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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碎酱 电影和克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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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降之前参加过戏剧社,熟悉地就绕到剧院后台,一路上竟然幸运地畅通无阻,没遇到工作人员阻拦。
靠近休息室,姜降便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交谈声。
他蹑手蹑脚走上前去,透过门缝,窥到克兰德,卡特教授,还有那位编剧,三人正休息着,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闲适地聊天。
克兰德懒懒地靠坐在单人沙发中,修长的指尖夹着一只燃了半截的香烟,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金色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喉结滚动,烟雾缓缓从薄唇吐出。
比起在台上冰冷疏离的姿态,私下的他,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慵懒松弛。
“……”
姜降屏住呼吸,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忍不住近乡情怯起来,脚步却钉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动。
姜降简直懊恼地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真是,人怎么能做到又冲动又没种的……
“呵呵,上次安德森导演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爆满过,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隔着薄薄一扇门板,姜降能把他们的聊天内容听得清楚。
一旁的编剧接过卡特教授的话:“那是因为他们看上的是克兰德的脸,而不是他的才华,克兰德能不生气吗?”
“那也是一种肯定嘛,有什么可不开心的,摆着张臭脸,给我的学生个个吓得跟鹌鹑一样,我可从来没见他们这么安分过,看来以后要麻烦你常来,帮我多管管他们哈哈哈!”
编剧威廉·汉姆斯是个中年男人,蓄着山羊胡,到肩膀的半长发,身材干瘦,一看就是那种脾气古怪又固执的艺术男。
刚才在讲座对谈时,他明明寡言少语,没想到私下里竟然言辞很是激烈:“哼哼,我倒觉得克兰德骂得还是太轻了,要我看,行业就是被这群人搞坏的!”
“一个个知识学得跟狗屎一样,问的问题幼稚又粗劣,还他妈的洋洋自得呢,我真想把鞋子拍到那些自命不凡的臭脸上,我都不敢想以后他们要是入行,又会给市场带来多少狗屎……”
卡特教授无奈摊手:“没办法,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嘛,行业不景气,学校又要扩大招生,难免会招到一些质量不太好的。”
威廉·汉姆斯似乎积压了非常多的不满,终于能有一个出口宣泄,越发滔滔不绝起来,甚至还提到了克莱尔和姜降。
“那个金发女孩长得是还不错,只是手段也太低劣了些,踩着别人往上爬,还真以为谁看不出呢。”
威廉不屑地扯起一抹冷笑,圈子里的牛鬼蛇神多了去,什么他没见过。
就像方才那场闹剧,他一眼便看出克莱尔和姜降之间微妙的氛围,那亚裔男生看着就窝囊,面团似的,怎么有胆子当众要联系方式,想来肯定是被人撺掇的。
那女生倒是有点小聪明,但太自负,注定走不长。
“被她利用的亚裔小胖子也是可怜,但谁让这个圈子里,蠢就是原罪呢。”
威廉是看不起手段低劣的克莱尔,可相比之下,他更厌恶毫无头脑的蠢货。
“啧。就是这种蠢而不自知的垃圾越来越多,才会搞得我们电影业越来越差,这些操蛋的愚蠢的臭虫!”
他自顾自神经质地咒骂一通,最后同情地看向一旁的克兰德:“克兰德,你不是最讨厌男同性恋,刚才肯定也觉得恶心坏了吧?”
克兰德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不知是懒得理会,还是默认。
“克兰德讨厌男同性恋?”卡特教授却来了兴趣,身体前倾,追问道,“这我倒从没听说,是怎么回事?”
“你当然不知道,是我们拍戏时候的事了,剧组里一个小演员,借着讲戏的机会总是向克兰德请教。”
“克兰德好脾气教了他好多次,他也不知道误会成什么,半夜去敲克兰德的门,被拒绝后还想生扑,克兰德当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卡特教授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没完,编剧继续说道:“从那以后,克兰德就开始厌同,剧组里所有公开的男同性恋,他不惜花费高额违约金也要辞退掉,连结婚的也不放过!”
卡特教授眉头紧皱,显然无法认同这种行为,劝道:“这也有些太过了,你不能因为被一个男同性恋骚扰过,就迁怒于整个群体啊,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会被整个同性恋群体抵制的!”
