪烁烁。
咪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它从门缝里挤出来,轻手轻脚地跳上秋千,在陶雾膝头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三条尾巴从膝盖两侧垂下去,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三根被风拨动的琴弦,小小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陶雾的腿上,像一个小而暖的手炉。
“睡不着?”
陶雾没有否认,她伸手抚过咪咪脊背上的长毛,从额头到尾巴根,她的动作轻柔缓慢,咪咪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咪咪察觉到她的情绪有点不对:“做噩梦了?”
陶雾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她还没有变成人人畏惧谈之变色的凶兽梼杌,她名为鲧,是颛顼的长女。
梦里的大殿和记忆里一样高,高到看不清穹顶上的纹路。白玉地砖冰凉坚硬,膝盖跪在上面骨头硌得生疼,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她记不清自己到底磕了多少下,但白玉地砖上的血迹告诉她:够了,尧帝已经看到了。
“求您恩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息壤可自行生长,息土不耗减,掘之益多!用息壤行筑堤堵水之法,定可永绝后患!”
她没有抬头,额头已是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像屋檐的雨水。
尧帝沉吟不语。
反而是下首的姚重华先按捺不住,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咄咄逼人地插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当年四岳皆曰鲧可,结果呢?自去岁以来堤坝渐毁,水越堵越高,水患始终未曾解决。你已辜负尧帝信任,如今竟还敢开口讨要女娲娘娘留下的至宝息壤!”
鲧抬起头,她的视线越过姚重华,落在尧帝脸上,那老人的脸在冕旒后面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可九年来用的都是人间普通的土壤!”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普通土壤已可抵挡九年,足见此法成效!若用息壤,定可永绝后患!”
姚重华的冷笑在大殿里回荡:“昔日女娲娘娘用息壤造人,此物非同小可,我只怕有人是想借机拿到息壤,意图不轨!”
鲧看着姚重华,后来的舜帝。
这个人的脸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副表情——温润端方,彬彬有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笑,笑意不达眼底,漆黑的眼睛冷得像两块在洪水里被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光滑坚硬,没有温度。
“息壤事关重大,容吾再想想。”尧帝终于开口了,抬起手,阻止了两个人的争论,“此事之后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是。”姚重华恭敬地弯腰,送走尧帝,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鲧。
他走到她身边弯下腰,那张温和的脸凑近了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颛顼之子又如何?有崇部首领又如何?有我在,你休想得到息壤解决水患。”
鲧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她没有看姚重华,只定定地盯着远方,大殿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洪水正在那片天底下野兽般咆哮奔腾,风卷白波翻滚,所经之处室庐尽没,人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我从不想与你争抢。”她的声音轻蔑,“我只想平息水患。你自己睁开眼看看下面,洪水肆虐,瘟疫横行,百姓尸横遍野,满目疮痍。世人皆赞你姚重华行怀瑾握瑜,原也不过是个贪慕权位的小人罢了。”
姚重华站在她旁边,双手虚握,拢在袖中。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愧是被颛顼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一字一顿,“怎的还如此天真——要是你平息了水患,如此大功,你便是不想抢,也是在与我抢。”
再后来,九年心血因拿不到息壤而功亏一篑。
洪水决堤,天下愤然,人间怨声载道。
鲧站在堤坝上,看着那道裂缝从坝体中间裂开,像一张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张大,吞噬一切。
洪水从裂缝里扑砸出来,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着,迫不及待将天下苍生都卷进这一场浩劫里。
“就是她!就是她没有治好水患!”
“害得我爹娘被淹死在洪水里!”
“你还我儿!”
