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 13.猜测 从未出过差 ...
-
Chapter 13.猜测
打发了韩阴差,并没有能驱散众人心里那层厚厚的阴霾。
穷奇站在窗边,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表情晦暗不明:“饕餮镇守东方,他的地盘在东海外,距此万里之遥,当时混沌在幽州与我们缠斗,他是幕后之人,昨晚那个韩阴差也是个孬种,没有那个能耐去取饕餮的性命。”
陶雾躺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当然不是他,我猜动手的人可能是他背后那个蒋判官,我们在岛上都看到了,杀他的人,用了幽冥地火。”
祝重黎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这里边还牵扯到《大荒经》里的幽炎灼骨。”
“幽炎灼骨……”穷奇喃喃重复。
祝重黎:“你认识这个术?”
穷奇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那个玉瓶,拇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像在描摹某个人的眉眼。
“饕餮以前提过,”他的声音平静,“有一次他来北方喝多了,他说《大荒经》里有三种禁术是他最不想遇到的,幽炎灼骨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术会让人在死之前看到自己最珍爱的东西被摧毁。”
穷奇没有继续往下说,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捧着那只玉瓶,瓶身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像一片眼泪汇聚的湖泊。
祝重黎重新戴上眼镜,叹了一口气,在生离死别面前,言语的安慰总是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抓住幕后之人,才能令亡者安息。
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幽炎灼骨承自炎帝一脉有关,神农氏退隐后,炎帝的名号由其后裔继承,阪泉之战败于黄帝的是最后一任炎帝:榆罔。而榆罔麾下有一员大将,善用火,修为不在我之下。”
“谁?”费煜和欧苏苏齐声问。
“刑天。”陶雾吐出这两个字,舌头顶了顶侧颊,表情复杂,随即想到从阴差嘴里套出来的话:蒋判官去巨野和刑天有关。
共工原本盘在柱子上装死,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来:“刑天?他不是被黄帝斩首了?”
“被斩首不等于死了。”祝重黎瞥了他一眼,“他后来被封印在常羊山,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你不会真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吧?”
共工把脑袋缩了回去,小声嘀咕:“我知道他是榆罔麾下,小时候见过的,他被斩首那会儿我已经被关在幽州了……”
虽然知道刑天舞干戚是猛志固常在的意思,此“舞”非他脑子里的那个“舞”,但是共工那颗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抽象短视频的更新过的大脑里,还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没有脑袋的刑天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挥着斧头在篝火旁边开始跳肚皮舞的惊悚画面,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甩了甩头,试图把肚皮舞刑天从自己脑子里甩出去,
陶雾没理他,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这事不可能和榆罔有关,刑天要是能救活榆罔当年就不至于去送死,混沌除了共工的心头血,还拿了饕餮的心脏和神魂,刑天在常羊山,那巨野……”
她话说到一半,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戛然而止。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巨野有蚩尤的躯干和兵主旗,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是想复活蚩尤,需要两样东西。”祝重黎接过她的话,“一是上古神的心和血,二是足够的生灵恶念。共工司水,身上兼具炎黄二帝的的血脉,他的心头血和饕餮的心脏用作重塑肉身,再以饕餮的神魂为引,集凡人恶念用作燃料唤醒魂魄。”
“饕餮是羊属,血性温热,是极佳的祭品。”陶雾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咯咯作响,“所以混沌捆了穷奇,杀了饕餮不是为了针对四凶,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饕餮,再加上欧苏苏这些凡人的魄,那些怨念和恶意,全都是为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不仅如此,”祝重黎补充道,“还有一事,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巧合,我此行下界除了找回《大荒经》外还有一个任务:常羊山的封印也在同一时间被削弱,我奉命巡查。混沌这是两手准备,如果巨野的封印破不开,他还有常羊山这条路。”
“常羊山封印的不是刑天吗?和巨野跟蚩尤又有什么关系?”费煜不解。
陶雾和穷奇对视一眼,知道彼此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就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穷奇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蚩尤原是炎帝榆罔麾下一部落首领,他犯上作乱,攻打榆罔,榆罔打不过,向黄帝求援,两方一拍即合组成‘炎黄联盟’,在涿鹿之战中击败蚩尤。蚩尤战败被杀后,炎黄联盟内部分裂,发生了阪泉之战,榆罔战败,神农氏作为天下共主的地位被黄帝取代。”
“刑天效忠于榆罔这个‘正统炎帝’,而蚩尤则是炎帝统治下的一个强大首领。”陶雾补充道,“可以理解为,刑天是‘中央政府’的将军,蚩尤是‘地方实力派’,尽管与蚩尤立场不同,但在对抗黄帝这件事上,他们属于同一阵营。两人都对黄帝的崛起心怀不满,都曾力劝榆罔与黄帝开战。”
“是。”祝重黎点点头,“有传闻说刑天和蚩尤是刎颈之交,榆罔战败被囚后,刑天悲愤难当,拒绝效忠黄帝,他是唯一一个为故主复仇而战的臣子,最终也被黄帝斩杀,刑天是榆罔麾下最强的战将,刑天和蚩尤都是炎帝的后裔,有着共同的敌人。”
穷奇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明白了,常羊山可不止有刑天。”
“混沌在找一样东西。”穷奇说,“我被囚禁的时候,听到他在外面自言自语。他提到了‘神椟’。”
“神椟?”陶雾皱眉,“那不是黄帝封印蚩尤时用的……”
祝重黎放下筷子:“当年黄帝杀蚩尤,神椟里封着蚩尤的一缕残魂。如果混沌拿到神椟,他只需要神魂做引,再加上共工的心头血和饕餮的心脏和神魂,他就能——”
“就能把蚩尤的神魂拼回来。”陶雾接过话,声音冷了下去。
说到这里,费煜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他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不稳:“所以欧苏苏不是个例?那个整形医院很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专门用来收集魄的陷阱?为了复活蚩尤对付黄帝?”