在卡特严肃的视线中,克兰德慢条斯理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火光在蓝眸中一闪而过,又迅速被那片冷意吞没。
克兰德语气平平,可眉眼间那毫不掩饰的嫌恶,冰冷得刺骨:“他们的眼神,很恶心。”
“……”
阴影仿佛一道巨大的鸿沟,将门里门外割裂出两个世界。
姜降一动不动地僵立着,整个人像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光芒,只剩下一个灰扑扑,褪色的影子。
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曾经亮得滚烫,盛满了少年的热切和期许,现在却像一盏被打碎的灯,沉寂灰败,了无生气。
“当然是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很恶心啊……”
“他们的眼神,很恶心……”
这一刻,克兰德和克莱尔两道声音逐渐重合,化作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灰败的身影。
很……恶心吗?
所以当时克兰德拒绝他,也是因为觉得恶心吗?
他和那个演员一样,对克兰德造成困扰了吗?
可是,克兰德明明说过,会等他长大的,难道……也是假的吗?
姜降还记得他向克兰德告白的那一天。
十五岁的小少年情窦初开,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隔着整片大洋,千千万万里,一字一句删删改改,把所有笨拙的真心都藏进短短的文字,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
而后啪得扣下手机,不敢再看,双手捂着烧得通红的脸,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头插在地里。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横冲直撞,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姜降既期待,又害怕克兰德的回复。
可上一秒还在回复他消息的那个人,却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只发过来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单词。
【sorry.】
看见这条消息从聊天框里探出的瞬间,疯了般跳动的心脏戛然而止一瞬,眼泪顷刻之间喷涌而出。
姜降一边伤心欲死,一边又不甘地追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是男生,又或是他哪里不够好?
【性别对我来说,并不是重点,我没有偏好。】
克兰德每一句话都隔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才能给姜降带来最小的伤害。
【我一直把你当成是需要照顾的弟弟,你还小,而我已经是成年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这都是错误的,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你非常好,你善良真诚,情感丰富,是很好的孩子,你的感情也很珍贵,只是对象不该是我。】
【况且,我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距离会模糊掉真实,你并不清楚真正的我,不知道我的容貌、家庭、性格和过往,你喜欢的那个我,也许并不存在。】
【当然,这并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误,我现实中的个人生活……比较糟糕,没有人可以相信,至亲之间也只有利益和算计,所以导致我把自己一部分对于亲情的渴望,强行赋予在你身上,这对你来说本就是不公平的,也许是我这样过度亲密的态度模糊了边界,是我误导了你,非常抱歉。】
姜降有太多单词看不懂,笨拙地一句一句复制到翻译软件里,艰难理解克兰德的意思后,又努力一句句分辨。
【你不要这么说,你没有错,我是还不够了解你,但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些糟糕的事情,都不是你的错……】
【而且,我能够分辨自己的感情,你对我来说就是最特别的,我会长大的,你不要这么着急拒绝我,好不好?】
对话框的另一头,依旧沉默许久,才发来下一句。
【也许我所有的好,只是想让你看到的呢。】
【我还有很多你并不了解的地方,也许你知道后会厌恶,害怕。】
【不可能!而且我对你的心意永远永远不会变!】
姜降想也不想就反驳,像所有年少人那样,轻易就许下永远。
他试探着,渴望得到一句承诺:【……那,你会等我的,对吗?】
这一次,姜降耐心地等待了更长时间,对面却像是打定主意沉默到底。
姜降别无他法,最后只能气哼哼地选择退步:【好吧,我知道你现在还不会喜欢我,但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给我等着吧,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少年人幼稚的话让氛围为之一松,对面终于发了个拍拍头的表情:【等你长大再说吧,小孩。】
【现在很晚了,你该去睡觉了,be a good kid,好吗?】
终于等到回复,姜降心下一松,刚才有一瞬间,他还以为克兰德会再也不理他了。
看到后一句话,心又砰砰跳起来。
good kid……做他的乖孩子吗……
姜降羞恼地捂脸,这个克兰德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他真的很会让人心动啊!
姜降眼珠一转,熟练地撒娇:【可是你让我好伤心,我睡不着……】
克兰德也很熟悉他这一套,语气无奈中又透着几分宠溺:【说吧,又想要我做什么?】
姜降躺在床上,身体都扭成麻绳,扭扭捏捏地暗示:【就是,上次的那个呀,可以嘛……】
克兰德懂了:【lullaby?】
【嗯嗯。】
【好。】
听着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轻柔地唱着摇篮曲,姜降沉入美梦。
梦中,克兰德陪着他安然长大,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向克兰德告白,克兰德没有再拒绝。
醒来后,他兴冲冲地再向克兰德发消息。
第一天,他并没有等到回复,姜降没有放在心上,他们本就有时差。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三十天……姜降都没有等到回复。
从那天之后,克兰德就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任何消息。
无论姜降发了多少消息狂轰乱炸,从担心哭求,到崩溃抓狂,情绪上头破口大骂,而后后悔道歉,克兰德都没有再回复过一个字。
姜降为此伤神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最后还是振作起来。
克兰德并没有拒绝他去找他呀,只要见面,姜降想,只要见面,总有机会的。
为了这一句单方面的承诺,姜降奋力学习,考上异国他乡的名校,大海捞针一样找人。
姜降没想到,见面的这一天,支撑着他一路走来的信念,轰然倒塌。
……原来,真的是拒绝吗?