“为什么被水冲走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口诛笔伐,沸反盈天。
她看到那些脸——愤怒的、扭曲的、布满泪痕的,每一张脸都在喊,都在骂,都在恨她。九年的劳苦功高,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一张张义愤填膺充满恨意的脸,清清楚楚地写着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讨伐的声浪汇聚成荒诞的画面,鲧被愤怒的百姓推搡着按进洪水里,她没有反抗,人群的怒吼淹没了她的解释:“如果用息壤、如果有息壤……”
她没有挣扎,她是神,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淹死,于是任由身体沉下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那些骂声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听不到。
洪水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冢,埋葬无数生灵,水声喧嚣,世间万物都在挣扎求生中哭嚎咆哮,淹没了她的喃喃低语:“这水患,本可以止住的。”
可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咪咪的爪子轻轻按在陶雾的手背上,温热的,小小的,带着肉垫特有的柔软。
陶雾回过神来,院子里没有洪水,没有骂声,没有姚重华那张温和的冷脸。
“你做噩梦了。”咪咪肯定地重复了一句。
陶雾的手指在咪咪的脊背上停留,指尖陷在长毛里,一动不动。
咪咪没有追问,它把下巴搁在陶雾的膝盖上,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瞳孔在月光下缩成一道细缝,耳朵偶尔会转一下,朝着某个方向。
过了很久,陶雾才开口道:“我梦到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陶雾缓缓地呼了一口气,片刻后,才听见她说:“治水的事。”
咪咪呼吸一滞,深深地看了陶雾一眼,过往的点点滴滴如浮光掠影一般在它脑子里划过,它知道那个梦,那个梦陶雾做过很多次了,每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但结局是一样的:她沉进水里,没有人听到她最后那句话。
这几乎成了陶雾的心魔。
“我在想,”陶雾的声音更低了些,“如果蚩尤真的复活了,会怎样。”
咪咪倏地耳朵竖起,一时间为这话里的可能性感到毛骨悚然,三条尾巴同时垂下去一动不动,像三根绷直的弦。
它心里的不安越发浓烈:“会怎样?”
“会是一场比共工撞不周山更大的灾难。”陶雾抬起头,看向南方天际那颗不知何时出现的荧惑星。
古称荧惑守心,主战乱、死丧、疾疫。它悬在那里泛着暗红的光芒,像一只不祥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地。
蚩尤是九黎部落的首领,天下兵主,历代帝王出征前,都要设坛祭祀,奉上三牲,祈求这位让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垂怜——求他赐下杀戮的许可;求他让征伐的路上尸骨盈野、寸草不生;求他让敌人的城池崩塌、宗庙倾覆。
他们跪在他的画像前,香火缭绕,牛血淋漓,脸上写满了虔诚与恐惧。
《龙鱼河图》记载:“蚩尤没后,天下复扰乱,黄帝遂画蚩尤像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皆为弭服。”
一个死了都能让天下臣服的人,复活过来会怎样?
这样一个古老的战神复活,当然不是为了找个地方养老,过那种早上起来练八段锦的安稳日子。
他会让那些跪过他、怕过他、利用过他的人,重新跪回他面前。他势必会带着让人世世代代不得安生、连做梦都在发抖的恐惧回来复仇,重掌天下。
到时候,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庄稼枯死,河流干涸,乌云蔽日,阳光冰冷,婴儿出生来不及发出第一声哭啼就会咽气。
那不是天下大乱,是天下没了。
“我镇守西方已近万年,”她的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眼睁睁看着无数王朝兴衰、人世更迭……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漠,足够置身事外了。”
咪咪骤然从她膝盖上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胸口,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它的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流露出难以自抑的悲愤和不平:“那就置身事外!去他奶奶的天下苍生!他们已经用苍生逼过你一次了!你难道还要再被同样的理由逼上那条死路不成!”
陶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咪咪的耳根揉了揉,接着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獾后背的长毛,月光下,那双手纤细白皙,看起来和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骨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但她知道,这双手曾经撕裂过无数敌人的喉咙,曾经在血海中浸泡过,血干了之后变成褐色的痂,贴在指甲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也曾为天下苍生捧起过息壤。
“做不到啊咪咪,”她叹了一口气,状似无奈,又像是在调侃自己,“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獾全身的毛都要被气得炸起来了,恨铁不成钢又拿她没办法,龇着牙恨不得在她胳膊上狠狠来一口,嘴已经啃上去了, 最终还是没舍得用力,只得怒气冲冲地跳下她的膝盖,落在草地上,再一路轻巧地跳上屋脊,单方面宣布冷战。
陶雾失笑,懒得和它计较,独自背着手慢悠悠往房间走,打算继续睡觉,明天还有别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