在医院里被残忍抽离的魂魄,手术室里铺陈的白茅上渗出的血迹,被用来举行祼祭的无辜死者,全都是在为蚩尤的复活积攒燃料。
陶雾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欧苏苏她们被抽走了魄,只剩魂被迫逗留人间,地府是按生死簿接引亡魂,没有人会刻意关注阳寿未尽的凡人名录,短期内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如果是魂飞魄散的死法,黑白无常马上就能察觉到端倪上报,混沌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欧苏苏嘴唇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魄会被抽走,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不过是某个庞大计划里,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甚至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传说中某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试图燃烬世界的大火里一滴可有可无的燃料……这叫她怎么甘心呢?
“我们现在怎么办?”
陶雾揉了揉太阳穴回忆道:“山阳郡巨野有肩髀冢,重聚大小,与阚冢同。”《皇览·冢墓记》的记载她背得滚瓜烂熟,“蚩尤的肩髀冢在巨野,那里葬着他的躯干,混沌要复活蚩尤,躯干是肉身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定会去。”
“那头颅呢?”穷奇问。
祝重黎:“蚩尤的头颅究竟在哪还不得而知,但头颅是最后一步。混沌一定会先去常羊山和巨野。常羊山有刑天封印和神椟,巨野除了躯干还有蚩尤的兵主旗。这两处他先取哪个,不确定。距离蒋判官去巨野还有几日,我们先去常羊山。”
陶雾睁开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竖瞳里重新燃起了某种近乎灼热的亮光,像是淬过火的刀锋:“现在常羊山是谁在看守?”
祝重黎有些惊讶:“常羊山的看守者你不知道?是黄帝亲自指派的,颛顼帝的幼子,山神耆童。”
陶雾的眉梢地挑了一下:“我那个不中用的弟弟?怎么会还是他?我以为绝地天通之后他跟着一起回去了。”
祝重黎:“你弟弟他镇守常羊山已经几千年了,从未出过差错,常羊山毕竟特殊,已不算人界。”
“从未出过差错的人,最容易出大错。”陶雾冷笑一声,“刑天的封印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该问责的就是他。”
费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片油渍,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挂着一根青菜,晃晃悠悠的:“那个……你们能不能边吃边说?面要坨了。”
穷奇面前那碗面几乎没动,吃了几口如同嚼蜡,他盯着碗里的面,目光像是穿过了它,落在别的地方。
不能浪费粮食。
这是饕餮以前常说的话,穷奇当时总骂他饭桶,每次饕餮都会等他吃完之后再把剩下的饭菜端过来扫荡得一干二净。
“现在没人替我吃了。”
穷奇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于是又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突然从一碗简单的面里尝出了人生百味来。
费煜一边拌面一边续上刚才的话题:“耆童听起来像个小孩的名字。”
“反正比你和欧苏苏年纪大。”陶雾语气里颇有挖苦的意思,“别说耆童,按年龄共工都能当你太太太……太公。”
共工本来正埋头喝面汤,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蛇尾“咻”地一下,像根笔直的旗杆在身后激动地立起:“那费煜是不是该叫我祖宗?”
费煜还没来得及反应,共工又补了一句:“不对,按辈分你得叫我……我算算啊——我妈是你什么来着——妈你是我妈,费煜是你朋友,那费煜就是我——”
费煜一脸慈爱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叫叔叔,我亲爱的大侄子。”
穷奇在旁边听了满耳朵嘴仗,没忍住“噗”了一声,比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了那么一点。
吃完面,费煜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暮色正一点一点地从天边漫过来,院子里蓝花楹的花瓣在习习晚风里下了一场紫色的雪,硬生生给费煜比裤带面还大条的神经卷出了点悲春伤秋。
陶雾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从果篮里拿了一个洗好的香梨,在手里掂了掂。
“雾姐,”费煜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你以前治水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陶雾咬了一口梨,嚼了两下,“九年。”
“九年都在筑堤?”
费煜等了半晌没听见她回答,回头只见陶雾靠在冰箱上,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着,下颌线从耳垂一路收拢到下巴,勾出一笔利落的轮廓,但那光只照到她的一半,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脸沉在阴影里,费煜看不清她的表情。
“差不多吧,筑了决,决了再筑,日子过得跟哔哩哔哩按了单集循环的视频似的。”
费煜不太能理解这种无谓的挣扎:“你明知道会决堤,为什么还要筑?”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梨严肃检查还有哪里可以下口。
“为了在女娲补上天上的窟窿前让下游的百姓能多活一天,”陶雾把梨子核扔进准确无误地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出厨房,头也不回地说道:“民生多艰,一天也是命。”
费煜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攥着洗碗海绵,海绵里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心里想:一个人的身上压着那么重的担子活了那么多年,不累吗?
他把海绵放在水池边,拧干铺平,然后把碗放进柜子里,走出厨房,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