这些年,真的都是他的臆想?
只是因为他当时还小,克兰德为了安抚他,才说的那些?
“啪嗒——”
水珠落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在门外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姜降如梦初醒,猛地抬起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掌心一片潮湿。
他不想再留,转身就要走,可双腿站得发麻,刚迈出一步,就被地上横七竖八的电线绊了一下,险些栽倒。
克兰德似有察觉,抬眼看过来。
透过门缝,却只看到一个踉踉跄跄,落荒而逃的背影。
天上雨势依旧,水汽濛濛地拍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姜降失魂落魄地走出剧场,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脑子里也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铃铃——”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像一道惊雷,突兀炸起。
姜降猛地回过神来,缓缓掏出手机,破天荒的,来电显示是“妈妈”。
他只给爸爸和妈妈设置了特别铃声提醒,因为不管是他们哪一个,都很少打来,所以每一次铃声响起,姜降都十分珍惜。
……竟然是妈妈啊。
是因为快到他十八岁生日,所以打来的吗?
姜降心里漾开暖意,空荡荡的心脏,像是被悄悄填回来一点。
他连忙抹了一把脸,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喂,妈妈,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呀?”
“……”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姜降神情蓦地变得空白。
寥寥几句话,他却像被骤然抽走了脊骨,身体软趴趴地跌坐下去。
污水弄脏了精心准备的衣服,眼泪混合着雨水糊在脸上,粉底眼线眼影全都花得乱七八糟,流下道道白痕和黑印。
路过行人跟看疯子似的,生怕他突然发疯,纷纷嫌弃又害怕地绕行。
“妈妈……”
姜降嘴唇嗫嚅,眼神空洞,小声向电话那头乞求着:“我想回家……”
姜降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夕之间,他的世界天塌地陷,那些曾以为牢固的,温暖的,理所当然的东西,刹那之间撕破了表层的伪装,露出底下狰狞吃人的獠牙。
他好痛,好想逃走,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电影和克兰德,他都不要了……
可换来的,依旧是一句毫不留情的拒绝。
“……酱酱,照顾好自己。”
妈妈留下最后一句话,电话挂断。
雨势蓦地大了,闪电劈过,随后传来轰隆雷声。
姜降茫然地抬头,二月底突如其来的暴雨冷得彻骨,雨水落进眼睛里,渗进骨缝,漫过头顶,将他彻底淹没。
……
“轰隆——”
半夜突然下的这场雨,雨势颇大,雷声惊醒了床上半梦半醒的少年。
姜降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大口大口地深深呼吸,胸口猛烈起伏。
是惊恐症引发的呼吸过度,姜降伸出剧烈颤抖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
慌乱中,还不小心碰掉了水杯,保温杯砰的砸在地上,响声吓得姜降又是浑身一颤,半天,终于摸到一个小小的铁盒。
颤抖着从铁盒里倒出一把糖,一股脑塞进嘴里,三倍柠檬糖的重酸味霎时在嘴里爆发。
随着糖块慢慢化开,姜降剧烈起伏的胸口,也随着时间平息下去。
镇静下来,姜降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满手泪水,枕头也湿漉漉的,好像被外面的雨淋湿。
姜降用力闭了闭眼睛,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状的血痕。
“克,兰,德……”
姜降忽然恍惚地呢喃起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呼唤着什么诅咒。
姜降心底其实比谁都清楚,克兰德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是他那时候太过年轻幼稚,他做了一个错误决定,而后一个接着一个,才把那时的自己逼入绝境。
但他还是无法克制自己迁怒的情绪,任何人都可以讨厌那时的他,但为什么是克兰德?克兰德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寂静无人的深夜,那个睡前已经放弃的念头再次浮现脑海,宛如恶魔低语,引诱着姜降走进深渊。
姜降可耻地心动了。
克兰德害他这么难过这么痛苦,他只是小小的报复一下,应该……不过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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